沈家老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两具尸体还停在殡仪馆,血腥味却像是渗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挥之不去。原本穿梭在庭院里的佣人如今都缩着脖子走路,说话压着嗓子,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每到黄昏,整座老宅就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百年香樟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陆宴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沈敬山和沈敬川的案子陷入了僵局。所有间接证据都指向顾言,却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铁证。那枚袖扣只能证明顾言去过西院,不能证明他杀了人。顾言咬死了不承认,一口咬定是有人陷害他,还反复叫嚣着“凶手是沈清舟”,只是没人信。
更让陆宴心烦的是沈清舟的身体。
自从沈敬川死后,沈清舟就发起了高烧,断断续续一直没退。他本就体弱,经不住这样的惊吓,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陆宴把临时办公点搬到了主院,就在沈清舟房间的隔壁。这样他既能随时处理案子,又能第一时间照顾沈清舟。
“陆队,这是沈家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汇总。”小张把一叠文件放在桌上,看着陆宴眼底的青黑,忍不住劝道,“您还是去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盯着呢。清舟少爷那边有张妈照顾,不会有事的。”
陆宴摇了摇头,拿起文件翻了起来:“不用。顾言那个人心思深沉,我不放心。”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沈清舟房间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清舟胆子小,身边离不了人。他醒了看不到我,会害怕的。”
小张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整个刑侦队的人都知道,陆队把沈清舟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当年沈老爷子去世,沈家那群人想把沈清舟赶出老宅,是陆宴连夜赶过来,拿着枪指着沈敬山的头,硬生生把人护了下来。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再明着欺负沈清舟了。
陆宴翻完文件,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向沈清舟的房间。
他轻轻推开门,看到沈清舟正靠在床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听到脚步声,沈清舟抬起头,看到是陆宴,立刻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哥,你忙完了?”
“嗯。”陆宴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点。怎么不多睡会儿?看书伤眼睛。”
“睡不着。”沈清舟把书放在一边,小声说,“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二伯和三伯的样子。我害怕。”
陆宴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别怕,有我在。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守在院子里,顾言不敢过来的。”
提到顾言,沈清舟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陆宴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哥,顾言哥他……他真的会杀我吗?昨天他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他敢。”陆宴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把沈清舟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等这个案子结了,我们就走。去江南,找一个临水的小镇,买一个带院子的房子。你可以在院子里种满你喜欢的兰花,每天抄抄经,下下棋,再也不用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沈清舟靠在陆宴的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真好。
哥总是这么疼他。
无论他做什么,哥都会相信他。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软糯,“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两人依偎了一会儿,陆宴的手机响了。是老陈打来的,说在沈敬川的账本里发现了一些线索,让他过去一趟。
陆宴挂了电话,有些不舍地松开沈清舟:“我去趟偏厅,很快就回来。你乖乖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跑,知道吗?”
“知道了。”沈清舟点了点头,乖巧地说,“哥,你早点回来。”
陆宴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舟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了一个监控软件。屏幕上,顾言正鬼鬼祟祟地沿着走廊,向他的房间走来。
沈清舟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鱼儿,终于上钩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重新靠回床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几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顾言探出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房间里只有沈清舟一个人后,他闪身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沈清舟像是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到顾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顾……顾言哥?你怎么进来了?你想干什么?”
顾言没有说话,一步步向他逼近。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疯狂而偏执,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沈清舟,别装了。”顾言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我知道是你干的。沈敬山和沈敬川,都是你杀的。是你嫁祸给我的,对不对?”
沈清舟惊恐地摇着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顾言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怎么可能杀人呢?你是不是误会了?”
“误会?”顾言冷笑一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演戏!沈清舟,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十年前那个佣人摔断腿,沈梦瑶从楼梯上滚下来,都是你干的!我早就该想到,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柔弱无害的菟丝花,你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他猛地抓住沈清舟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沈清舟用力挣扎着,眼泪流得更凶了,“顾言哥,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哥!陆宴哥!救我!”
“别喊了!”顾言厉声喝道,“陆宴现在在偏厅,他听不到的!沈清舟,今天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否则,我就拉着你一起死!”
他说着,另一只手掐住了沈清舟的脖子。
沈清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呼吸变得困难。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双手胡乱地抓着,想要推开顾言。
就在这时,他的脚猛地踢到了床沿。
借着这个力道,他的身体向后一仰,挣脱了顾言的手。然后,他像是失去了平衡一样,从床上滚了下来,向着门口的楼梯口冲去。
顾言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
他的指尖碰到了沈清舟的衣袖。
也就是这一碰,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清舟的身体踉跄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老宅的寂静。
“清舟!”
陆宴刚好从偏厅回来,听到尖叫声,他的心猛地一沉。他疯了一样冲过来,正好看到沈清舟从楼梯上滚下来,重重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
而顾言,正站在楼梯口,手还保持着拉扯的姿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陆宴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沈清舟。沈清舟的额头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染红了他白色的睡衣。他的眼睛紧闭着,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清舟?清舟!”陆宴的声音颤抖着,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你醒醒!别吓哥!”
沈清舟缓缓睁开眼睛,看到陆宴,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一句话:“哥……我好疼……”
说完,他就晕了过去。
陆宴抱着怀里冰冷的身体,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窒息。他抬起头,看向楼梯口的顾言,眼神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那是一种想要将人碎尸万段的眼神。
“顾言。”
陆宴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一样。
顾言站在楼梯口,浑身僵硬。他看着陆宴怀里浑身是血的沈清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是我……我没有推他……”他喃喃自语,“是他自己摔下去的……真的是他自己摔下去的……”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撒谎!”陆宴猛地站起身,一步步向顾言逼近。他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场,像是一头即将暴怒的狮子,“我刚才亲眼看到你推他!顾言,你真是个畜生!他那么善良,那么信任你,你居然想杀了他!”
“我没有!”顾言大声喊道,“是他设计我的!是他故意摔下去陷害我!陆宴,你醒醒!你被他骗了!”
“闭嘴!”陆宴一拳砸在顾言的脸上。
顾言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角流出了鲜血。
“我告诉你,顾言。”陆宴揪住他的衣领,眼神冰冷得能杀人,“清舟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让你给她陪葬。”
说完,他猛地一甩,将顾言摔在地上。
“小张!”陆宴厉声喊道,“把顾言给我铐起来!关在西院的柴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见他!”
“是,陆队!”
小张和几个警员立刻冲过来,将顾言铐了起来。
顾言挣扎着,疯狂地大喊:“陆宴!你这个蠢货!你会后悔的!沈清舟才是真正的恶魔!你会被他害死的!”
陆宴没有理他。他抱起沈清舟,快步向门外走去。他的脚步又快又急,怀里的人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清舟,坚持住。哥带你去医院。马上就到医院了。”他一边跑,一边低声说着,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和绝望。
救护车的警笛声再次划破了沈家老宅的寂静。
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张妈忍不住抹了抹眼泪:“造孽啊!清舟少爷那么好的人,怎么就遭了这么大的罪?那个顾言,真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周围的佣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刚才她们都听到了动静,跑过来的时候,正好看到顾言站在楼梯口,而沈清舟躺在地上浑身是血。所有人都认定,是顾言想要杀沈清舟,失手把人推下了楼梯。
西院的柴房里,顾言被铐在柱子上。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满是血污和绝望。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沈清舟这一招苦肉计,用得太狠了。
他不仅彻底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让所有人都相信,他顾言是个丧心病狂、连柔弱的堂弟都想杀的疯子。
现在,就算他说破了天,也不会有人相信他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嘶吼。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医院的抢救室外,陆宴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的手上还沾着沈清舟的血,那温热的、粘稠的液体,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他不停地看着抢救室的灯,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三个小时后,抢救室的灯终于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
陆宴立刻冲上去,抓住医生的手,急切地问:“医生,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摘下口罩,说,“额头缝了八针,轻微脑震荡,还有几处软组织挫伤。最严重的是左腿骨折,需要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另外,病人本身体质就差,这次又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后续需要好好调理,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听到沈清舟没事,陆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他反复说着,声音哽咽。
沈清舟被推进了VIP病房。
陆宴守在病床边,一步也不肯离开。他看着沈清舟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缠着的厚厚的纱布,看着他打着石膏的左腿,心里充满了自责和心疼。
都怪他。
是他没有保护好清舟。
如果他没有离开房间,如果他早点回来,清舟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了。
陆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沈清舟的头发,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坚定。
“清舟,对不起。是哥不好。”他低声说,“哥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了。顾言那个畜生,哥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沈清舟缓缓睁开眼睛。
他看着陆宴,虚弱地笑了笑:“哥,你不要自责。这不怪你。”
他顿了顿,犹豫着说:“哥,你……你不要怪顾言哥好不好?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他不是故意要推我的。”
“他都想杀你了,你还替他求情?”陆宴皱起眉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悦,“清舟,你就是太善良了。善良得让人欺负。”
“可是……”沈清舟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毕竟是我哥哥啊。如果他坐牢了,沈家就真的没人了。”
“沈家有没有人,和你没关系。”陆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只要好好养伤就够了。其他的事情,都交给哥来处理。”
沈清舟没有再说话。他靠在陆宴的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完美。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进行。
顾言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人的信任。
接下来,只要再添一把火,就能把他彻底推入地狱。
沈清舟的手指轻轻划过陆宴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哥,再等等。
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等我把沈家这些肮脏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我们就去江南。
去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永远都不分开。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长夜,还在继续。
而这场以爱为名的狩猎,已经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