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散场,夜雨骤落。
淅淅沥沥的雨丝砸落下来,浇熄了晚宴最后的浮华灯火,也冻得整座城市寒凉刺骨。
陆时衍走出酒店大门,冷风裹挟雨水扑面而来,他挺拔的身形微微一顿,方才在会场强行绷住的所有冷漠、决绝、冰冷体面,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外人只看见他的薄情、他的愤怒、他的毫不在意。
无人知晓。
这两年,他找江野找得快要疯掉。
当初那人毫无预兆断联的第一周,他昼夜不眠,翻遍国内外所有赛事渠道,动用陆氏所有海外人脉,掏空资源追查车队动向。
他一遍遍打空号,一遍遍刷新早已沉寂的对话框,一遍遍看着海外赛事直播,在成千上万的车手里,偏执地寻找那一抹红色07号的身影。
江野消失的第一个月,他彻夜失眠,靠安眠药才能浅睡片刻。
半年,他推掉所有应酬,停掉海外投资,只为等着那人一丝音讯。
一年,他近乎偏执地盯着复健中心、赛车医院、冷门训练场,疯一样排查所有伤病车手记录。
别人都说陆总冷静克制、杀伐果断,唯独在江野这件事上,他偏执、卑微、狼狈、失态,活得最不像自己。
他早就爱疯了。
只是骨子里骄傲,骨子里体面,被狠狠抛下两年,被无声冷暴力折磨两年,那颗滚烫真心早就被冻得结痂,硬生生逼出一身冷硬外壳。
嘴硬到极致,心软到溃烂。
看似绝不原谅,实则从未放下分毫。
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司机撑伞等候。
陆时衍敛去眼底翻涌的湿红,抬手按压了一下发胀的眉心,正要弯腰上车。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与悔恨。
江野追了出来。
男人没撑伞,任由冰冷的夜雨打湿黑发、浸透风衣,肩头落满湿漉漉的寒凉。两年海外风霜淬炼出的凌厉气场尽数溃散,只剩下慌不择路的卑微。
他追到车旁,死死停在陆时衍身后,不敢碰他,不敢僭越,只是声音沙哑得发抖:“时衍,下雨了,别着凉。”
方才会场对峙的强势尽数归零。
此刻的江野,只剩赎罪的惶恐。
陆时衍背对着他,指尖死死攥紧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他心脏狠狠抽痛,又气又酸,又念又恨。
恨他自作主张的逃离,恨他两年狠心的杳无音信,更恨自己——哪怕被伤得彻底,听见他沙哑疲惫的声音,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发软。
他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跟着我。”
“我不吵你。”江野放低姿态,卑微到尘埃里,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混着眼底隐忍的湿意,“我就跟着,不打扰你。”
他知道自己没资格。
知道两年的空缺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填平。
可他再也不敢放手,哪怕只能远远跟着,哪怕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也好过两年杳无音信的煎熬。
陆时衍闭了闭眼,心底又气又疼。
这个傻子。
这个自作聪明、偏执笨拙、把两个人都折磨得半死的傻子。
当年若是坦诚半句,若是回头看他一眼,若是信他半分——他怎么会怕拖累?他从来不怕陪他低谷、陪他复健、陪他熬遍伤病低谷。
他要的从来不是巅峰江野,是活着的、在他身边的江野。
可这傻子,自以为深情成全,亲手推开了最爱他、找他找疯了的人。
陆时衍终究还是没忍住,缓缓回头。
夜雨朦胧,灯光昏沉。
他看着浑身湿透、眼底通红、狼狈低垂着眼的男人,看着曾经意气风发、野性张扬的少年,如今为他低眉顺眼、满身悔恨。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泛滥成灾。
“江野。”他开口,语气依旧冷硬,带着刻意端起的架子,典型的嘴硬心软,“你现在装这幅样子给谁看?”
“两年潇洒自在、风光无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难受?”
他故意说重话,故意扎他。
不是真的想苛责,是两年的委屈太多,是心底的不甘太满,是他骄傲了一辈子,唯独在他身上,卑微了整整两年,必须要讨回来。
江野垂着头,任由他数落、指责、挖苦,一句不反驳,全盘接住所有怒火。
“我没有潇洒。”他声音轻得像雨,满是疲惫与悔恨,“这两年我每一天都在熬,每一天都在后悔。我复健疼到整夜失眠的时候,唯一想的人就是你。”
“我不敢联系你。我那时候站不起来,跑不了赛道,我怕我废了,耽误你一辈子。”
年少的自尊、偏执的逞强、笨拙的温柔,毁了他们所有温柔朝夕。
陆时衍看着他湿透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真切的痛苦,眼眶悄悄发热,被夜风一吹,涩得厉害。
没人知道。
这两年,他无数个深夜,看着两人从前的聊天记录、合照、晚风相伴的视频,一个人偷偷红了眼,偷偷失眠,偷偷想念到窒息。
人前冰冷绝情,人后相思成疾。
他就是嘴硬。
就是不肯低头。
就是被伤透了,还要撑着最后的体面。
“那是你的事。”陆时衍别开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疼,语气依旧淡漠疏离,“与我无关。我早就习惯没有你了。”
这句谎话,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他自己。
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是这两年最痛的酷刑。
江野闻言,身形微僵,心口骤然一空,疼得呼吸发紧。
他知道他是气话。
能读懂他眼底藏不住的动摇,能看懂他冷硬外壳下的柔软。
可他不敢赌。
他只能加倍卑微,加倍赎罪。
“我知道你没习惯。”江野往前半步,依旧不敢碰他,小心翼翼得近乎讨好,“时衍,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
“你可以气我、怨我、冷落我、惩罚我。”
“多久都行。”
“只要别再推开我。”
雨夜寂静,只剩两人沉沉的呼吸声。
陆时衍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缩起来,心底防线摇摇欲坠。
他真的快要撑不住冷漠了。
可两年的空荡、两年的疯找、两年的自我拉扯,不是一句求饶就能翻篇的。
他冷着脸,重新弯腰上车,声音清冷决绝:“我累了,回去。”
车门即将合上的瞬间。
江野伸手,轻轻抵住车门,力道极轻,生怕夹到他,卑微又克制。
“我送你。”
“不用。”陆时衍断然拒绝。
“下雨了,路滑。”江野固执坚持,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让我送你一次,就一次。”
就当是,弥补两年缺席的千千万次归途。
陆时衍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雨幕里浑身湿透的男人,看着他眼底通红的执念。
心软得一塌糊涂,嘴上依旧硬邦邦:“随便你。”
典型的口是心非。
嘴上拒绝千万次,心底从来舍不得真的推开他。
车门合上,隔绝了风雨,也隔绝了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雨夜。
后座的陆时衍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路默默跟在车旁、徒步淋雨小跑的挺拔身影。
高大的男人,不躲雨、不偷懒、不放弃,一路沉默追随。
像极了他这两年,偏执又笨拙的爱意。
陆时衍眼底的湿意,终于再也忍不住,悄悄漫了上来。
他嘴硬,他冷漠,他装无所谓。
可他清清楚楚知道——
他从来没放下。
找他找疯的是他。
等他等碎的是他。
爱到入骨、疼到极致、却依旧舍不得彻底割舍的,还是他。
前路漫漫。
嘴硬心软的温柔爱人,遇上偏执赎罪的疯批车手。
这场为期两年的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