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与冬湖 第10章 想见你（上）

九月二十三号晚上八点，裴景砚刚到家。

他摸出手机看微信。

和商迟的对话还停在昨天晚上他发的：

【中秋你一个人过吗？】

【我能不能去找你？】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卧室换了件黑色T恤，一条运动短裤。

跑步机在阳台。京华九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他站上去，开机。速度从慢到快。

他的步子落在跑带上，一声接一声，像节拍器。

手臂摆动的时候，大臂外侧的线条绷紧又松开，青筋在手肘内侧隐约可见。

车祸恢复差不多后，他选择了去学校任教。

曾经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琴，生活枯燥，但充裕。

成为大学老师，他的休闲时间明显变多。除了代课、科研、做音乐顾问、日常弹琴，他把其他时间都用来运动。

一开始只是在小区里绕圈，跑到腿软，跑到肺里烧起来，跑到脑子里什么都不剩。后来他去健身房，做力量训练。再去游泳。每天固定时间，固定项目，固定的组数和距离。

起初是为了发泄——岑言离世的痛苦、做不了顶尖钢琴演奏家的失意、找不到人生意义的迷茫，他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用汗冲出去。

后来变成了习惯。

跑了十分钟。呼吸慢慢急起来。二十分钟。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眉骨往下走。他没擦。T恤前襟湿了一片，贴在胸口，显出胸肌的轮廓，和肋骨之间浅浅的凹陷。三十分钟。跑步机的数字在跳。他盯着那个数字。看着它一秒一秒地往上走。他跑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速度没降。身体前倾了一点。脚踩在跑带上的声音很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东西。

四十分钟。他按了降速。慢走。呼吸慢慢平下来。

他下了跑步机。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收紧的线条。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浴室。

十几分钟以后，他围着浴袍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浴袍带子系得松，领口露出一截锁骨和上胸的线条。毛巾搭在肩上，没擦。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

对面还是没有回复。

他吹了头发，进了卧室。

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是空的。他没有再去拿手机。因为拿了也没用。发了就是发了。他把自己那两句话递了出去，收不回来了。

九月二十四号，十一点。

他给系主任打电话。

“主任，是我。”

“小裴？怎么了。”

“周五那两节课，我想跟您请个假。”

“请假？”系主任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意外，“你这些年除了复查，几乎没请过假。出什么大事了吗？”

“没有。一点私事。”

“私事？”系主任重复了一遍，像在掂量这两个字，“小裴，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

“没有主任。”裴景砚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就是周五走不开。课我回头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系主任认识他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从不张口求人，也从不欠人东西。一旦开口，就是真的有事。

“行。”系主任说，“你去吧。课我让小王先代一下。”

“谢谢您。”

下午两点，教研室。卷子摊了一桌。小陈从对面探过头。

“裴教授，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

“你刚才把‘视唱’后面又点了个句号。”

裴景砚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后面确实多了一个句号。他删掉。

“……没什么。”

小陈看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把脑袋缩回去了。裴景砚继续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过一个又一个勾和叉。划到第三张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压在卷子上，没动。他盯着那根手指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批。

五点十分。仍然没有收到回复。

他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买了最近的机票。

京华到粤海。晚上七点半起飞。

他不想再等了，哪怕只是去看商迟一眼，看一眼就走。

六点，他回到家。

进门，换鞋，直接走进书房。拉开抽屉，拿了充电线，又拿了一个充电宝。塞进斜挎包里。充电宝只剩一格电，他看了一眼，没管。

去卧室换衣服。脱掉浅蓝色衬衫、黑色西裤，换了一件棕色的V领针织衫、杏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黑色风衣。

他站在玄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穿鞋。直起身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钟。六点十五。他挎上包，拉开门走了。

车上了机场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楼变成了一排一排的树。

他发现自己没觉得冲动，也没有觉得后悔，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方向。

登机前，裴景砚给商迟发了消息：【我上飞机了。】

飞机开始滑行。

他靠着舷窗。玻璃是凉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那股凉意从眉心渗进来。他闭着眼。

他知道这不礼貌，甚至有点可笑。

没有等到回复就买了票，登机之前才丢过去一句不请自来的告知，很不礼貌。去别人家要提前约，打电话要挑时间，发消息要等对方回了再往下说。他裴景砚，一个被规矩泡了二十八年的人，现在做着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只是想见见那个人。

——————

九月二十二号，深夜。

商迟收工回到酒店，十一点半。

洗完澡出来，头发没擦，坐在床沿上拿手机。相册里有今天拍完的素材，他顺手翻了一会儿。翻完退出来，看见微信顶着一个红点。

和裴景砚的对话框。

两条。

发送时间，四十分钟前。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把手机扣在床上，去倒水。倒了一杯，没喝，又放回去。回来，把手机重新翻过来。

【我能不能去找你？】

他把这七个字看得很慢。“能不能”三个字，他看了最久。

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个字。

【不能。】

删了。

【中秋我在拍戏。】

删了。

这句不算假话，中秋确实排了通告。可发出去就是拒绝，他自己知道。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一会儿，把屏幕锁了。

躺下。关灯。粤海的夜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橙色的光。

他睡不着。

回一个“能”，算什么。人在两千公里外，回一个“能”，让他飞过来，然后呢。见了面算什么，过完中秋算什么，他走的那天又算什么。

十七岁那年，他离开了家，能带走的东西装进一只箱子就够了。从那以后，他给自己立了很多规矩。规矩好用——不用猜，不用等，不会变卦。

九月二十三号。

他照常七点起，七点半到现场。上午拍骑楼底下的过场戏，有一条演员视线出了框，搁在平时他会直接喊再来。那天他盯着监视器，愣了两秒，是助理小声提醒，他才喊的卡。

中午剧组发月饼，一人一盒。他挑了个五仁的，咬了一口，放在桌角，没再动。

下午转场。保姆车上，他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

他发现自己记得每一条的日期。不用翻都记得。

这个发现让他坐直了一点。

然后他鬼使神差点开了购票软件。

京华到粤海。

页面刷出来，一排航班。他看了三秒，退了出去。

他不敢往下看。查了就等于承认他在等。

——操。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上收工，他一个人站在片场边上抽了半根烟。助理过来对明天的通告，他说“照旧”。

九月二十四号。

白天过得很平。两场室内戏，跟摄影指导把明天的分镜对完。下午他回酒店看素材，看到天黑。

七点二十，他坐在床边吃外卖。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

【我上飞机了。】

筷子停在了半空。

商迟把那五个字又读了一遍。

上飞机了？哪个飞机？去哪儿？

京华飞粤海，晚上七点半那一班。三个半小时。十一点落地。

这些数字是他昨天在那个购票软件里看见的。

搁在平时，他会觉得这很越界。可现在，商迟只觉得心慌。

他把外卖盒推到一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他怕的不是这个人来。他怕的是看见那五个字的时候，自己心口那儿跳了一下。

十七岁他从家搬出来的第一个中秋，管家打电话来问是否回家，他说不回。然后，就没下文了。

从那以后，中秋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日期。

这些年，他等过剧本，等过演员，等过资方打款，等过过审，等过一场雨停，等过一个镜头的天光。他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

期待这种东西，他很早就戒了。他十一岁就懂了，说好的东西会变卦，说爱你的人会演。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会走的人留不住。

可现在，他坐在床沿上，手机攥在手里，等一架飞机落地。

商迟看了一眼表，离落地还有三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继续看素材。同一个镜头来回放了四遍，一遍都没看进去。他去洗了个澡，出来换衣服，拿起一件黑色的T恤又放回去，换了另一件深红色。

——原因是，红色比黑色显眼。

他在想，如果裴景砚真的来了，他得让那个人第一眼找到他。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商迟被自己无语到了。

商迟，你他妈在干什么。那个人是你什么人。一夜情。说好了的。你亲口说的。说得干脆利落。现在人家飞过来了。你倒开始挑衣服了。你还挑了个红色。你还想让他第一眼看见你。你还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好不好看。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九点二十，助理打电话来对明天的通告。

商迟思索片刻，“重要的推到下午，其他先让苏副导盯着。”

“啊？”那头愣了几秒。助理跟了商迟这么久，知道在他心里，戏比天大。

“那明天中午陈助理订了饭——”

“你们吃。我下午到。”商迟拒绝得很干脆。

“出什么事了吗？”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商迟回答的很快。

十点，他拿上房卡、车钥匙、钱包出门了。

车是来粤海第二天租的。黑色奔驰，不算张扬。

他发动了车。从番禺过去，四十多分钟。

车上了高速。粤海的夜从窗外流过去。路灯一排一排地往后跑。他忽然想，还是不去到达口接人了。

到达层太亮，太显眼。他被拍就被拍。他习惯了。无所谓什么绯闻、什么私生活混乱的报道，多一条少一条都一样。

那个人跟他不一样。那个人是生于庭阶、长于琴音的大学教授。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清清白白。如果他被拍到和自己在一起，发到网上，被说什么“天才导演商迟深夜接机神秘男子”，那就不好了。

商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把车开进了地库。找了一个不靠电梯口的角落，停在那儿。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腿上。他靠着椅背，看着前面那面灰色的水泥墙。

然后他猛地坐直了。

荒唐。太荒唐了。他在替一个只是睡过一觉的人考虑。

也许人家只是刚好有空。也许人家只是顺路。也许人家只是来睡一觉。可他坐在这里，替他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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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想见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