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火兰因 第17章 第十七章 戏剧撞日死

蓝因正在喝一盒蓝莓酸奶，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被人叫到才转过身来，微微歪头分辨她的脸：“哎呀，我好像见过你，不过不记得你的名字了，可以给我提个醒吗？”

吴胜春肺里噎着气：“吴、胜春......”

“你哭得好厉害，不要深呼吸，会呼吸性碱中毒的。”

“但是，我，停不......”

蓝因把塑料袋里的薄荷润喉糖拿出来，把袋子递给吴胜春：“给，用这个捂在口鼻上，放慢呼吸的频率。”

吴胜春颤抖地拿起袋子，往袋子里呼气吐气，蓝因就在一旁看着，慢慢喝完了自己的酸奶。

这个方法很有用，吴胜春慢慢冷静下来，可靠而温柔的蓝因站在一旁，让她有点别扭，他像忽然进入生活的异物，连带着最寻常的街景都变得不寻常起来，竟意外地让她无暇全心全意地悲伤了。

“蓝先生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用那么正式，叫我蓝因就好，”蓝因笑道，“附近有一家餐厅很好吃，饭后消食就走到这里来了。”

吴胜春脑子跟浆糊似的，没怀疑他都需要消食了为什么还要来一杯酸奶，蓝因紧接着就问：“你为什么哭呢？”

“我......”吴胜春下意识就想说，但觉得这种事情太乱了，不应该说给他听，而且蓝因好像有和杰西卡一起出现过，可蓝因又是绝对的好人，一直是杰西卡用和蓝因关系不错的事标榜自己......

蓝因没有追问，柔声说道：“要一起走走吗？”

话音刚落，吴胜春的腿就鬼使神差地自己迈起来了，跟着蓝因往前走。

对于要去哪里，她没有一点想法，目的地似乎就是蓝因的右肩，必须向着那里走，又不能靠得太近，那是个好目的地，她什么都不想听，走着走着，果真什么噪音都听不见了，只偶尔有一两声雀鸟的叫声。

蓝因忽然问她：“你更喜欢月亮还是星星？”

吴胜春如梦初醒，呃了两声：“月亮吧......”

蓝因笑着回头看她，抬手指指天空：“真可惜，今天星星比较多。”

吴胜春顺着他的手抬头，黑蓝的天上撒着些明暗不一的星星，天空太大，星光太小，谈不上好看难看。

“去高点的地方看看怎么样？”

她无所谓，反正也无事可做，吴胜春胡乱答应下来，又问：“这么晚了，你在外面没关系吗？”

“没事的，回家之后只要和爸爸说是为了聆听信徒的烦恼，他会原谅我的。”

虽然提问的时候想的不是这个问题，但牧师果然是个温柔的父亲。

吴胜春只穿着睡裙，跑下来时觉得热，现在有些冷了，但身体又不怎么干爽，汗腻腻的，她抓着大腿附近的布料：“要听我说吗......不都是那些高级信徒才可以告解......”

“你也虔诚地信仰万源之父对吧。”

“嗯嗯，当然，我们家......”她想说她们家还获得过区教会颁发的荣誉证书，但又不想提起家里，“都很虔诚......”

“既然都是虔诚的信徒，就没有级别之分，是我与父亲无法像祂那样照耀各地，才使大家有了这样的误解。去什么规模的教会，只代表了躯体与我的远近，与神明的距离，是要用心灵来衡量的。”

他对吴胜春眨眨眼：“不过要论躯体的距离，我们是同学，不用顾忌。”

本来这里应该建起一座私立医院，主楼都盖起来了，后来莫名烂尾，留下一栋灰突突的小高层，吴胜春一边诉说着家人的背叛，一边在蓝因手机的打光下，拾级而上。

高处看见的天空果然更好看了一点，不过比起仁川区市中心方向的灯火差了很多，那燃烧金钱的灯光如岩浆熔断夜色，那里的人们没有夜晚，极乐梦乡威光赫赫。

她停下了讲述，双手扶在半人高的石墙上，夜风吹得她后悔开口，因为正义的圣子定要批判她享受了罪恶的恩惠。

蓝因反而先笑声出来：“我很可怕吗？为什么你总是表现得像我会批评你一样？”

吴胜春有些窘迫，她就是这样认为的：“我知道你是很温柔的人......”

蓝因无奈似的摇摇头：“在给予你指引之前，我想先知道，你想要安慰，想要可以让心灵得到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还是想要痛苦的真相？”

“我、我来选吗？”

“当然，面对命运的方式当然应该由你来选择。”

这样的自由让她有些束手无策：“但，痛苦为什么是个选项......”

“痛苦可以被平息，也可以被唤醒，但痛苦并不意味着是不快乐的，正相反，伟大的快乐都是从痛苦里生长出来的，反而一个人只要开始试图寻找片刻的安宁，余生就会一直重复这个寻找的过程，直至死亡。”

听起来，痛苦才更高尚，吴胜春硬着头皮说：“......那告诉我痛苦的事情吧。”

“你还有力气思考吗？”

“有的。”

“我想先了解一下，你是作为‘你’出生的吗？”

“啊？”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嗯......正直，反正我本来想正直的！”

“就这样说，忘掉其他人，只说你本来的样子。”

吴胜春咽了口唾沫：“正直，善良，呃......”

蓝因安慰她道：“夸赞自己没什么值得羞耻的，我也觉得自己很善良，毕竟没做过什么坏事。”

吴胜春继续说：“努力，差不多就这些吧，但我也有一些缺点，比如长得不好看，但我不需要好看，我还......”

她说不下去了，她其实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缺点，只是罗列一些缺陷看起来比较礼貌。

“说得很好，那么，你的家人有觉得你是这样的吗？成长成这样的人是你的本意吗，他们希望你变成这样吗？哪怕没有完全按照他们的设想长大，他们也会为此感到欣慰吗？”

“......”

妈妈总之觉得她不够努力，爸爸总是觉得她不够聪明，仍有更完美的范本需要她去追赶模仿；她是被一条条家规和无数希望修剪着成长的，仔细想来确实并非自己的本意，而如今他们对自己修剪的结果也不满意了；他们不欣慰，那避而不谈的躲闪和铁青又充满怨恨的脸足以证明。

这么多问题，回答竟然全都是否定的。

“但他们在你取得成绩的时候对你很好吧？”

“没错......”

“看来你并不是作为‘你’出生的，你的家人更希望你是他们创造的功名。比起家人，你们更像是因为荣耀联系在一起的组合，他们更爱你所带来的荣耀，所以当你的想法和被他们视为荣耀的工作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们就放弃了你。”

吴胜春喉咙一酸，赶紧低下头，表情扭曲地憋着眼泪。

“不过他们不爱你也是他们的自由，不是吗，这种事情没办法强求吧。”

吴胜春猛烈地摇头，她想说不应该是这样，但是喉咙被堵住了。

“刚才你害怕我批评你，是因为你的家人用受贿的钱供你读书对吧。”

吴胜春点头。

“我没办法因为这个审判你，这世界正是如此，普通人想要获得最好的教育就非得用不光彩的手段赚钱才行，明明你生来就值得最好的一切，为什么必须仰赖恶行才能得到的到它呢？”

吴胜春窒息的喉咙终于被悲伤钻开一条缝，她近似哀嚎地叫了两声，才能顺利地嚎啕大哭。

这真相确实比她想象中痛苦，但正如蓝因所言，在撕下皮肤般的苦痛中，她体味到一丝爽利的快慰。

她用手掌左右抹掉眼泪，哭喊着问：“凭什么这样？！你难道不能帮帮我吗？神难道不能帮帮我吗？”

蓝因摇摇头，他摊开双臂，张开空无一物的手：“抱歉，我也没办法彻底帮助你，就算我是过去那种可以领导一个国家的教皇，也没办法用一个人的善念改变所有人，贪婪团结而精于诡计，连神的孩子也要捆绑，若他们能攀上万源之父所在的高天，甚至会将枷锁拷在神的脚上。”

“为什么......为什么神不帮我？！”

“这一切正是神的旨意，而且是祂的慈爱与残酷共同的体现，祂没有抹除人性，而是尊重了它的参差，让人与秩序彼此磨合，最终，每一个人都要吞下人性的果子。”

“那，正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正义，而秩序却不是一个人的，所以很抱歉，并不存在那种东西。”

蓝因收回手，语气轻快：“不过事实上，祂也没有强迫每个人必须接受祂的恩赐。”

家人并不爱她，世间也没有正义，吴胜春用疼痛的双眼看向远处如熔炉的灯火：“那如果......如果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为什么要让我，正确的我，来到这里呢，我真想......”

她噎住了，头脑恍惚。

蓝因问：“你是在想死的事情吗？”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死亡是很禁忌的事情吗？我认为精神上对正义的追求与生命同样重要，而且因为大家都把死亡和很多暴烈的概念联系在一起，反而不去认真地对待活人，只会把死人说的话当真，如果一个人想要被认真地对待，那么想到死不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吗？”

他说：“总之，就算是有那样的念头，我也会尊重你，追寻理想的决定难道不值得尊重吗？神当然赋予了众生对待生命的自由。”

没想过有一天这般罪大恶极的想法也能被尊重和接纳，敌人的身影明晰地从虚空中站起，如果孤身一人，确实只有恐怖和无力，但蓝因肯定了她的正义，因为这点接纳，站在全世界对面竟真有了可以被品味出的快感。

吴胜春蹲在地上，下巴埋在波点裙摆中，眼睛死死盯着天台的砖缝：“可是，可是我希望杰西卡死！她才是做错了的那个！我死了，我希望她也死！我要杀了她！”

蓝因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团成一团的悲伤样子：“可惜，她很善于表演，所有人都喜欢她，买她的杂志，关注她的博客，你杀了她，大家反而只会觉得你是罪人。”

恶劣到极致的杰西卡受人追捧，正义的自己倒是缺少朋友。

她极恨极怒地嘶吼，前所未有地对可怕的死亡渴求至极，她希望所有喜欢杰西卡或可能喜欢她的瞎子都去死，整个世界都跟着他们所喜爱的杰西卡碎尸万段。

她人微言轻......只有死亡，只有死亡是她的武器，让人认真对待她。

如果死了，就不是小事了，死就可以把事情闹大，扳倒杰西卡和庄丽君一家，让母亲后悔说出背叛她的话。

手机......

她站起来，摸自己的腰胯位置，却发现自己穿的是睡衣，没有口袋，自然也没有手机。

蓝因对她的行为感到奇怪，不解地问：“你在找什么？”

“手机...我要写遗书，把他们的事都写下来！”

蓝因叹了口气：“好吧......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答应过要尊重你的。”

他摸摸口袋：“唔，我这里正好......”

他掏出了一支尾部是粉色兔子的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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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戏剧撞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