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吴能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周煦生为什么要先打民事官司了。

周煦生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在民事庭上赢，他只是在用这场败诉，给下一场刑事审判收集最致命的自认证据。

审判长敲下法槌，宣布休庭，当庭宣判了结果。

法院认定星途互娱与原告之间存在劳动关系，拖欠工资事实清楚，但鉴于公司已进入资不抵债状态，判令被告支付拖欠工资及逾期利息。

至于原告提出的贷款问题，根据现有合同条款及双方陈述，无法认定被告与借贷行为存在直接的承诺关系，不予支持。

听到“不予支持”这四个字的时候，卞涟脸上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他以为自己毫无疑问地赢了，但是身旁的方建民却愁眉苦脸的，显得不那么开心。

他走出法院的时候整了整衣领，路过周煦生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周律师，辛苦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周煦生只是低垂着眼睛把案卷收进公文包，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

“这个案子还没结束。”

卞涟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更痛快了，觉得这人就是在装逼，败诉了还装什么装。

他对着周煦生翻了个白眼就带着方建民一起气势汹汹地走了。

蒋烬靠在走廊的立柱上等周煦生，看到他过来立马问了句，“什么意思？输了是吗？”

周煦生点点头，“是的。”

蒋烬有些迷茫地挠了挠头，“啊？我觉得你刚刚有理有据的，怎么还是输了？你打我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换成别人就不厉害了？”

周煦生用看白痴的目光望向他，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觉得跟蒋烬好好讲的话可能需要梳理很久他才能听得懂，于是放弃得很干脆，“看来我说得还是不够清楚。”

“你说得很清楚啊，连我都听懂了，那法官是不是收了姓卞的钱了？”

“你都听懂了法官当然也听懂了，他判我输，不是因为我不占理，是因为我在民事庭上告的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这场官司能解决的。”

蒋烬愣了一下，“那你还告民事干什么，直接打刑事不就行了。”

周煦生的脸正对着正午炽热的日光，目光里难得带了一丝不那么冷淡的耐心，像是觉得眼前这个人笨得有点好笑，又觉得他笨得刚好。

“你以为我今天在庭上说的那些话，是说给法官听的？”

说完周煦生走向停车位，只留下蒋烬独自站在停车场里。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

周煦生今天那些话不是说给法官听的，是为了固定证据。

我靠，周煦生太牛了！

他捏准了卞涟的心理。

在民事庭上，卞涟面对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二选一”：承认公司财务有问题，那就是骗取贷款罪的证据；不承认，那就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的证据。

目前，他选了第一条，亲手在庭审笔录上签了字，替周煦生省去了收集资金异常流向证据的时间。

蒋烬这才后知后觉，周煦生果然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律师，于是他没忍住给陆嘉文发了一条消息。

“周煦生简直就是战无不胜的神。”

陆嘉文: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蒋烬:你别管。

陆嘉文:所以，你的官司什么时候开庭。

蒋烬这才想起，程晶晶还没走。

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那个三个女生从法院的卫生间出口那里并肩走了出来，正在低头说着话。

今天，坐在陈芸芸旁边一直陪着她的女孩，是她的合租室友。

看到蒋烬，程晶晶说了句，“我听周律说了，调查卞涟的事，你帮了很大的忙。”

蒋烬摆摆手，“小事儿。”

“二审我们私下会跟你和解。”程晶晶说，“你不用担心了。”

蒋烬松了一口气，又问，“这是周律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我自己决定的。”程晶晶说，“谢谢你。”

说完她就走了，蒋烬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追上去问，“要我送你们回家吗？”

程晶晶回头看了一眼停在他身边的跑车，摇摇头，“你的车大概坐不下三个人，我们自己打车回去。”

他这车确实，跟他本人一样，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蒋烬挠挠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以前都是姑娘上赶着想坐他的车，看到迈凯伦眼睛都发直，生平第一次被人嫌弃车小，不免有些挫败。

吴能踱步走了上来，敲了敲他的车窗，“蒋少，我还没走呢，你送我吧。”

蒋烬斜了他一眼，想说，你一个大男人，自己打车回律所吧，但又想了一下，送吴能回去，刚好有理由去周煦生那里蹭一杯咖啡喝，于是便点了个头。

吴能坐在副驾上，系上了安全带，刚倚靠在座椅靠背上就听到蒋烬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很神秘的语气说，“我跟你说一个秘密，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吴能眼珠子转了转，咳嗽一声，“你别说了，我这个人这辈子最大的痛苦就是替别人保守秘密。”

他实在好奇蒋烬嘴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又知道自己根本藏不住事儿，最多憋两天一定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的。

天衡律所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嘴，漏风。

可是蒋烬还是忍不住说了，他翘起嘴角，语气里是止不住的炫耀，“其实你说出去也没什么，这件事我估计很多人都已经猜到了。”

“什么事儿？”吴能的八卦雷达响了，他是那种窗户外面有鸟叫，脖子都能伸出二里地，听听到底有什么动静的人，毕竟上班太枯燥了。

“你们老板，周煦生，他暗恋我。”蒋烬用一种郑重的语气说，“你猜，我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周煦生那人你应该比我还清楚，他洁癖得厉害，你跟他这么久，我就问你，见过他跟别人用同一个杯子吗？”蒋烬挑挑眉，“但是那天，他居然跟我用一个杯子喝水了。”

那天的场景吴能看到了，让他足足笑了一下午，差点没笑出腹肌。

现在又从蒋烬嘴里听到这件事，好笑程度翻倍，吴能的嘴角抽了两下，忍不住为他鼓了个掌，“你很细致，这都能发现。”

说完，他越想越觉得好笑，决定逗一下蒋烬。

蒋烬把车停到金融大厦楼下，刚要进去，就被吴能一把拽住了袖子。

“等等等等，”吴能指了指旁边那家宠物店，脸上挂着一种蒋烬读不太懂的微妙笑容。

蒋烬有些疑惑，“你要买什么？”

“周律家里有两只狗，每个月都会来公司，我给它们买点零食吃，培养一下感情。”吴能笑着说，“你跟我一起进来挑挑。”

蒋烬从来没进过宠物店。

以前他姐养过一只泰迪，他嫌吵，每次去她家都绕道走，更别说给狗买零食了。

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宠物沐浴露的味道，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花花绿绿的罐头和磨牙棒。

他的目光从宠物用品那排货架上漫不经心地扫过去，忽然停在了一个点上，感觉有点眼熟。

吴能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一个带翻盖的水杯，以极其浮夸的语气发出惊叹：“啊呀？这杯子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啊？”

蒋烬瞥了一眼，只一眼，整个人都不淡定了。

他将杯子从吴能手里夺过来，按住按键，杯盖“biu”地一声弹开，跟周煦生办公室里那个一模一样的设计，后来那杯子被他带走了，放在包里，每天都用它喝水。

旁边的货架上还挂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宠物防漏水杯，犬用”。

蒋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地问，“这是周煦生喂狗喝水的杯子，是吗？”

吴能瞪大了眼睛，用一种极其无辜的语气说：“啊？我不知道啊，你说你在周律办公室里用的杯子是这个吗？我还以为是同款呢，不过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哈。”

蒋烬:……

怪不得周煦生当时会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还说让他多喝点，蒋烬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没想到是在憋笑。

蒋烬气疯了。

他把杯子“咣”地一声往货架上一搁，推门出去，大步往外走。

蒋烬刚才在车里跟吴能炫耀周煦生跟他用同一个杯子，还美滋滋地把这个当成周煦生暗恋他的铁证，并在陆嘉文面前有理有据地分析了整整一个下午。

原来周煦生从看他喝水那一刻起，就在给他下套，他不但钻进去了，还摇着尾巴等表扬呢。

之前他在酒吧大冒险输了做惩罚，当众念小学写的QQ签名，都比这情况体面点。

吴能拎着几包狗零食跟在他后面，小跑着追上来，嘴上还在努力帮他挽尊：“其实那个杯子是新的，大舅没用过。你想想，你比大舅先用上了，等于说那其实就是你的杯子，不是你用了狗的杯子，是狗用了你的杯子，你不是狗……”

“你不要再说话了。”蒋烬愤怒地打开车门，拿出那个杯子，往吴能怀里一塞，“把这个还给周煦生。”

“好的。”吴能闭嘴了。

看着他关上车门扬长而去，吴能愣了愣，自言自语，“真生气了？”

蒋烬这次没有真的生气。

他完全可以走进律所，推门进去质问周煦生为什么要骗他用狗喝水的杯子，但他没有，因为他在推门之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个杯子是他自己从周煦生办公室拿走的，周煦生没有强迫他用，甚至没有主动给他，是他自己觉得好用，自己每天用它喝水，自己把它当成周煦生暗恋他的证据。

如果他冲进去兴师问罪，周煦生大概只会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那是备用的，狗没用过”。

那样丢脸的还是他。

更丢脸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真的介意用狗杯子，他介意的是吴能知道了他用狗杯子。

吴能那张嘴比律所所有碎纸机加起来都能漏，明天全律所的人大概都会知道这件事。

这才是他真正跳脚的原因。

他不是被周煦生骗了，他是被自己自作多情给骗了。

所以他气归气，但没气到要绝交的程度，只是在心里给周煦生记上了一笔。

周煦生到底喜欢不喜欢他？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他以前觉得周煦生暗恋他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现在他发现自己找了好久，找不到任何一个拿得出手的、能支撑这个说法的证据。

从头到尾，周煦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喜欢你”，他当然可以说周煦生就是嘴硬、就是傲娇、就是不敢承认。

但他每次都能在自己最自信的时候，精准地给出当头一棒，以前蒋烬总觉得周煦生在暗恋他，现在想想，周煦生大概只是比较喜欢打他的脸罢了。

这不是喜欢，这是某种特殊癖好。律师嘛，职业病，看不惯有人太嚣张。

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刺突然冒了出来，尖锐地扎在了心里某个他以前从没注意过的角落里。

蒋烬自信了那么多年，自认为魅力无穷，早就已经习惯了被人簇拥，第一次判断失误，内心难免有些挫败。

尽管有些不愿意承认，他这次确实有被打击到了。

他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客厅还黑着，蒋开元和程美丽一起出去旅游了，家里没人。

他熟练地摸到墙壁上的开关，灯一打开，照得客厅骤然全亮，客厅角落里有个黑影突然出现，把他吓得往后一退差点被茶几腿绊倒。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姐蒋卿。

“干嘛呢姐，你吓我一跳，在家里为什么不开灯？”蒋烬刚问完话，就瞥到了蒋卿手里拿着的名表，瞬间愣在了原地。

这块表他见过，被他爸一直锁在保险箱，密码连他都不知道，现在怎么在他姐手里拿着。

蒋卿有些慌了，连忙吞吞吐吐地解释，“蛋蛋，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