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春风 第19章 第十九章

快到晚上了蒋烬才想起来一个问题，他忘了林玥住在哪了。

搜了一下聊天记录也没找到，然后又去导航记录里面翻。

因为送过的女孩儿太多了，导致他完全分不清哪个才是林玥家。

他急中生智跟林玥发了条消息，“宝宝我给你点个外卖，你家地址还是之前那个吗？发我一下。”

这句看起来语气自然，理由充分，既显得贴心又完美地掩盖了他根本不记得她住哪儿的事实。

林玥秒回了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

蒋烬随手点了杯奶茶送过去，然后踩了一脚油门过去了。

林玥见到他倒是挺高兴的，蒋烬跟她联系一直这么不温不火，闲着无聊才会找她聊两句，线上冷淡线下热情，一手推拉简直玩到了极致。

接到他电话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了快十分钟。

今天下午还特意去理发店吹了个头发，发尾卷得弧度刚刚好，新做的美甲是裸粉色带细闪。

她远远看见那辆橙色迈凯伦拐进小区门口，心跳快了半拍。大半年了，蒋烬主动说来接她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在闺蜜群里发了截图，几个小姐妹都说，他肯定是想公开了。

林玥低头进了车里。

车里冷气开得很足，但是发动机前置的跑车还是有点烤人，于是她用手扇了扇风，手里拿着那杯刚刚蒋烬点的奶茶说了句，“好热啊。”

蒋烬没搭茬，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路口红绿灯的提示牌，随口“嗯”了一声。

她偷偷打量了他好几次。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头发随意散在额前，侧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但总觉得他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不像以前那么松弛。

以前蒋烬开车的时候总是吊儿郎当的，一只手打方向盘一只手搭在她腿上，碰到红灯就凑过来跟她讲刚才路上看到哪辆车改得好丑，或者哪个路人长得特别像陆嘉文。

今天他一路上连个笑话都没讲。

歌单里面播放的全是英文歌，节奏很慢，歌词她也听不太懂。

一路上蒋烬全程都没怎么开口，感觉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

因为蒋烬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周煦生加回来，还没从昨天晚上的事情里缓过神来。

转个弯儿就到了地方。

蒋烬把车停好，熄了火。

然后锁好车，把手插在口袋里，往电梯口走。林玥小跑两步跟上他，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抽开，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顺手搂住她的腰，就那么随意地放着。

陆嘉文到得比他们早，一个人占了一整张靠泳池的卡座，身边坐了两个女孩，一个短发一个长发，都是圈子里常见的那种网红脸。

她们跟蒋烬见过几面，其中一个还跟林玥是闺蜜，一看到蒋烬就笑着举手打了个招呼。

蒋烬看着她们脸熟但想不起名字，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拉开林玥旁边的椅子坐下。

陆嘉文正靠在卡座里抽水烟，透明烟筒里的水咕噜咕噜响，吐出来的烟雾是水果味的，混着一点薄荷脑的凉意，在他脸上缭绕了好几层。

隔着那层薄烟，他眯着眼盯着蒋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管从嘴里拿下来：“你怎么晒黑了？”

蒋烬伸手拿了桌上那杯没人动的柠檬水喝了一口，说：“前几天送外卖晒的。”

这话一出来，在座的几个人全愣了。

陆嘉文歪了一下头。

林玥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像刚认识他一样，手上的奶茶杯都放下了。

“送外卖？”几个人几乎同时问出来。

蒋烬摸了摸鼻子，把柠檬水放回桌上。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问，连答案都是现成的，那套瞎话他编了很久，现在已经说得比真话还顺：“体验生活。有部戏找我，现实主义题材的，男主是外卖小哥，我就去体验一下。”

陆嘉文笑着问他什么时候这么敬业了，蒋烬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嘴角那个梨涡不深不浅地浮出来：“一直很敬业好吧，之前那是不想接烂片。这个剧本确实不错，角色有深度，打算去国外参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松弛。

短发女孩显然信了，问他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蒋烬信口拈来:“还在筹备，签了保密协议，别往外传。”

“那有没有明星啊？”

蒋烬说:“有，但不能说名字。”

陆嘉文隔着烟雾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拆穿。

他知道蒋烬能演，这人当年在剧组从女一谈到女三演技没长进多少，但编瞎话的本事倒是真长进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瞎话背后大概跟周煦生有关，只是当着两个外人和林玥的面，他不会揭兄弟的短。

陆嘉文看着来来往往的比基尼美女们，奉献了十几句“好腿”，评价了好几个女生——“极品”，然后靠回卡座里，心满意足地吐了口水果味的烟雾，给出一句肯定：“这个地方不错，值得多来几次。”

蒋烬全程没抬头。

他懒散地半靠在卡座角落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两只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拉。开心消消乐的动物音效从他手机里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跟泳池派对的电音搅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卡在同一关已经快十分钟了，每次都是差最后一步消不完，但他也没换游戏，就那么反复重来。

陆嘉文隔着烟雾看了他好几眼。

他带来的那两个女生，都是蒋烬以前会主动搭话的类型。

短发的那个腿长，长发的那个腰细。

但今天，蒋烬进门的时候冲她们点了个头，然后就没再看过第二眼。

林玥在旁边坐了那么久，他也没怎么跟她说话，全程就是玩手机、喝柠檬水、玩手机、喝柠檬水。

后来林玥和那两个女生结伴去上厕所了，卡座里只剩他们俩。

一个穿银色吊带裙的女生从泳池那边走过来，端着杯鸡尾酒，目标明确地停在蒋烬面前。

她长得不错，腿很长，腰侧还有一小片若隐若现的纹身，换作平时蒋烬肯定已经抬头冲她笑得一脸灿烂了。

“帅哥，能加个微信吗？”她把手机亮出来，屏幕上二维码已经调好了，笑得笃定又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蒋烬抬起眼扫了她一眼。

这要是搁以前，他会在三句话之内要到她的微信号然后顺手加进那个永远清不空的通讯录里。

但今天他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到手机屏幕上，拇指在游戏界面上一划，连句解释都懒得给，就摇了摇头。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把手机收回去，撇撇嘴走了。

陆嘉文张着嘴，烟管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他用一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盯着他：“怎么回事？”

蒋烬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又消掉了一排小黄鸡，反问，“什么怎么回事。”

“刚才那个腿那么长，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人家主动来加微信你都拒绝。你他妈是蒋烬吗？”

蒋烬没理他，屏幕上弹出通关成功的动画。

他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端起那杯已经半温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你今天是怎么了？中邪了？”陆嘉文又问了一遍。

蒋烬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几秒。

泳池那边有人在玩水上投篮，水花溅起来的时候旁边一阵尖叫和笑声。他盯着那片被灯光照得发蓝的水面，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点吵。

他今天本来是想转换一下心情的，谅解书拿到手了，周煦生说了“以后不用再见了”，他想出来放松放松，喝两杯酒，游个泳，把那个王八蛋从脑子里冲掉。

哪成想起到了反效果，这音乐越听越烦躁，低音炮每震一下他太阳穴就跟着突突跳一下。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周煦生的微信对话框。

他发的最后几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最后是个红色感叹号和一串被拉黑的提示。

他给周煦生发了条短信过去，问他谅解书律师代理人那一栏怎么没签名字，但是一直没收到回复。

手机屏幕一灭他就按亮，一震动就立刻点开看，每次都是别的消息，要么是群里有人@他。

他在等周煦生的回复，等那个冷冰冰的，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多打的人大发慈悲回他一句什么，哪怕是骂他的话也行。

但是等了一天了，什么都没收到。

他甚至开始反思自己今天是不是说话太冲了，是不是不该骂他，是不是应该在他拍谅解书的时候说句软话而不是梗着脖子问为什么拉黑。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出问题了。

“我去透透气，这儿太吵了。”蒋烬把目光从泳池上收回来，站了起来。

“透气？”

蒋烬没回他，已经走出卡座，穿过人群，往天台栏杆那边走。

陆嘉文看着他的背影，端起那杯没人喝的鸡尾酒抿了一口，“操，这小子绝对不对劲。”

果然没多久，蒋烬就发来了一条短信，“我先回家了，等下你把这三个女生送回家吧。一下给你安排了仨，哥们儿够意思吧。”

陆嘉文心里暗骂了一声，缺德玩意儿，够意思个屁。

待会儿等林玥回来看不到蒋烬，她不得跟自己急啊。

蒋烬刚准备抬腿往车库那里走，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你先别走。”

林玥伸出拦在他面前，脸上全是委屈，眼睛还有点红。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要是对我没意思就别出来也别理我。你出来了又这副冷冰冰的样子，什么意思？蒋烬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吊着我？”

她越说越急，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

蒋烬手里拿着车钥匙，掂了两下，然后皱了下眉头。

今天他没力气哄任何人，不是针对林玥。

他累了，只想回家躺着，不想解释，也不想负责。

“别逗了林玥，”他说，“你买衣服的钱谁给你转的？我吊着你还是你黏着我？”

然后他笑了一下，用那种最坦荡，不带一丝愧疚的语气补了后半句，“你还真把自己当正宫了？玩玩的，这么认真干嘛。”

“渣男！”

林玥骂完，抬手甩了他一个脆生生的巴掌，声音清脆得像玻璃杯砸在地上。

感觉到左边脸火辣辣的疼，蒋烬的头被扇得偏了过去，脸颊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印，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他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停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回来，用舌尖顶了顶被打的那侧脸颊内侧，看了林玥一眼。

“如果打我能让你心里好受点的话。”蒋烬指了指右边的脸颊，笑得十分坦诚，“这边也可以再来一下。”

这样，就算脸肿起来，也很对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