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5章 月考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月考。

许歇对这个没什么感觉。考好考差，对他来说都一样。不会有人因为他考好了多看他一眼，也不会有人因为他考差了说什么。他就是那种老师改卷子的时候都记不住名字的学生。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考试之前，王浩捅了他一下：“哎，你跟周屿白一个考场。”

许歇正趴在桌上补觉，听到这话，动都没动。

“四考场，三十二号，你自己看。”

许歇还是没动。

但他记住了。

第一场语文，他进考场的时候，周屿白已经坐在位子上了。

第三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歇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

他走过去的时候，周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转笔。

许歇坐下，拿出笔袋，等着发卷。

考场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坐着，有人在看书，有人在聊天。许歇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这次数学肯定难，老李说要有区分度。”

“周屿白肯定又是第一吧，他哪次不是第一？”

“人家那脑子，咱比不了。”

许歇抬起头，看了周屿白一眼。

周屿白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转笔。好像没听见这些话。

但许歇看见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笔差点掉下去。

卷子发下来，许歇开始答题。

语文他一般，不算好也不算差，反正能写就写，写完拉倒。

写到作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周屿白的笔没停过，一直在写。背挺得直直的，头微微低着，阳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发亮。

许歇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

两天的考试，就这么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科，许歇从考场出来，往教室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周屿白站在那儿。

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围有人在说话，在笑，从他身边走过去。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好像那些声音跟他没关系。

许歇走过去。

“考完了？”

周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那不走？”

周屿白没说话。

许歇站在那儿，也没走。

过了几秒，周屿白忽然开口。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完。”

许歇愣了一下。

“最后一题？”他说，“那道题本来就难，我也不会。”

周屿白摇摇头。

“我应该会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没什么表情，但许歇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旁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站直了。

“走吧。”

他先往楼下走，许歇跟在后面。

走到三楼的时候，周屿白忽然停了一下。

“许歇。”

“嗯？”

“考完试那天，你来找我。”

许歇愣了一下。

“找你干什么？”

周屿白没回头。

“陪我喝酒。”

说完，他继续往下走，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许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天晚上回宿舍，许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周屿白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做完”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

不是难过，不是沮丧，就是……空的。

好像那个没做完的题，不是一道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他想起那天在周屿白家，周屿白缩在沙发上的样子。

也差不多，就是空的。

但又不太一样。

那天他发烧，烧得脸通红，整个人缩成一团，但眼睛里有东西。

今天没有。

今天他的眼睛，像那碗粥凉了之后，上面结的那层皮。

许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下午第三节课后，班主任拿着一张成绩单进来，贴在墙上。

一群人围上去看。

许歇没动。

王浩挤进去看了，又挤出来，跑到许歇旁边。

“卧槽。”

许歇抬头看他。

“怎么了？”

王浩的表情有点奇怪。

“周屿白，”他说，“第十。”

许歇愣了一下。

“什么？”

“第十名，”王浩说，“年级第十。八班那些人都疯了。”

许歇站起来，走过去。

墙上贴着一张A4纸，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他找到周屿白三个字，顺着看过去。

年级排名：10。

班级排名：3。

数学：118。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

周围有人在议论。

“周屿白怎么会第十？”

“不知道啊，他数学不是从来不低于140的吗？”

“这次数学是难，但118也太……”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歇转过身，往外走。

王浩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许歇没理他。

他上了四楼，往八班走。

走廊上有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八班教室的门开着，里面闹哄哄的，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许歇站在门口，往里看。

周屿白坐在位子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周围几个人围在他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个男生站在他桌边，笑得很大声。

“第十名，周屿白，你也有今天啊？”

周屿白头都没抬。

那个男生又说了几句，见他不理，讪讪地走开了。

许歇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周屿白始终没抬头。

他转身下楼。

晚自习的时候，许歇一直心不在焉。

他盯着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着的，全是周屿白坐在那儿低头看书的样子，还有那个男生站在他桌边说话的声音。

下晚自习的铃一响，他收拾东西就走。

王浩在后面喊：“你今天怎么这么急？”

他没回头。

出了校门，他往周屿白家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在干什么？

周屿白又没叫他。

那天考完试，周屿白说的是“考完试那天，你来找我”。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今天周屿白没说让他来。

他站在路边，站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周屿白家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601，窗户亮着灯。

他上楼，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走，门忽然开了。

周屿白站在门口。

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看见许歇，眼睛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许歇看着他。

“你没事吧？”

周屿白没回答。

他往旁边让了让。

许歇进去。

客厅的灯开着，茶几上放着一瓶酒。啤酒，已经开了，旁边是一个杯子，杯子里还有半杯。

许歇看着那瓶酒。

周屿白走回沙发，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许歇站在那儿，没动。

“你不是说考完试来找你？”他说，“今天算不算考完试？”

周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没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算。”他说，“坐吧。”

许歇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把酒瓶往他那边推了推。

“喝吗？”

许歇摇摇头。

周屿白没说什么，自己又倒了一杯。

喝了几口，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上次考第十名是什么时候吗？”

许歇没说话。

“初一，”周屿白说，“第一次月考，我考了第十名。回去我爸打了我一顿。”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说，你是我儿子，你怎么能考第十？丢我的脸。”

许歇看着他。

周屿白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后来我就再也没考过第十。”他说，“永远第一。永远。高一到高三，一次都没掉下来过。”

他顿了一下。

“今天掉下来了。”

许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周屿白，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的手指握着杯子，指节泛白。

“一道数学题而已，”他说，“下次考回来就行了。”

周屿白摇摇头。

“不是题的事。”

许歇等着他说。

但周屿白没说。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喝完，他看着空杯子，忽然问了一句。

“许歇，你有没有想过，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许歇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活着就是活着，有什么为什么？

“没有。”他说。

周屿白笑了一下。

“我也没想过，”他说，“我一直以为，活着就是为了考第一，为了让我妈高兴，为了当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许歇。

“但今天考完数学，我坐在考场里，忽然想，要是考不了第一了，我还活什么？”

许歇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周屿白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没哭。

他就那么看着许歇，眼睛里空空的。

许歇忽然想起那天在巷子里，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空的，但不一样。那时候是安静，像一头困兽，习惯了不被看见。

今天是空，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许歇站起来。

周屿白看着他。

“你干嘛？”

许歇没回答。

他去厨房，找到那个锅，洗了米，加水，开火。

周屿白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你煮粥？”

“嗯。”

“我不饿。”

“没问你饿不饿。”

周屿白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许歇背对着他，盯着锅里的米和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周屿白。”

“嗯？”

“我活着没什么为什么，”他说，“就是活着。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天亮了上学，天黑了回宿舍。”

他顿了一下。

“但是那天你发烧，我去你家，给你煮粥。后来你好了，去学校，给我打红烧肉。我想，活着好像也不只是吃饭睡觉。”

他转过身，看着周屿白。

“你考不考第一，跟这个没关系。”

周屿白看着他。

厨房的灯不太亮，照在许歇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但他眼睛亮亮的。

周屿白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跟刚才不一样。眼睛弯了弯，嘴角往上翘，是真的在笑。

“许歇，”他说，“你怎么这么会说话？”

许歇愣了一下。

“我？我不会说话。”

“你会，”周屿白说，“你刚才说的那些，比我会。”

许歇不说话了。

他转回去，继续看锅里的粥。

周屿白也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粥煮好了，许歇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

周屿白坐回去，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喝了两口，他停下来。

“许歇。”

“嗯？”

“你今天怎么来了？”

许歇没说话。

周屿白看着他。

“你是不是看见成绩了？”

许歇还是没说话。

周屿白笑了一下。

“你特意来的？”

许歇低着头，看着茶几。

“路过。”

周屿白笑出声。

“你家住反方向，你路过什么？”

许歇不说话了。

周屿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没再问。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许歇把碗收了，去厨房洗。

出来的时候，周屿白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

许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屿白睁开眼，看着他。

“走了？”他问。

“嗯。”

周屿白点点头。

许歇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许歇。”

他回过头。

周屿白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软。

“谢谢你。”

许歇顿了一下。

“嗯。”

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月亮很亮。

许歇走在路灯下面，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他想起周屿白刚才的样子。

坐在沙发上，喝粥的样子。说“谢谢你”的时候，眼睛看着他的样子。

还有那句“明天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

但他确实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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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月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