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 第3章 午饭

许歇发现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上课的时候会走神，走路的时候会发呆，吃饭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往八班的方向看两眼。

然后每次看完，他都觉得自己有病。

这天中午，他去食堂晚了。

窗口前排队的人不多，他打了饭，端着盘子找位置。食堂里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他转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个空位。

正要端着盘子回教室吃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喊他。

“许歇。”

他转过头。

周屿白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旁边放着一个空盘子，对面还有一个空位。

他朝许歇招了招手。

“这边有空。”

许歇站在原地，没动。

旁边有几个女生正在偷偷往这边看，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屿白见他不动，又喊了一声：“过来啊，站着干嘛？”

许歇犹豫了两秒，还是端着盘子走过去了。

他把盘子放在周屿白对面，坐下。

周屿白面前是一份清汤面，筷子夹着几根面条，正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晚？”

“拖堂。”许歇说。

“英语？”

许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周屿白笑了笑：“你们班周四第四节是英语，李老师最爱拖堂，全校都知道。”

许歇没话说了。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吃得很专心，专心到好像那盘西红柿炒蛋是什么山珍海味。

周屿白也不说话了，继续吃他的面。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谁也没开口。

周围的声音好像被隔开了一层，闹是闹的，但又好像离得很远。

许歇吃到一半，余光瞥见周屿白碗里的面没怎么动。

他抬起眼，看了周屿白一眼。

周屿白坐在那儿，筷子夹着几根面条，却没往嘴里送。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歇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手腕上。

白衬衫的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细得有点过分。手腕上有一块淡青色的痕迹，像是磕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屿白忽然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许歇飞快地低下头，继续扒饭。

周屿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也低头开始吃面。

过了一会儿，周屿白忽然开口。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

许歇嘴里塞着饭，“嗯”了一声。

“没有朋友一起？”

许歇咽下饭，看了他一眼。

“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屿白看着他，没说话。

许歇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继续吃。

“那你以后可以跟我一起吃。”周屿白说。

许歇差点被饭噎住。

他抬起头，看着周屿白。

周屿白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反正我也经常一个人，”他说，“两个人吃饭比一个人有意思。”

许歇沉默了两秒。

“你一个人？”他问，“你不是有很多朋友吗？”

周屿白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站起来，端起盘子。

“我吃完了，先走了。”

许歇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食堂，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周屿白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没吃几口。

下午的课许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一直转着周屿白那句话——“你以后可以跟我一起吃”。

什么意思？

他们认识才三天。

三天前，他们还是两条平行线，他连周屿白的正脸都没怎么看过。

三天后，周屿白邀请他一起吃饭？

他想不明白。

晚上回宿舍，王浩正在打游戏。

看见许歇进来，王浩头也不回地说：“你今天中午跟周屿白一起吃饭了？”

许歇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群里都传疯了，”王浩说，“有人拍了照片发出来，问那个跟周屿白一起吃饭的人是谁。”

许歇：“……”

他走到自己床边坐下，开始脱鞋。

王浩把游戏暂停了，转过头来看着他。

“许歇，你老实交代，你跟周屿白到底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许歇说。

“没什么关系他找你吃饭？”

许歇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王浩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他一个人？”王浩说，“他不是天天跟八班那帮人一起吃饭吗？”

许歇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王浩挠了挠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听说……八班那帮人最近好像跟他有点什么。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许歇看着他，没说话。

王浩耸耸肩：“反正就是听说，不一定准。你当我没说。”

他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许歇坐在床边，盯着地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第二天中午，下课铃一响，许歇就往食堂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走那么快干什么。

走到食堂门口，他放慢了脚步。

往里看了一眼，靠窗那张桌子空着。

周屿白还没来。

他打了饭，端着盘子走到那张桌子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才反应过来——他在等周屿白。

这算什么？

他刚想端着盘子换地方，就看见周屿白端着盘子走过来。

周屿白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来了？”

许歇“嗯”了一声，把目光移开。

周屿白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他打的也是米饭，一份青菜，一份土豆丝，一份红烧肉。

许歇看了一眼那份红烧肉，又看了一眼周屿白。

周屿白瘦得有点过分，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

“你看什么？”周屿白问。

许歇收回目光：“没什么。”

周屿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盘子，又看了看许歇的盘子。

“你就吃这个？”

许歇的盘子里只有一份青菜，一份豆腐，米饭压得实实的。

“嗯。”

“不够吧？”周屿白说，“你这么高，吃这点能饱？”

许歇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屿白会注意到这个。

“习惯了。”他说。

周屿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盘子往中间推了推。

“红烧肉，我一个人吃不完。”

许歇抬起头看他。

周屿白低着头在吃饭，没看他。

许歇看着那几块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他想起昨天晚上王浩说的话。

想起周屿白碗里剩的那半碗面。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周屿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许歇低着头吃饭，耳朵尖有点红。

周屿白的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周屿白忽然停下脚步。

“许歇。”

许歇转过头。

周屿白站在阳光里，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明天见。”

许歇看着他，顿了一下。

“嗯。”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屿白还站在那儿，正看着他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周屿白朝他挥了挥手。

许歇飞快地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

下午第三节课，许歇去上厕所。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他在走廊上遇见了几个人。

是八班的。

他认识其中一个，是八班的班长，好像姓陈，叫什么他忘了。那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看见许歇走过来，声音忽然停了。

许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就是他啊？”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谁知道呢，周屿白那人……装呗。”

“听说他爸——”

“嘘，小声点。”

许歇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走廊，拐进自己的教室。

回到座位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周屿白手腕上那块青色的痕迹。

想起他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的时候，脸上那种淡淡的笑。

想起昨天中午，他碗里剩的那半碗面。

许歇把书合上，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很好，照得草地绿得发亮。

他想，周屿白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然后他又想，关我什么事。

晚上下了晚自习，许歇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拐了个弯。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那棵老榕树前面。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

他绕过树干，走到背面。

然后他愣住了。

周屿白坐在那儿。

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腿，脸埋在膝盖里。

月光落在他的背上，把白衬衫照得发亮。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点红。

看见是许歇，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许歇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许歇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周屿白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开口。

风吹过老榕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过了很久，周屿白轻轻开口。

“你今天中午，为什么要等我？”

许歇看着前方的夜色。

“不知道。”他说。

周屿白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许歇忽然开口。

“你吃了没？”

周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没。”

许歇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走。”

周屿白抬起头看他。

“去哪儿？”

“小卖部，”许歇说，“还有泡面。”

周屿白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亮的。

然后他站起来。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操场，往小卖部走去。

月光把他们走过的路照得发白。

谁也没说话。

但好像也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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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