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双手按在桌面上,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焦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将情绪平复。
“什么?”陈宸仰头望向温瑜敏,这位情绪稳定的医生竟然也会有这样激动的时候,恍然间领悟到她话中的意思,却又无法确定,心中胀满涩意。
“你自己看吧,他这么多年来的SDS量表。”温瑜敏从隔壁柜子里找出一叠纸:“第一份显然不是正常人的标准,我劝他吃药就医,他只是笑笑,说自己没事。往后的测试,他都在精准地控分,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我看得出来,他除了你,什么也不在乎,当年要不是因为你,他根本就不想活。你们两个就像站在吊桥上,各在一边摇摇晃晃,倒也能勉力支撑。但绝不能失去平衡。我不愿意看到你们任何一人从桥上跌落。”
“怎么会这样?”他呢喃着,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手不住地用力,将纸捏皱了。看着上面远高于正常水平的分数,心脏密密麻麻地刺痛。
有些事早有迹象,在旧屋的那次试探,侧写的画面中哥哥那纵身一跃。
‘因为……这里的风很自由。’陈鹤朗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
什么是自由的风?人只有化作尘埃的时候,才会因为风而获得自由。
有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坐在天台边上,心里究竟承受着怎样的痛苦,天真的他竟以为哥哥只是坐在那里看风景!
还有,被压在废墟下面,濒临死亡的时候,哥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陈宸死了,他会来陪他。他以为那只是陈鹤朗在绝望中讲出的气话,如今想来,或许那是他的真实想法。
他眼里的陈鹤朗是屹立不倒的崇山,自己则是山道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植物,哪知江河奔涌,他哥同样将他当做浮木。
“他很少提到自己的经历,但我猜测,应该与他的童年有关。他有着类兽般的警觉,对人天生的不信任,像是一种创伤的反应。”温瑜敏回答道。
童年……陈鹤朗那作为孤儿与家暴受害者存在的童年么?他见过了太多人性的丑恶,到了失望透顶的地步。有期望才会有失望,陈鹤朗骨子里是理想主义的,可惜这种理想主义与现实格格不入。
一个对人类失望的人,怎样在社会中生存。
哥哥本应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皎皎明月,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沾了满身的尘土与风霜。他又何时才能保护好他的月亮?
“所以你知道你对他有多重要了么?别说精神病,你当年要读个警校,他都魂不守舍,连续几个月跑来我这。他的想法惯常偏执,又涉及到你的未来,他便有些极端,觉得你不听话是不信任他。对于他来说,被你需要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控制欲太强,不应该强行干预你的人生。这种矛盾让他彷徨、失落,无所适从,消失许久的虚无感又悄然而至。我只好劝他多找找自己的爱好,转移注意力,毕竟你已经长大了,不会总顺着他想法走。”
他猛然想起衣柜里那张写着‘你越界了’的纸条,还有余亚林曾和他说过祭司的进圈时间,曾经他猜测陈鹤朗对于亚文化的偏好来源于心理学上的“转移”,温瑜敏说的话,正印证了这个猜测。
所以陈鹤朗在医生的劝说下,找到的爱好,就是那间俱乐部?
他的眼神扭曲了一瞬,不知道感激她还是该恨她,有爱好是好事,但有些爱好,陈宸更希望对象是自己,而不是别的阿猫阿狗。看到哥哥和那些人亲密的模样,他都快嫉妒死了。
温瑜敏低头看了眼表,一个小时咨询时间,只剩下最后十五分钟。
“所以说,证明的事你就别想了,我是不会给你的。”
“感谢你告诉我这么多过去的事,但很遗憾,我还是想要这份诊断。”
温瑜敏的本意是希望他能明白自己在陈鹤朗心中的地位,劝说他歇了诊断证明的念头。可惜他每了解他哥多一分、多一毫,愈发现自己的亏欠,给哥哥的太少,索取的太多。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汹涌的爱意、还有烂命一条。
尽管陈鹤朗有准备证据,但如何判断是警方的事,万一没有抓到录像里的凶手呢?这事不能有闪失。他被认定为精神病,顶多是面对一些生活上的困难。可让他哥因为他坐十几年牢、甚至无期、死刑,这和杀了他也没区别。
“你是我的心理医生,应该很了解我的个性才对吧,在你眼里我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吗?我会继续调查,证明不一定用得上。我可以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把它拿出来。我相信如果是我哥遇到同样的情况,他的选择也会和我一样。”
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离开咨询室的时候,温瑜敏沉重的表情在眼前仍挥之不去,她将它递给陈宸的时候,像在托付一份生死状。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此时此刻背负着两人未来的宿命。
有罪或者无罪,同生共死或者白头偕老,找出真相,或者同谣言一起沉沦,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推开门,门外站了两个人,聊得正欢。
“陈宸,你终于出来了。”褚泽林见了他,急忙走向前。
“嗯,叶哥怎么来了?”
“昨天的比对结果出来了。我手机联系不上你,去医院也没找着,只好打电话问了泽林,亲自过来。走吧,先去警局一趟,我再送你回医院。”叶子凌推着他的轮椅,健步如飞地走着。
明明让褚泽林告知他一声就行,非得亲自过来,他在想什么陈宸自然清楚,为自己的好兄弟留点面子,他也不说穿。
但是,找到了?回头看着叶子凌平静的表情,陈宸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行。”
还未踏出医院大门,一个穿着警服的身影迎面而来,看见陈宸,脚下的步伐一转,大步流星地朝着他们径直走来。
“萧队。”陈宸满脸诧异。
“哟,找了你两天,可算是找到你了。”他抬起头,对上叶子凌询问的眼神“你好,市局第一刑警支队队长,萧宇钏。”
“萧警官你好,我是叶子凌,也是警察。”
两人的双手一握,都看到了彼此眼中寸步不让的信号。
“小陈,你来这是找温瑜敏医生么?正好你哥的事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你先和我走一趟吧。”
是了,市局一队,他负责调查陈鹤朗的案子。查剪刀分尸案的时候,陈宸与萧宇钏共事过一段时间。
叶子凌推着轮椅后退了一步,袒护的意味极其明显:“萧警官,陈宸身上还有紧急任务。”
“噢?什么任务那么紧急?说给我听听?”萧宇钏身高一米九几,身材健硕,不偏不倚地挡在轮椅正前方,走一趟只是文明点的说法,讯问才是他想做的。被他带走,一时半会是脱不开身了。
“你今天是来找温瑜敏的吧?”陈宸在他们两个争起来之前,抢先说道。
“对,我们查了陈鹤朗的就诊,看到他有很长时间的咨询记录,所以来问问,没想到在这遇到你。”萧宇钏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地说:“但我们昨天就去医院找过你了,先来后到我也比他早一天。”
陈宸迅速地思考着,看来市局对这个案子的重视程度,比他想象中要高一些。还没来得及带着证据去,他们便找上门了。
“我先和叶哥说两句话,然后跟你走。”
“行,那我先去找温瑜敏聊两句,等会医院门口见。”
“叶哥,我们在这说吧,情况怎么样?”两人转过街角,在巷子里找了个无人的地方。
叶子凌眉头轻皱着,摇了摇:“没找到。”
“没找到?”陈宸跟着重复了一遍。
“你说的记录我们都比对过了,酒店出入记录,酒吧的监控,都没有。”
“身形呢?”
“他穿的衣袍太宽,看不出身形。”
“第六根手指呢?”陈宸不信邪地问。
“火灾视频里他戴了个橡胶手套,尾指异常的粗,但是在监控里我们没有找到类似特征的人……”
陈宸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的眉头紧锁:“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会不会是你记错了。如果凶手和当年的是同一个,这未免也太过巧合,这概率和买彩票中奖似的。”叶子凌揉了揉眉心,褚泽林不在,他也懒得掩饰加班所带来的疲惫。
“人脸识别库里面呢?有找到这个人的长相么?”陈宸又问。
“因为他带了面罩,只看到上半张脸,初筛筛出了十几个人,进一步比对信息,又都不太像。”叶子凌摇了摇头。
“没道理啊,找不到才是最可怕的。”陈宸也有些郁闷,录像都拿出来了,人却找不着?
哪怕他是幽灵一般的人物,也需要吃喝出行,在互联网时代,全国的人脸数据联网,怎么会无法将他找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在这干发呆也于事无补,他正想先去解决萧队那边的问题,还没开口,叶子凌突然想到了什么。
“除非是职业杀手,团伙作案。”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想起了一群人。”陈宸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几年前,C城曾经破获了些离奇的杀人案。离奇的地方就在于,凶手是一群“复活者”。在被抓那一刻,警察悚然发现,在警方的登记记录中,他们早已死于各种原因的意外。
“黑猫,行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