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聿醒来时,头痛欲裂。
包厢里光线昏沉,唯有角落一盏壁灯晕开朦胧的暖光。他发觉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米白色的女士风衣——是谢蕴的。布料上裹着淡淡的松节油与颜料的清苦,混着她独有的、干净清冽的气息,轻轻覆在他身上。
他撑身坐起,指尖揉着刺痛发胀的太阳穴。昨夜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来——父亲的逼迫、酒吧的买醉、失控的情绪,还有谢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以及她轻声说的那句“你不用立刻做出选择”。
更清晰的,是他攥着她的手,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把那些从未对人言说的、关于伤疤与童年的秘密,一股脑地倒给了她。
江聿的身体骤然僵硬,难堪与懊恼瞬间攥紧心口。他怎么会……在她面前失态到这种地步?
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谢蕴走了进来。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水,见他醒了,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近。
“醒了?喝点蜂蜜水,会舒服些。”她把杯子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夜那场脆弱的倾诉从未发生过。
江聿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杯壁漫进掌心。他低头抿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也刚好。抬眼时,谢蕴正安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上,神色淡然。
“昨晚……”他开口,嗓音因宿醉沙哑得厉害。
“你喝多了,睡着了。”谢蕴轻轻打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雨停了,天快亮了。”
她轻巧地避开了所有会让他窘迫的话题。江聿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心底的懊恼莫名被另一股情绪取代——一种被小心翼翼呵护、被不动声色保全尊严的触动。
“谢谢。”他低声道。
谢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亮,没有探究,更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淡然:“不客气。”
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城市苏醒的声响从远处隐约传来,昨夜被烟雾、酒精与激烈情绪填满的密闭空间,此刻被晨光轻轻抚平,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模糊的梦。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江聿看着谢蕴弯腰拾起风衣,利落地穿上。晨光驱散了最后一点昏暗,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冷静又坚定的力量。就是这个看上去清冷疏离的女孩,在他最狼狈不堪的时刻,没有逃离,没有评判,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听完了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再触碰的过往。
“走吧,”谢蕴整理好衣摆,看向他,“该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吧。清晨的空气冷冽清新,街道被夜雨冲刷得干净发亮,偶尔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缓缓驶过。宿醉的眩晕还未散去,江聿的脚步有些虚浮,谢蕴便悄悄放缓步子,走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亲近,也不疏离。
走到机车旁,江聿习惯性地拿出头盔,想先递给她。
谢蕴却轻轻摇了摇头:“你喝酒了,不能骑车。我们走回去吧,不远。”
江聿微怔。他看向她平静的侧脸,清晨的柔光给她镀上一层浅淡的暖边。他沉默地收起头盔,推着机车,与她并肩走在渐渐苏醒的街道上。
轮胎碾过湿润的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人都没有说话,一种奇异的安宁在空气里静静流淌。这沉默不再是从前的试探与博弈,而是风暴过后,心照不宣的安稳。
只是这份平静,没能维持太久。
几天后的下午,谢蕴正在画室修改毕业创作,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片刻,接起。
“谢蕴小姐吗?”电话那头是沉稳的中年男声,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是江董的助理陈舟,江董想请您今晚七点,在茗轩阁用个便饭,有些事想与您谈谈。”
江振雄。
谢蕴的心猛地一沉。她握紧手机,指尖微微发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江董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尽力稳住声音。
“江董只说,想和您聊聊关于江聿少爷的事。”陈助理的语气滴水不漏,“希望您务必赏光。”
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谢蕴沉默几秒,清楚这顿饭避无可避。
“好,我会准时到。”
挂了电话,画室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的心跳声。她望着画布上混沌挣扎的色块,像极了她与江聿此刻正面临的困局。江振雄亲自出面,绝不是简单的“聊聊”,这是一场摆明了的鸿门宴,目的再清楚不过——让她知难而退。
她该告诉江聿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回去。告诉他,只会激化他们父子本就紧绷的关系,让局面更糟。江聿已经承受了太多来自家族的重压,她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一股陌生却强烈的保护欲,在她心底悄然升起。她想起酒吧里江聿疲惫脆弱的模样,想起他背上那道狰狞的旧疤,想起他认真说“我不会娶她”时的眼神。
她不能退。至少,不能就这样不战而退。
晚上七点整,谢蕴准时站在茗轩阁门口。这是一处极度私密的高档茶舍,环境清幽,格调古雅,往来之人非富即贵。身着旗袍的侍者引她走到一间名为“听雨”的包间门前。
推开厚重的木门,茶香袅袅。包间宽敞雅致,陈设低调却奢华。江振雄独自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沏茶。他没穿西装,一身深色中式褂衫,更显不怒自威。见到谢蕴,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淡淡扫过她。
“谢小姐,很准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
“江董。”谢蕴微微颔首,从容落座,背脊挺得笔直。她穿了简单的白衬衫与卡其色长裤,素面朝天,与包间的奢华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冷不可侵犯的气质。
江振雄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透,香气清雅:“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谢谢。”谢蕴端起茶杯,指尖稳而不抖,轻啜一口,姿态从容,“好茶。”
江振雄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局促不安的年轻人,尤其像谢蕴这样出身普通的女孩,可眼前这个人,镇定得不像她这个年纪。
“谢小姐是学艺术的?”江振雄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是,油画专业。”
“艺术家,心思细腻,是好事。”他语气依旧平缓,话锋却骤然转冷,“只是艺术终究是风花雪月,当不得生计。小聿将来要接手整个江氏集团,需要的是能辅佐他、稳住后方的人。谢小姐觉得呢?”
话里的敲打,直白得无需掩饰。
谢蕴放下茶杯,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江董,每个人对‘稳定后方’的定义不同。有人认为门当户对、利益联结是稳定,也有人认为,精神上的理解与支撑,或许更重要。”
江振雄眼底的讶异更深,随即化作一抹冷嗤:“精神支撑?谢小姐,你还太年轻,把世界想得太简单。江家不是普通人家,小聿肩上扛着几千员工的生计和江家的未来,这些,不是几句‘理解’就能扛起来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赵家千金赵妍,与小聿自幼相识,家世、学识、能力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下个月的订婚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
最后一句,是**裸的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谢蕴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通透了然的清醒。
“江董,”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稳定,“您今天找我,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担心儿子的幸福?还是以江氏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在为公司未来的‘稳定’扫清障碍?”
江振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显然没料到,谢蕴敢如此直接,甚至尖锐地反问。
谢蕴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继续平静地说:“如果是前者,我想,您或许该多关心一下,江聿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背上的旧伤,还疼不疼。”
听到“旧伤”二字,江振雄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眼神骤然阴鸷。
谢蕴仿若未觉,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是后者,那您更不必担心。我对江家的产业没有任何兴趣。我和江聿之间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至于订婚宴……”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上他难看的脸色,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如果江聿愿意,他自然会去。如果他不愿意,就算您把请柬发遍全城,也没用。”
“你!”江振雄猛地一拍桌,茶杯震得哐当作响。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时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顶撞?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牙尖嘴利!难怪能把小聿迷得神魂颠倒!但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改变什么?天真!”
“我从不认为几句话能改变什么。”谢蕴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震怒的江振雄,眼神清冷如冰,“但我至少知道,尊重他的选择,比替他做选择,更重要。告辞了,江董。”
话音落,她不再看他铁青的脸,转身挺直脊背,步伐稳定地走出包间。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怒火。
直到走出茶舍,晚风拂面,谢蕴才发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她的手在身侧悄悄握紧,指尖冰凉。刚才那场对峙,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镇定与勇气。
她清楚,自己彻底得罪了江振雄。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冷静分析的局外人。她为了他,主动踏出了自己的安全区,踏入了这片危险的雷区,直面了最强大的敌人。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江聿。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平静:“喂?”
“在哪儿?”江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背景音嘈杂,“我刚听说,我爸派人去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谢蕴望着街边流光溢彩的霓虹,轻轻“嗯”了一声。
“他有没有为难你?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过去!”江聿的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怒意。
听着他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维护,谢蕴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冲散了面对江振雄时的所有寒意。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眉头紧蹙、恨不得立刻冲到她身边的模样。
“我没事。”她放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刚从茗轩阁出来,已经解决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传来江聿不敢置信的声音:“你一个人去见的他?他说了什么?你怎么解决的?”
谢蕴没有细说那场针锋相对的谈话,只是轻描淡写:“没什么,只是告诉他,他的儿子,不是一件可以随意交易的物品。”
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沉默,久到谢蕴以为信号断了。
下一秒,她听见江聿极低、却带着剧烈震颤的声音:
“谢蕴……站在原地别动。等我。”
电话被匆匆挂断。谢蕴握着手机,站在华灯初上的街头,望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这个夜晚,也没有那么冷了。
她为了他,主动破例,踏出了自己筑起的围墙。
而他,正穿越整座城市,奔她而来。
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再也回不去。有些感情,在共同面对风雨的那一刻,会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