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迷途”酒吧还在不知疲倦地闹腾,像这座城市不肯安分的脉搏,在深夜里突突地跳着。
谢蕴缩在最暗的卡座深处,素描本摊在深棕色的木桌上,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刚一冒出来就被电子乐沉重的鼓点吞得干干净净。
她画的是斜对角吧台边的男人——这是她今晚的第三张速写,也是毕业设计《失控的情感》最核心的样本。
江聿。
艺术学院里,几乎人人都听过这个名字。
赛车手,家世成谜,行事张扬得刺眼,身边从来都不缺围着他转的人。
谢蕴的目光穿过酒吧里摇曳晃动的光影,冷得像一把手术刀,一点点精准地剖析着他。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情感阈值高得离谱的男人,在自己的刻意引导下,逼到失控的边缘。
这事儿很危险。
她的人生信条第三条,明明白白写着:不招惹江聿这种人。
可现在,他成了她毕设的关键。
江聿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懒懒靠在吧台边,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忽明忽暗。
三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围在他身边,最前面的那个伸着手,快要碰到他的酒杯,指尖涂着和唇色一模一样的浆果红,甜腻得晃眼。
“一起喝一杯嘛?”女孩的声音裹着讨好,从音乐的缝隙里飘过来。
江聿动都没动,甚至没抬一下眼。
只把烟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灰白的烟雾笼住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唯有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硬得像刀劈出来的。
谢蕴的笔尖顿在了纸面上。
她在等,等一个能恰到好处切入的瞬间。
吧台边,江聿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夹烟的手,轻轻拨开了女孩快要碰到酒杯的手指。动作轻得算得上礼貌,可那拒绝的意味,却像冰棱一样尖锐刺骨。
“没兴趣。”
他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音乐。不是刻意拔高的音量,是那种与生俱来的、不用费力就能被听见的气场。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却没舍得走。她身边的朋友凑过来,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被忽视的恼羞成怒:“装什么啊,来酒吧不玩,坐这儿当雕塑?”
江聿这次连眼皮都懒得抬了。
谢蕴合上素描本,起身。
卡其色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荡开,她穿过舞池边缘挤挤攘攘的人群。有人莽撞地撞过来,她侧身轻巧避开,动作流畅得像是早就预判了对方的轨迹。
走到离吧台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
这个角度,能把江聿的整张脸看得清清楚楚。
确实好看。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极具冲击力的好看。高眉骨,深眼窝,鼻梁挺直得像山脊,垂着眼看酒杯时,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
但谢蕴注意到,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显然是不耐烦了。
她继续观察。他的坐姿看着放松,实则肩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是随时能起身离开的戒备状态。那三个女孩还在不依不饶地说话,声音越来越尖。
其中一个甚至伸手,要去拉他的胳膊。
就在这一瞬,谢蕴动了。
她没有直接走向江聿,而是迈步坐在了他右侧空着的高脚凳上。风衣的下摆扫过女孩伸出来的手,硬生生打断了对方的动作。
女孩一愣,转头恶狠狠地瞪她。
谢蕴全然没理会。
她落座后,对着酒保轻声道:“苏打水,谢谢。”
江聿终于抬了眼,他先看的是她的手。
她的手随意放在吧台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任何装饰,素得不像话。目光顺着手臂往上,掠过风衣的立领,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
谢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离得太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烟草、淡淡须后水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机油的金属味。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酒吧变幻的灯光下,几乎接近纯黑。
眼底没什么情绪。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半分好奇,就是单纯的、审视般的打量。
“有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谢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搭在吧台边沿的左手上——那支烟还夹在指间,已经燃了三分之二,烟灰将落未落。
她缓缓伸出手,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烟身,从他指间取了下来。
江聿没动,任由她动作,只是眼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谢蕴将烟移到面前,看了一眼猩红的烟头,随即抬起另一只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燃烧的部分,轻轻一捻。
“嗤——”
细微的声响被音乐彻底盖过,可江聿听得一清二楚。
烟灭了,被她用手指,生生捻灭的。
吧台边的三个女孩倒抽一口冷气,酒保擦杯子的动作猛地顿住,连周围几桌的客人,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谢蕴将熄灭的烟蒂丢进烟灰缸,又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糖,透明糖纸包裹着,小小的红色圆糖,草莓味的,就是便利店五块钱一包的廉价糖果。
她把糖放在刚才烟的位置,轻轻推到江聿面前。
“抽烟伤身。”她的声音依旧平平的,没有半分劝诫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吃糖吧。”
说完,她收回手,接过酒保递来的苏打水,浅浅喝了一口。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整个过程,她没再看江聿一眼。
可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全神贯注感知着他的反应。
长达五秒的沉默。
恰好这时音乐切换,炸耳的电子舞曲换成了一首舒缓的蓝调,萨克斯风的前奏像温柔的夜色,缓缓流淌开来。
然后,谢蕴听见了一声很低的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嗤笑。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点玩味的、真实的笑意。
江聿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了那颗糖。廉价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草莓味?”他问。
“嗯。”
“我不喜欢草莓。”他说,可手指却转着那颗糖,丝毫没有要扔掉的意思。
“那就扔了。”谢蕴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无波,“或者,试试看。”
四目相对。
江聿盯着她看。
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眉毛是自然的弧度,标准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算不上顶惊艳的长相,却干净、清醒,带着一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尤其是她的眼神。
江聿见过太多看他的目光。迷恋的,讨好的,好奇的,畏惧的。
可谢蕴的眼神,不一样。
她在观察他,像观察一件展品,一个标本。专注,冷静,带着一种剖析式的距离感。
有趣。
“你叫什么?”他问。
“谢蕴。”
“谢蕴。”他重复了一遍,字音在舌尖轻轻滚过,“艺术学院那个谢蕴?”
“你知道我?”
“听说过。”江聿靠回椅背,指间还转着那颗糖,“他们说你是这届最有天赋的,也是最难追的。”
谢蕴喝了口苏打水:“传闻不可信。”
“比如?”
“比如我并不是最难追的。”她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只是不浪费时间。”
江聿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大了些,引得旁边那三个女孩的脸色,更加难看。
“那我算浪费时间吗?”他往前倾身,手臂撑在吧台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谢蕴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酒吧迷离的光点,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酒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带着侵略性的气场,将她笼罩。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将距离卡在一个微妙的位置——近到能感知彼此的温度,却又不至于真正触碰。
“那要看,”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你能给我什么。”
江聿挑了挑眉。
“你想要什么?”
“现在?”谢蕴的目光在他脸上缓慢扫过,从眉骨、眼睛、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你的故事。”她说,“或者,你愿意让我看到的那部分。”
江聿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那颗草莓糖被他随手揣进了裤兜。
“行啊。”他的语气恢复了漫不经心,“不过我的故事,入场券很贵。”
“多贵?”
“看心情。”江聿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威士忌,仰头喝完,喉结性感地滚动。放下杯子时,他看向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今天心情还行,算你半价。”
谢蕴没问半价是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自己的苏打水。
音乐又换了,有人在舞池中央扭动起来。那三个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吧台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下周三晚上,”江聿突然开口,“城西老赛车场有夜间练习赛。”
谢蕴抬眼。
“来不来?”他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给你看点儿,比酒吧里精彩的东西。”
“我会考虑。”
“考虑?”江聿笑了,“刚才捻我烟的时候,可没见你考虑。”
“那是两回事。”谢蕴站起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捻烟是临时起意。赴约,需要风险评估。”
“结果呢?”
“风险很高。”她坦白得毫不避讳。
“所以?”
“所以,”谢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界面,递到他面前,“先留个联系方式。风险评估需要数据支持。”
江聿看着屏幕上黑白分明的二维码,又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脸。
他拿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谢蕴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提示音在嘈杂的背景里微弱,却格外清晰。
“通过了。”她说着,将手机收回口袋,“那么,周三见——如果风险评估通过的话。”
“要是通不过呢?”
“那就不会见。”
谢蕴转身,往酒吧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头。
江聿还坐在吧台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对了,”她的声音穿透音乐飘过来,“糖纸别乱扔。虽然便宜,但也算礼物。”
说完,她真的走了。
风衣的身影消失在酒吧门口晃动的珠帘后,像一滴水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
江聿坐在原地,许久都没动。
直到酒保过来收杯子,他才回过神。手伸进裤兜,摸出那颗草莓糖。廉价的糖纸被掌心的体温焐得有些发软。
他拆开糖纸,将红色的糖球扔进嘴里。
甜腻的人工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廉价得很,可他却没吐出来。
周三吗?
他看向门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珠帘还在轻轻晃动,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隐秘的预兆,又像一场无声的邀请。
他将糖纸抚平,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轻轻拍了拍口袋,江聿站起身,唇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转身走出酒吧,背影融进沉沉夜色里。
口袋里的那张糖纸,成了这场无声博弈里,第一枚小小的筹码。
钓系艺术生×野性赛车手,双强互撩,成年人的爱情博弈~ 开篇即名场面,后面还有教室对峙、赛道狂飙、暴雨深吻等超多高能情节,全程无虐,HE预定!喜欢势均力敌 情感拉扯的宝子可以放心入坑,收藏评论走一走,更新速度嗖嗖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草莓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