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向来缠人得很。它不像盛夏的暴雨那般酣畅淋漓,反倒像化不开的棉絮,丝丝缕缕裹着老城区特有的青苔湿气,顺着伞沿往衣领里钻,凉丝丝的触感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林野走得极慢,手中的黑伞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的左耳助听器被攥在卫衣口袋里,塑料外壳被掌心的体温焐得温热,却半点派不上用场——雨天的雨声于他而言,全是尖锐失真的白噪音,如同无数把细砂纸,反复摩擦着他仅剩的右耳鼓膜,每一声都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与其在这嘈杂的失真声响里备受折磨,不如索性摘下助听器,彻底沉进属于自己的无声世界。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林野的目光始终落在身前两米的地面,并非刻意躲避水洼,而是靠着地面的震动感知周遭。电动车疾驰而过时,轮胎碾过积水的震颤会顺着石板传到鞋底,他能精准捕捉这份细微动静,提前侧身避让。四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舞台事故,夺走了他90%的听力,也逼着他学会了用皮肤、用骨头、用每一寸神经,去“聆听”这个再也无法用耳朵感知的世界。
他怀里抱着两捆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旧书,是坐了两个小时公交,从城郊旧书市场淘来的。指尖不经意碰到其中一套蓝布封皮的书,林野的动作骤然顿住——那是民国版的《漱玉词》,是外婆生前找了大半辈子的念想。老太太在世时,总戴着老花镜拉着他的手念叨,等他日后唱红了,一定要帮她把这套书找回来。
喉结不自觉滚了滚,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外婆走了整整四年,刚好和他失聪的时间,分毫不差。
巷尾的“野渡”书店近在眼前,天蓝色的木门漆皮斑驳脱落,门楣上那块木招牌是他亲手题写的瘦金体,“野渡”二字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清亮。推开门的瞬间,门沿上的铜铃轻轻晃动,林野听不见声响,却能清晰捕捉到门板传来的细微震动——这铜铃是他特意挑选的,振幅大,震动能顺着木门清晰传来,如同一只轻柔触碰手背的手,无声告知他:有人来了。
三十平米的小店,书架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过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与淡淡的纸霉味,混杂着他特意点燃的檀香,清浅的香气恰好能压住右耳里日夜不停的耳鸣。靠窗的位置亮着一盏暖黄台灯,柔和的光圈稳稳落在收银台上,台上永远放着一本封皮磨破的笔记本,和一支按动式黑笔。
这是他与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听不清旁人说话时,他便把笔和本子递过去,让对方将话语写在纸上。三年前,有个醉酒的客人曾出言嘲讽,说他年纪轻轻跟个哑巴似的,说话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棉花。从那以后,林野愈发不愿开口,能打手势便不说话,能写字便不打手势,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这间满是旧书的小店里,一躲,就是四年。
林野将怀里的旧书轻轻放在收银台上,脱下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他身高一米八六,肩线笔直,却瘦得厉害,宽松的卫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稍一动作便带起微风。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露出一双清俊的桃花眼,只是眼尾微微下垂,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如同结了薄冰的湖面,半点生气也无。
他翻开那本旧笔记本,页脚早已卷得不成样子,前半本整整齐齐记着书店账目,一笔一划清晰规整;后半本的空白处,写着零零碎碎的心绪短句,还有几首没写完的歌词,笔尖停顿的地方,晕开一小团淡淡的墨痕。
四年前,他可不是如今这个守着旧书店度日的林野。那时的他,是独立音乐人,是乐队“渡轮”的主唱兼词曲作者,写的歌在音乐平台收获近百万评论,巡演门票开售三分钟便售罄,经纪公司的合约就摆在面前,只等巡演结束便签字,前途一片光明。
可一切,都毁在那场最终彩排上。
舞台两侧的线阵列音响突然炸裂,巨大的声压如同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耳朵上。他当场失去意识,昏死过去,再次醒来时,世界变成了一片死寂的白。医生的诊断如同晴天霹雳: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左耳完全失聪,右耳残余听力不足35%,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做职业音乐人了。
乐队就此解散,合约化为泡影,曾经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的人,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外婆承受不住这个打击,在医院楼梯上不慎摔倒,再也没有醒来。他卖掉市区的房子,还清乐队欠下的债务,带着外婆留下的这间老门面,躲进这条无人相识的老巷,开了这家小小的旧书店。
四年光阴,他再也没碰过吉他,再也没开口唱过一句歌。
林野低头,将收来的旧书一本本拆开,用软毛刷轻轻扫去封面上的灰尘。指尖再次碰到《漱玉词》的蓝布封皮,外婆慈祥的面容瞬间浮现在眼前,眼眶微微发烫。他慌忙将书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本假装忙碌,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思念与难过。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他能看见雨丝砸在木门上溅起的细碎水花,能感受到门板被雨水冲刷的阵阵震动,却听不见半点雨声。这个世界于他而言,是安静的,也是冰冷的,像一口封死的深井,他蹲在井底,望着头顶那一小片天空,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
不知擦拭了多少本书,林野忽然感受到一阵不同于雨水的门板震动——是有人推门进来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姑娘,低马尾被雨水打湿,贴在颈后,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如同浸在清水里的玻璃珠,澄澈又干净。她手里攥着一把透明雨伞,伞沿的水珠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嘴唇轻轻动着,语速放得极慢,像是特意顾及他的情况。
林野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唇上,缓慢又认真地分辨着唇语。三年来,他逼着自己苦学唇语,也只能看懂语速缓慢、发音清晰的普通话,稍快一些便难以捕捉。
“老板,请问有1998年版的《小王子》吗?”
他看懂了,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店铺最里面的儿童文学书架前,抽出那本封皮磨旧的天蓝色《小王子》——封面的颜色,和他书店的木门,竟是同一种色调。
小姑娘接过书,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小王子图案,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像盛了漫天碎星,温柔又明亮。她再次抬头看向林野,嘴唇开合的弧度柔软温和:“多少钱?”
林野伸出三根手指,比出“30”的手势。
她轻声应了一句,拿出手机扫码支付,收银台的音响传来细微震动,林野知道钱已经到账。付完钱,她抱着书,对着林野轻轻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没等林野分辨出唇语,便转身跑进了漫天雨幕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林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低下头继续擦拭书本。他不是不想说一句不客气,而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含糊不清、甚至有些跑调的声音,会让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露出嫌弃与疏离的神色。
雨,下到后半夜也没有停。
林野躺在书店隔间的小床上,右耳的耳鸣毫无征兆地发作了。尖锐的声响如同无数只蝉在脑海里疯狂嘶鸣,疼痛感顺着太阳穴往眼眶蔓延,疼得他浑身冒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鲜红的印子。他蜷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可无论怎么挣扎,那尖锐的疼痛都像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涌来,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
这是耳聋后最磨人的后遗症,几乎每晚都会发作,轻的时候持续十几分钟,重的时候则要煎熬一整夜。他试过吃药、针灸、按摩,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却毫无用处,只能硬生生熬着,熬到耳鸣自行褪去,熬到天光大亮。
不知熬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之际,林野忽然感觉到,床沿轻轻陷下去一小块。
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悄无声息地跳上了他的床。
林野的身体瞬间绷紧,神经瞬间警觉起来。
这间书店,除了他之外,没有第二个人有钥匙,隔间的门早已反锁,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怎么会有东西突然进来?
他缓缓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看清了床沿上的小家伙。
是一只小小的橘猫。
浑身的毛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起来不过两三个月大。两只前爪小心翼翼地踩在床沿的毯子上,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竟和白天那个买《小王子》的小姑娘,有着一模一样的瞳色。
林野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随即又皱起了眉。他明明记得,睡前反复检查过门窗,都关得严实,这只小猫,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他慢慢坐起身,小猫像是受了惊,猛地弓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跑开,依旧定定地看着他,小身子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林野听不见声音,却能清晰看到它的害怕与无助。
一人一猫对视了半分钟,林野终究是心软了。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外间,拿了一条干净的旧毛巾,又倒了一小碟温水,端回隔间。
他把毛巾铺在地上,将水碟放在毛巾旁,对着小猫轻轻招了招手。
小猫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跳下来,一步步凑到水碟前,小口小口地舔着水,一边喝,一边偷偷抬眼瞄林野,像个怕被驱赶的小可怜。
林野蹲在一旁静静看着,这才发现它的左后腿沾着已经干涸的血渍,应该是在雨里被碎玻璃划伤了。心底的柔软被轻轻触碰,他转身翻出药箱,找出碘伏、棉签和无菌纱布,打算给小猫处理伤口。
等小猫喝完水,林野慢慢伸出手,想把它抱到毛巾上。小猫瞬间炸毛,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警惕的哈气声,却没有伸出爪子挠他。
“别动。”林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吐字含糊不清,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给你上药,不疼。”
他不知道小猫能不能听懂,只是放轻动作,一点点靠近,指尖轻轻碰了碰它的小脑袋。小猫的毛柔软细腻,即便被雨水打湿,也能感受到绒绒的触感,它身子抖了抖,却没有躲开,任由林野的指尖落在自己头上。
那一刻,林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四年了,除了定期来帮忙的护工和收书的商户,几乎没有人愿意和他多说一句话,更别说这样毫无防备地靠近他、信任他。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猫咪。
他轻轻把小猫抱到毛巾上,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它腿上的伤口。小猫疼得轻轻发抖,小爪子抓着毛巾,却始终没有挣扎,也没有挠人,只是抬着头,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看着林野,满是依赖。
上完药,林野用无菌纱布轻轻把伤口包扎好,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它。随后,他找来一个装过书的纸箱,在里面铺了两层厚厚的旧毛衣,放在隔间的角落,把小猫放了进去。
“今晚就睡这里吧。”林野看着纸箱里的小猫,低声说道,“明天雨停了,你就走吧。”
他从来都不喜欢小动物,准确来说,是不敢养。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整日活在无声的痛苦与封闭里,又怎么有能力对另一个小生命负责?给它治伤、给它一个避雨的地方,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小猫缩在纸箱里,抬头看着林野,小嘴巴轻轻动了动,像是在道谢。林野听不见它的叫声,却能看懂它的小动作。
说来奇怪,那天晚上,折磨他许久的耳鸣竟然没有发作。林野躺在床上,望着角落里的纸箱,心里难得平静,竟很快沉沉睡去,睡了四年来第一个完整、安稳,没有被疼痛打断的觉。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店里,落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林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向隔间角落的纸箱。
纸箱还在,里面的旧毛衣被团成一个温暖的小窝,那只橘猫正蜷在里面睡觉,听到他起床的动静,立刻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轻轻晃了晃尾巴。
它没有走。
林野微微皱眉,走过去把纸箱抱到门口,打开门放在屋檐下,对着小猫比了个离开的手势,轻声说:“走吧,雨停了,去找你的主人。”
小猫从纸箱里跳出来,绕着他的裤腿转了两圈,用小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脚,却始终不肯离开。
林野没再强求,转身回到店里,关上了门。他以为,等到中午开门扔垃圾时,这只小猫应该已经离开了。
可中午他打开门,却看见小猫依旧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他开门,立刻站起身,欢快地晃着尾巴,脚边还放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蟑螂,像是特意给林野带的礼物。
林野看着脚边的小猫,又看看那只小小的蟑螂,紧绷了四年的嘴角,竟没忍住轻轻上扬。
这是他四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眼尾微微弯起,眼底的薄冰渐渐融化,露出一丝少年气的温柔,如同春日化开的河水,柔软又鲜活。
他转身回到店里,拿出一袋鸡胸肉,是前一天买好准备做晚饭的,结果忙忘了。他把鸡胸肉撕成小块,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小猫面前。
小猫立刻凑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吃,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林野,生怕他突然转身离开。
从那天起,这只橘猫便在书店门口安了家。
林野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时时”。
因为它格外准时,像个小小的生物钟。每天早上八点,准时用小爪子扒拉书店的门,催他起床开门;中午十二点,准时跳上窗台,提醒他该吃午饭;晚上十点,又准时蹲在收银台旁,安安静静陪着他整理账目、关闭店门,像个尽职尽责的小监工。
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时时通人性得有些过分,完全不像一只普通的小猫。
它从不会在林野看书、整理书本时打扰他,只会安安静静趴在他脚边,或是蜷在收银台上晒太阳睡觉。有客人进店时,如果客人站在林野身后说话,他听不见没有反应,时时便会立刻站起身,用小爪子轻轻拍一拍林野的手背,无声提醒他有人来了。
有一次,一个醉酒的男人闯进书店,非要找一本早已绝版的书籍,林野比划着告知没有,男人却瞬间恼了,拍着桌子大喊大叫,唾沫星子溅了一桌子。林野看着他不停开合的嘴唇,完全看不懂他的情绪与话语,只能紧紧攥着手里的笔,指尖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太久没有和人发生过冲突,尤其是面对这种情绪激动、自己又无法沟通的人,他像一只误入陌生境地的小兽,浑身紧绷,却不知道该如何躲避、如何应对。
就在男人伸手要推翻收银台的瞬间,一直蹲在一旁的时时突然炸毛,弓起身子,对着男人发出凶狠的哈气声,猛地跳起来,朝着男人的手抓了过去。
男人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地收回手,转身慌慌张张地跑了。
林野看着收银台上依旧炸着毛、护在他身前的时时,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时时的头,时时瞬间温顺下来,用小脑袋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林野听不见呼噜声,却能清晰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持续震动,这是他耳聋之后,为数不多能真切捕捉到的、带着温暖的“声音”。
从那天起,林野便把时时抱进了店里,再也不用它睡在门口的纸箱里。他特意买了猫窝、猫砂盆、优质猫粮,还有各式各样的小玩具,小小的、冷冰冰的书店里,终于多了一抹鲜活的生气。
林野的生活,也因为这只小小的橘猫,慢慢发生了改变。
他不再整日板着脸,偶尔会对着时时轻声说话,即便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知道时时听不懂,却依旧愿意诉说。整理旧书时,会举着那套《漱玉词》,跟时时念叨这是外婆找了一辈子的书;晚上耳鸣发作时,会把时时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低声诉说着疼痛;卖出一本珍藏旧书时,会举着手机给时时看,笑着说要给它买最贵的罐头。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角带着浅浅的梨涡,只是他自己,从来都不知道。
时时总是乖乖趴在他怀里,用小脑袋蹭着他的下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能看懂他所有的难过、委屈,还有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言说的绝望。
可随着时间推移,林野渐渐发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时时聪明得太过反常,根本不像一只普通的猫咪。
有一次,他整理旧乐谱,把一张写废的谱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却发现那张谱子被抚平,整整齐齐放在收银台上,旁边还摆着他常用的笔。他只当是风吹的,没有放在心上。
还有一次,他终于鼓起勇气,把衣柜顶上落了四年灰的吉他拿下来,那是外婆送他的马丁D28,承载着他所有的音乐梦想。弹奏时,他不小心弹错一个和弦,自己都没有察觉,趴在他腿上的时时却突然抬起头,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按弦的手指,对着他叫了一声。他愣了愣,低头查看,才发现自己按错了品格。
当时他只觉得时时太过通人性,笑着摸了摸它的头,打趣说它比自己还懂吉他。
生活里的细节,更是处处透着蹊跷。冰箱里的鸡胸肉总会莫名多出来几块,他以为是自己买多了忘记;熬夜过后,第二天早上桌上总会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他以为是护工张姐顺路送来,可张姐早已说过周末不会过来;笔记本上没写完的歌词,第二天总会出现几行清秀的铅笔旋律标注,他以为是自己梦游写下的。
更奇怪的是,每次耳鸣发作,他疼得蜷缩在床上时,耳边总会传来稳定的、与他心跳同频的震动,他一直以为是时时的呼噜声,可猫的呼噜声,怎么会刚好和他的心跳同频?又怎么会每次都精准在他最疼的时候出现?
直到外婆忌日那天晚上,他撞见了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所有的疑惑,才有了答案。
那天是外婆的忌日,林野提前关了书店,去墓园给外婆扫了墓,回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喝了一点外婆生前最爱喝的米酒,度数不高,可他酒量浅,两杯下肚便有些晕乎乎的。
他没有开灯,抱着吉他坐在窗边的黑暗里,弹奏着四年前写给外婆、还没来得及唱给她听的歌。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抱着吉他,坐在黑暗里,无声地落泪。
不知哭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有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了自己的肩上。触感轻柔温暖,还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这绝对不是猫能做到的。
林野的身体瞬间绷紧,酒意瞬间消散大半。他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书店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微弱光影,空荡荡的,没有第二个人的身影。只有时时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轻轻晃着尾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肩上的毯子,明明是出门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隔间沙发上的,厚实的毯子,以时时的力气,根本拖不动,更不可能轻轻盖在他的肩上。
这间书店里,除了他,还有第二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林野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猛地站起身,打开店里所有的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填满每一个角落,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间一间仔细搜寻,收银台底下、书架缝隙、隔间衣柜、卫生间,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只有时时一直跟在他脚边,他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像是在安慰他不要害怕。
林野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看着脚边的时时,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收银台,拿起上个月给时时买的项圈,项圈上有一个银色小铃铛,他怕铃铛震动刺激时时的耳朵,特意把铃铛芯取了出来,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他清清楚楚记得,给时时戴上项圈时,铃铛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可此刻,借着灯光,他清晰地看到,铃铛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浅浅的字:
时。
时间的时。
林野的脑海里,像是划过一道惊雷,瞬间炸开。他猛地抬头,看向书店隔壁的阁楼——那间阁楼空置了很久,他搬来这么久,从没见过有人居住,可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感觉,阁楼的窗户,深夜里会亮起微弱的灯光。
他终于明白,时时为何如此通人性,为何懂吉他,为何总能在他最难过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陪伴他。
从来都不是猫通人性,而是有人借着这只猫,默默陪了他半年。那个人,一直住在隔壁阁楼里,偷偷看着他、照顾他、守护他。
他低头,看着时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瞬间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天,来买《小王子》的小姑娘。
一模一样的瞳色。
那个晚上,林野一夜无眠。
他坐在收银台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刻着“时”字的铃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隔壁阁楼的窗户。直到天快亮时,那扇亮了一夜的微弱灯光,才终于熄灭。
他把这半年来所有不对劲的细节,一件一件在脑海里梳理,串联成完整的线。
时时是那个小姑娘放在他门口的,所有的“通人性”,都是她精心教出来的:时时提醒他有客人,是她在阁楼用激光笔训练的;耳鸣时蹭他的耳朵,是她特意叮嘱的;冰箱里多的鸡胸肉,是她趁他出门收书时偷偷放的;桌上的温牛奶,是她凌晨趁他熟睡时悄悄热的;笔记本上的旋律标注,也是她偷偷补上的。
就连他右耳戴的助听器,他一直以为是残联免费赠送的,可上次去保养时,技师告知,这是最新款的定制机,价值十几万,根本不是残联的免费机型。这份善意,源头也指向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原来,这半年来他以为的、猫咪带来的救赎,全是一个人默默给予的温柔。
可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要躲躲藏藏,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时”这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深处,隐隐作痛。林野心里清楚,他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一定。
天光大亮时,那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终于清晰浮现。
四年前,那场舞台事故的官方调查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事故的直接责任人,是负责舞台音响的执行工程师,名字叫:沈时。
报告里说,是沈时接错音响线路,导致线阵列音响功率过载爆炸,造成主唱林野永久性耳聋。事故发生后,沈时彻底消失,杳无音信,网上铺天盖地的网暴,将她骂作杀人凶手,骂她毁了一个音乐天才。
林野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她。
那个毁了他的音乐生涯,毁了他的整个人生,间接导致外婆离世的人,竟然偷偷陪在他身边半年,扮作温柔的救赎者,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只猫掏心掏肺,把所有的心事与脆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她面前。
巨大的愤怒、屈辱,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的眼睛红得吓人,攥着铃铛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要等她来,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害他痛苦四年,又假意陪伴半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到底有什么目的。
那天,林野没有动店里的任何东西,像往常一样开门、打扫、给时时添粮换水,坐在收银台后看书。只是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握着书的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时时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一直蹲在收银台上,时不时用小脑袋蹭他的胳膊,可林野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眼里满是抗拒。
时时愣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委屈,却没再靠近,只是安安静静蹲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一整天,书店里都没什么客人。林野看似在看书,注意力却全在书店后窗,后窗正对着隔壁阁楼的楼梯,她要回阁楼,必定会经过这里。
他不动声色,静静等待着。
晚上十点,林野像往常一样关店门、拉窗帘,只留一盏收银台的小台灯。他抱着吉他坐在窗边,指尖颤抖,弹错了好几个音,却依旧坚持弹奏着那首写给外婆的歌。
他知道,她一定在看着,一定在听着,哪怕他听不见,她能听见。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呆,而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含糊,却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别躲了,出来吧。”
书店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时时蹲在脚边,轻轻晃着尾巴。
林野放下吉他,转头看向后窗的方向,一字一句,语速缓慢,确保她能透过窗帘缝隙,看清他的唇语:“沈时,我知道你在那里。”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后窗窗帘后,有一个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
半分钟后,书店的后门,被轻轻推开。
那个穿着白色卫衣的小姑娘,走了进来。还是半年前的模样,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害怕,还有藏不住的委屈。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设备,是声学上用来缓解耳鸣的骨传导震动仪,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是她,沈时。
四年前,报告上那个毁了他一切的人。
林野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张了张嘴,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这半年的目的,想问她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只发出一阵沙哑含糊的气音。
他太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情绪一激动,连声带都难以控制,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沈时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生怕他看不懂:“林野,对不起。”
林野盯着她的嘴唇,看懂了这五个字。
对不起?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能抹平他四年的痛苦吗?就能抹去他四年的黑暗与绝望吗?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巨响,震动顺着地板传到脚底,麻酥酥的。他看着沈时,眼睛红得滴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是你?四年前,是你害的我?”
沈时的眼泪掉得更凶,她先是点头,又猛地摇头,嘴唇快速开合,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往前又走了一步,想靠近林野,林野却立刻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满是抗拒与厌恶,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
沈时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她站在那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里的骨传导震动仪掉在地上。林野的目光落在仪器上,瞬间恍然大悟——每次耳鸣发作时,那阵熟悉的稳定震动,根本不是时时的呼噜声,是她隔着墙、隔着门板,用这个仪器传递给他的。
原来,这半年来他以为的救赎,全是害他的人,给予的施舍。
林野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指着门口,用尽全身力气,含糊地吼道:“滚。”
沈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着林野,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仪器,转身跑出了书店。
后门被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林野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着头,无声地痛哭。
时时走过来,轻轻蹭着他的膝盖,却被他一把推开。
这半年来所有的温暖、所有的救赎、所有他以为的光,全都是假的。
他依旧是那个,活在无声黑暗里的可怜人。
沈时走后,书店里的日子,又变回了四年前的模样。
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生气。
时时依旧陪着林野,却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肆意黏着他、蹭他,只是安安静静蹲在远处,默默看着他。林野也不再对着它说话,不再抱它睡觉,就连喂猫粮时,也不会再碰它一下。
他把那把重新拿起的吉他,再次锁回衣柜顶上,仿佛要把这半年来好不容易燃起的、对生活的期待,一并锁进黑暗里。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冷淡,把自己紧紧封闭起来的林野。不再和熟客交流,不再展露笑容,每天除了整理旧书、外出收书,就是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老巷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可有些东西,一旦出现过,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会在早上八点,下意识看向门口,等待那阵熟悉的扒门震动;会在中午十二点,习惯性摸向腿边,想抱一抱那个暖乎乎的橘色小团子;会在深夜耳鸣发作时,下意识摸向枕头边,等待那阵能缓解疼痛的稳定震动。
甚至在无数个深夜,他会忍不住看向隔壁阁楼的窗户,那扇窗,再也没有亮过灯。
她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空落落的,冷风灌进去,刺骨的凉。他恨沈时,恨她毁了自己的人生,恨她欺骗自己半年,恨她把自己从黑暗里拉出来,又狠狠推回去。
可他又忍不住贪恋,贪恋这半年来,她默默给予的、从未感受过的温柔。
二十六年的人生里,父母早年离异,他是外婆一手带大的。除了外婆,从来没有人这样小心翼翼、不求回报地照顾他,就连曾经最好的兄弟、乐队成员,在他出事之后,也纷纷离他而去。
只有沈时,在他最封闭、最绝望、最不堪的时候,默默陪了他半年。
爱恨交织的情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喘不过气。
一周后的晚上,林野的耳鸣再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尖锐的疼痛如同利刃,狠狠扎进脑海,他疼得浑身抽搐,从床上滚落到地上,额头撞在床脚,磕出一道伤口,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流,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他下意识摸向床头,想抱时时寻求安慰,却摸了个空。
就在他疼得快要失去意识时,忽然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体贴在他后背,一双手轻轻抱住了他,一个小小的、带着震动的仪器,贴在了他的耳后。
稳定的、与他心跳同频的震动瞬间传来,如同温水,缓缓抚平了尖锐的耳鸣,疼痛感渐渐减轻。
林野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认得这个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是那天晚上给他盖毯子的人,是沈时。
她没有走。
他猛地转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身后的人。沈时眼睛通红,脸上挂着泪痕,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手里依旧攥着那个骨传导震动仪。看到他醒来,沈时的身体瞬间僵住,想抽回手,却被林野一把抓住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柔软,在他的手里,不停发抖。
林野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喉结滚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沙哑含糊的声音:“你没走?”
沈时看着他的唇语,看懂了,眼泪掉得更凶,她轻轻点头,语速缓慢:“我不放心你,一直住在巷口的旅馆,每天都在门口看着你。”
林野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又疼又麻。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手里还在震动的仪器,积攒了一周的恨意、委屈、愤怒,还有藏在心底深处的贪恋,瞬间全部爆发。
他猛地用力,将沈时拽进怀里,翻身把她轻轻按在地上,低头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恨意,带着委屈,带着四年的绝望,也带着半年的贪恋,莽撞又急切。他轻轻咬着她的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她眼泪的咸味。他听不见她的声音,却能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能感受到她急促的温热呼吸,喷洒在脸上。
沈时愣了几秒,缓缓抬起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回应着这个吻,眼泪顺着脸颊,滑进两人交缠的唇齿间。
林野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腰上,她的腰很细,柔软得没有骨头,隔着薄薄的卫衣,能清晰感受到她的体温与急促的心跳,这是他耳聋之后,除了吉他震动外,最清晰、最温暖的“声音”。
他的吻顺着下巴,缓缓落在脖颈,轻轻贴着她的动脉,感受着与自己同步的心跳。沈时的身体轻轻一颤,手紧紧抓着他的后背,卫衣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喉咙里发出细碎的、他听不见的呜咽。
“林野……”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柔软又沙哑,林野听不见,却能感受到她喉咙的震动,贴着自己的唇。
林野的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如同浸在水里的琥珀,脸颊泛红,嘴唇被吻得微微发肿,碎发贴在脸上,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害怕,有委屈,有愧疚,还有藏不住的、浓烈的爱意。
林野看着她,眼眶瞬间红了。
他恨她,可更恨自己。恨自己即便知道她是“害自己的人”,依旧贪恋她的温柔,依旧忍不住对她心动。
沈时缓缓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指尖擦过他额角的伤口,眼泪掉在他的脸上,温热滚烫。她的嘴唇动得极慢,让他能清晰看懂每一个字:
“林野,四年前的事,不是我做的。我没有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