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自认天赋比不上宁应雪,但他从小最大的好处就是勤勉。
贺见山过去常一边教他一边嫌他笨,说驽马十驾,功在不舍,而贺椽是笨驴十只,只会拉磨。
贺椽在盘水村挑过担子,拎过水桶,也曾把一把铁剑练成了铁棍。后来他与贺见山交手时恍然开悟,若是笨驴真拉磨到一定地步,天赋自现。
春深剑在他手中不过两三日,贺椽就已与它浑然一体。
麟趾台上剑鞭撞出清越的声响,贺椽没有动用内力,他的一招一式的全是纯正的太微武学功法,有的是贺老头教的,有的宁应雪教的。
薛祈年已经不看羽风迟,他和人群一样,眼睛几乎黏在那道金色的剑光上,还有持剑的白衣剑客。
“师兄,是枕霜!!!”薛祈年激动地几乎要跳起来,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见过能把《枕霜心诀》使得这么利索的人了。
上一个还是他去太微祭拜宁飞玄时,见太微已故的掌教风凌波用过。
贺椽与风凌波全然不同。风凌波的剑招以柔克刚,出手干脆利落,贺椽的招式却更为游刃有余,他似乎不在乎招式对错与否,全凭心境,对方出手重则重,对方轻则轻。
且西南这帮闲散客有些确实未得教化,大多出手狠辣残忍,偷袭的也有,薛祈年看见羽风迟一鞭子从后甩出,三角的刺剑冲着贺椽颈侧命门打去,贺椽剑尖抵着青岩,侧身轻燕般闪了过去。
他差点吓得心飞出去,攥紧了放在扶手上的拳头,怒喊道,“贺叔!!收拾她!!!”
人群也爆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叫好声,西南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精彩绝伦的打斗了。
只有宁应雪安安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麟趾台,他看着一紫一白两道缠斗的身影,明白羽风迟的鞭子已经被贺椽搅乱了。
贺椽其实没有用别的招数,他从头到尾只用那一册《枕霜心诀》。
薛祈年看出了羽风迟会用枕霜,却没看出羽风迟只会用枕霜。她的九节鞭离开了那几招杀招根本撑不住贺椽一击,而贺椽也没想那么快结束比试。
他根本就是在逗对面的小姑娘玩。无论羽风迟出什么招,他都以招化招勾着她使出更多的本领。
麟趾台上,青蟒似的鞭子节节灵动。羽风迟刚一出手便矫若青蛇,缠风锁影,鞭梢扫过石台,带起细碎风声,直取贺椽中路。
春深剑剑芒一转,淡金剑光如春水乍破,每一剑都点在鞭节转折的空当。贺椽不与硬力相抗,只破其势。
百十招过去,羽风迟其实已经看出了贺椽的想法。
眼前的年轻男子还是那副笑脸,他根本没想赢,或者说他想赢的办法是在这座不大的麟趾台上一点一点耗尽她的力气,逼她认输。
羽风迟咬着牙攥紧了九节鞭,身前金青相错,快如惊电。
她不想认输,她不想让西南的江湖散人输给太微弟子。
凭什么?凭什么高门大派就高人一等?凭什么她苦心钻研的鞭法就是斗不过太微的剑?
她不明白世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公之事,她的师父,她的师门俱是如此。
贺椽一剑刺入两节三角利器的空当之中,那条九节鞭有如被扼住七寸的青蛇,绷直成了一线。
春深剑韧如一弯金色弯月,贺椽在月下对羽风迟挑眉笑道,“姑娘还比吗?”
羽风迟怒目而视,她突然察觉一股力道自那年轻剑客的掌中传出,顺着春深剑与绿涟击在虎口处。
“砰”地一声,绿涟砸在了麟趾台坚硬的地上。
刚才还在沸腾的人群雅雀无声,薛祈年望着风里翻飞的白衣,沉默过后连他们来干嘛的都忘光了,只趴在茶摊边上一个劲大喊,“赢了!赢了!!”
乌压压的人群中有人认出这是太微的剑法,渐有夸赞的声音响起。
守擂人已经很少能见到这样精彩的打斗和这么强悍的后生,感慨道,“要说这三大宗还是三大宗,剑法卓然果然了得。”
他身边一人捻着胡须道,“太微弟子果然各个都非凡品,也不知那剑叫什么名字,实在是神剑。”
“是啊,正统的就是比野狐禅强。我方才看那位姑娘的鞭子有些学着太微,想不到竟是李鬼遇上了李逵。”
“年轻人浮躁不得,打之前夸下海口,结果不过如此。”
贺椽站在羽风迟对面,将这些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极轻地皱了皱眉。
他不赞同这些话,天下武学本就融汇贯通,长鞭化剑也算开创之举。
要说李鬼他才是李鬼,羽风迟除了毛躁些算是个可造之材,这对上他才输了,何必说话如此刻薄?
贺椽一向对小辈宽容,他刚想转过去哄两句羽风迟,就发现这姑娘站在那儿许久都没有动静。
她既没有行礼认输,也没有拾起自己的九节鞭,就这么站着盯着贺椽一动未动。
下一瞬,贺椽就看见她的双眼中涌出猩红的血雾。
他手中春深剑一滞,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散,怒吼道,“羽风迟!住手!”
台下,守擂人手中的记名笔落在了地上,眼神渐渐凝滞,方才说话的老者僵在那里,他的嘴巴僵硬地动了两下,像是鱼吐息般涌出口一股血沫......
羽风迟立在麟趾台上,眼底全是猩红色。
她认输,但她不认那些指摘。
台下的人群明明也是西南人,明明也受过数百年间南蛮野狐的谩骂,却一个个鼠目寸光,出言相讥,去偏帮一个出身正统的异乡人。
“世道不该是这个样子。”羽风迟喃喃。
须臾之间她眼底的血色又重了一层,就在此刻,一只手破开了眼前的血雾,一把掐住了她的廉泉穴。
巨大的力道灌入脖颈,她听到耳侧怒不可遏的一声,“我让你停下!!”
贺椽熟知傀儡术的每一个死穴。他也想过羽风迟可能会暴跳如雷对自己出手,但他没猜到此人竟然丧心病狂到散尽全身内力对着台下不相干的看客施展邪术。
他不愿让羽风迟丢了性命,所以迟迟不下手击碎她的廉泉穴,但他看见台下守擂人和一些看客先后被操控倒在了地上,痛苦挣扎不止。
就在贺椽急红了眼,杀心骤起想了结羽风迟时,一阵浩然磅礴的内力从不远处的茶摊扩散开来,春深剑在贺椽腰侧共振出巨大的嗡鸣。
贺椽余光看见那道月白身影落在了自己身侧,心中骤然一松,手中快速点住羽风迟几处大穴,一掌将其击飞了出去。
“贺叔我来帮你!”薛祈年已经飞奔到台下,眼中因宁应雪的内力护持一片澄澈清明。
他从随身的香囊中取出定魂丹,一个个喂给几个受伤严重致晕厥抽搐的看客。
台下原本迷迷糊糊的人群突然惊醒。他们像是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般面面相觑,过了会才依稀想起来好像是看了一场比试。
一片淡蓝萤雾覆盖在麟趾台方圆几里,飘飘悠悠自头顶落下,触到他们的衣衫与发丝时又消失不见。
看客中有人惊奇地抓了一把飘下的烟团,打开时掌中却空无一物,疑惑道,“大白天怎么有萤火虫?”
“松霓涯在哪儿?”贺椽一剑抵在羽风迟咽喉处,他原本想引雷昭清出来,不料现在事情简单了许多。
贺椽很少有如此暴怒的时候,恩荣山庄和白彦之后他的手中更是没沾过人命,但刚才他是真想当众捏碎羽风迟的脖子。
羽风迟倒在地上,她没有说话,用力地抓着自己绿涟,指节处擦在台上鲜血淋漓。
春深剑往前送了一寸,羽风迟被逼得抬起了下巴,她望着眼前的二人,居然笑了出来。
“你问我松霓涯在哪儿?我怎么知道?”
羽风迟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我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你问我她在哪儿?”
贺椽凝眉,他显然不信羽风迟的鬼话,一字一句道,“说实话。”
“她死了!!!”羽风迟当着一众呆滞看客的面吼了出来,“早死了!逐我出师门就是这个下场!!!”
眼前台下的人越聚越多,宁应雪对贺椽道,“带她回去再审。”
乌麟城大多还是普通百姓,若让他们得知邪术和明姝楼,又会是不小的风波。
薛祈年机灵。他挡在麟趾台前赶紧跟众人打哈哈解释这女人是太微下令捉拿一个邪术士,他们奉命来此恰巧遇到,守擂人和那几个晕过去的已经无碍,还请大伙帮忙找个医馆。
因玄天宫在乌麟还算有点名望,薛祈年长得讨喜,人群便也信了。
贺椽点了下头,他回头看了眼被封住穴道的羽风迟,站在了宁应雪身侧。
熙熙攘攘的人群谁也没注意茶摊篷布的角落,氤氲的茶汤雾气后,一道看了半天的身影闪入了暗中,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