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祈年来找贺椽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衣,宁应雪站在窗前理着广袖的袖口。
他没想避着人,贺椽正低头抱怨这衣服麻烦。宁应雪似乎是笑了一下,将袖口处两道银色的剑纹抖落,替他顺了顺里头一截窄袖。
薛祈年看见这场面在门槛处有些愣神,握着倦寻芳没往里头继续走。
倒不是他看出了这二人什么端倪。而是贺椽这人平时一副不着四六的样子,换上太微的宗师道袍竟然有了点不出世仙人味道。
这衣服是他师父九离道长今早钻库房从箱子底下翻出来的。
用九离道长自己的话来说,年少时他穿着这身在东南游历,路过的母蚂蚱都得回头看一眼,后来他去临安转了一圈回山,收满了香囊也背了一身的情债。
薛祈年想问那为何后来没再穿过,他还没问出口就看见了他师父微微隆起的肚腩,乖乖把话咽了下去。
这身白衣在贺椽身上倒是正正好,加上他师兄这副小轩窗正梳妆的贤惠样,薛祈年觉得怪赏心悦目的。
他站那儿正观摩,贺椽回头一句“瞧什么呢?”就给薛祈年喊醒了。
“贺叔,我听你的去把这些年城东闹鬼的事打听了一遍。”
薛祈年回神才想起来自己有正事,“传闻有夸大之嫌,其实重伤的没有几个,那位前辈的鬼魂还是手下留情的,但白衣白剑是真事儿。”
薛祈年也没想到他师父随口胡诌的鬼故事居然是真的,贺椽请他帮忙打听的时候他还觉得无稽。
但江湖上大多剑客都喜欢白衣白剑,一场武林大会下来,白衣剑客能塞满整个乌麟江,薛祈年也不知道那位前辈鬼魂怎么挑人的。
“贺叔,你要小心啊,那毕竟是个鬼前辈...”薛祈年怎么想怎么觉得引蛇出洞这事不靠谱,“我师父说鬼不伤小孩,伤大人。”
“傻小子。”贺椽看他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不禁失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鬼,那多半是雷昭清在替孟存礼寻仇。
三年前松霓涯冒充太微门人进了孟氏家门,雷昭清多半见到了她的剑法和穿着。孟存礼死后,他一心复仇又怕牵连春堂,这些年便一直游荡在乌麟城寻找相似的剑客。
宁应雪将春深剑给他还有一层深意,如果当年松霓涯那把霜色长剑是风凌波的比翼剑,那春深就是最好的诱饵。
太微四大名剑同源共生,春深剑与比翼剑除了色泽和剑身图案,乍一眼并无不同。
宁应雪没看薛祈年那副傻里傻气的样子,只是嘴角抬了抬。他将桌上的霁华殿玉令系紧在贺椽的腰间,抚平了衣上的褶皱。
然后他看着那身白衣很久没说话,有一瞬间他冒出一种很深的遗憾。如果当年郑竹跟他回了太微,九年之后也许就是这副清朗剑客模样。
贺椽浑然不觉那道浅浅的目光,很多时候宁应雪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他早就习以为常。
薛祈年欲言又止地看着轻狂起来的贺椽,小心翼翼道,“贺叔,你小心啊。”
贺椽已经拿起了春深剑,他拍了把鹌鹑似的薛祈年咬牙道,“他要是鬼,你贺叔就是阎王,走,给阎王开路。”
乌麟城东确有一处擂台名为麟趾台,多年间江湖散人比武交手都在此处。
因为太散,这些比试算不上武林大会,用贺见山的话来说这叫村口斗殴。
不过这地界却是很好,擂台以整块青岩凿成,边角如兽爪般凌厉斜挑,棱角分明,远望去真如麒麟踏落的一趾,沉稳中带着威严。
石台不高,孤峭利落。四周草木被人打理过,井然有序,青岩边有不少看热闹的人群和茶摊铺子。
宁应雪带着薛祈年在不远处茶摊上坐下,薛祈年点了壶青梅茶,忧心忡忡地看着往擂台走去的贺椽。
薛祈年不知道贺椽的来历,但在他心中贺椽肯定不如宁应雪厉害,他慢吞吞道,“师兄,真的没事吗?我没看贺叔用过剑啊。”
青梅茶里混了些东南来的茉莉,宁应雪晃了晃杯中漂浮的白色小花,不知怎的突然笑了下。
他抬头看着那道胜雪的身影往擂台处走去,柔声道,“没事,他过去是个剑客。”
薛祈年“啊”了一声,这他确实没看出来。
太微不论剑客还是拂尘都是武器不离身的,他贺叔不离身的只有那杆破旗子,薛祈年是真不知道贺椽也会用剑。
宁应雪却没再解释更多。
一个被剑伤过的剑客要重新拿起剑等于要他重拾起那些尘封的往事。
贺椽那么惧怕让人看见他身上的伤疤,他原以为贺椽也会抗拒用剑,没想到他竟接下了春深,且今日一步一步踏上了麟趾台。
这幅画面在许多年前上演过。
当时年少的他惹怒了郑竹,为了和好,他也曾在郑竹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向了天元大会问鼎台。
有句话小时候的宁应雪一直没能告诉当初的少年剑客,直至昨夜提起去剑阁选剑他才亲口说了出来。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心口压了九年,他对贺椽道,“跟我走吧。”
十七岁的郑竹不会答应,二十六岁的贺椽却伸出了自己那只完好的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贺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还会来西南凑这种热闹。
他在麟趾台前转了下手腕,端详着台上流星锤和长剑翻飞的两个人。
因为鬼魂传言,贺椽打量了一下四周没看见几个人和他一样穿白衣,甚至有几个剑客还颇为同情地看了过来,仿佛在看天下第一倒霉蛋。
贺椽摇了摇头,他走到那台子前,对守擂人拍了二两银子大声道,“记下,太微,贺椽。”
他刚说完就察觉周围有不少目光聚了过来。
春深剑太过招摇,即便很多人并未真正见过春深,也不妨碍他们看出这是一把上好的剑。贺椽不动声色地抱着剑退回人群,继续看着台上交手的二人。
流星锤那位显然不敌对面的剑客,二十多招便分出了胜负,人群中有人喝彩有人唏嘘。
随后不断有人上前打擂,那位剑客守了不到三轮便败下阵来,换成了一位内力浑厚的老者守擂。
贺椽听着周围吵嚷的人群,一直没动,这些人里没有用贺见山招式的人,但西南的武学功法的确和其他地方都不同。
天元榜和北地的武林大会讲的都是一个点到为止,以和为贵。麟趾台上的人却招招阴狠毒辣,有点不死不休的架势,也有几位大侠最后是被人抬下来的。
贺椽正看着那老者将下一个打擂的铁臂拳大汉踹下台,就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少女的笑声,“我来!”
紫衣身影从眼前飘过落在了青岩台上,一柄青铜色的九节鞭自腰间垂下,青蟒一般交叠在一起。
贺椽猛然睁大了眼,薛祈年茶差点呛住,他指着台上对宁应雪道,“师兄,鞭......鞭鞭子。”
宁应雪望了一眼那约莫十七八的小姑娘,就听她大声报出家门,“散人,羽风迟。”
贺椽渐渐攥紧了春深剑,他看见那小姑娘迎风跃起,鞭子耍得出神入化。对面的老者显然也不是个吃素的,二人交手有如青蟒化形,遨于浮云之上,内力相撞震碎了不少山石。
宁应雪顺着窃窃私语的人群看着羽风迟的鞭子,对面的薛祈年也在看,他远没有宁应雪沉得住气,惊讶扶着茶摊的阑干探身去看,“师兄,她的鞭法怎么有点太微的影子?”
以鞭为剑,自古软剑与长鞭就有共通之处。
羽风迟的鞭法开阔大气,绝非什么不入流的歪魔邪道,那是化用了正统的太微剑法《枕霜心诀》。
“万壑归鸾......”贺椽看见青色的鞭子搅起周围的风与落叶聚气向老者打去,默念出了那招的名字。
当初在相州的城墙上,松霓涯拿着比翼剑对他出手时用的就是这一招。
老者“砰”地一声倒地,随后扶着台沿慢慢起身。他在众人面前抖袖对羽风迟一揖,算是认输,声音苍老如沙砾,“老朽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羽风迟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鞭子绕在手腕上,像条蛇一样盘着,回以一个抱拳,“承让。”
人群中的交谈声如沸水滚开。有的在夸羽风迟初生牛犊后生可畏,有的可惜那位老者守擂失败,还有人在感慨此子功力不凡,鞭法卓然,今日麟趾台恐无人敢再与之一战。
就在守擂人喊着有无人敢再战时,方才那位拿着上品好剑的太微弟子施展轻功掠着台下一只石灯,如团云般轻巧地立在了台上。
羽风迟似是被一袭白晃了眼,她定睛看见是个拿着淡金色长剑的年轻人,眉宇间隐隐有好奇浮出来。
贺椽对她一笑,“阁下的鞭法似乎有些眼熟。”
羽风迟眯起眼,话语间含着敌意,“你是太微的人?怎么?不许我们这些江湖闲客化用你们太微的剑招?”
“我可没这么说。”贺椽盯着她小臂上已经抬头的青蟒,讨饶道,“太微想来重广济道,能将剑法发扬光大亦是先祖夙愿,能用鞭法化剑招是姑娘的本事,在下敬佩。”
羽风迟最讨厌这些高门弟子一身白假惺惺的模样,他们向来端着傲骨瞧不起市井散人,甚至称西南人为南蛮野狐。
她想讥讽两句,但贺椽说话滴水不漏,倒显得她不占理。
羽风迟不想自己看上去太过泼妇,忍着气道,“那你是怕了?若今日你这太微弟子输给我恐怕就丢人丢大了。”
贺椽心道这小丫头还是急躁了些,笑着拔出了剑。淡金色长剑自他腰侧斜举,刃光一线,气势先起,这是个极为正统的太微启剑式。
贺椽稳稳抓着春深剑,笑道,“姑娘又怎知我会输呢?”
羽风迟瞧他那谦谦君子的样子就厌恶,她冷哼一声,九节鞭已经破风攻向了贺椽,边斥道,“那你还废话什么?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