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见山初建春堂时十六岁,韦骨叟跟着他的时候十八岁。
他们原本都是西南深山中的僚人,靠种地捕猎为生,稍有些家底的才会被送到山下的学堂读书习字。
贺见山是僚人与汉人通婚之子,因此他自小去城里读了不少书,识得不少字,同村的孩子都对他羡慕至极。他们那时都以为贺见山迟早会走出罗浮山,去到西南十六城,说不定还能参加科考做个汉人的官。
但贺见山从小便与众不同,读了一段时间书后他突然对家人说他要弃文从武。
他要去做大侠,要做天下第一,要让外族俯首称臣,不再称他们为蛮子野狐。
彼时没人觉得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出息,连从小与他玩到大的韦骨叟和曲罗浮都当他在随口胡说,直到后来的贺见山真的做成了这件事。
他年轻时就带着信众归隐罗浮山,取号春堂主人,耗费大半辈子的心力四处与武林高手切磋,后将西南巫蛊与中原武学相融,最终创造出了一套独一无二的功法秘籍。
“后来,他说要试一试这套秘籍。”
罗浮山入夜湿寒,石台旁生起了火,蛊丝与暗箭已经被尽数收起。
韦骨叟坐在火旁撑着那只骨杖,低头望了眼贺椽带来的酒,浑浊的眼里映不出情绪。
贺椽怀里正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僚人女童。她靠在贺椽的肩上,手里玩着那副梅花面具,与贺椽一道静静地听韦骨叟说春堂和贺见山的那些事。
这些僚人其实对贺椽仍有防备,唯有这个叫雷芸的小女孩穿着蓝布衫子很喜欢他,方才她手脚并用地爬到了贺椽膝上坐下取暖,乖巧极了。
带着雷芸的女人看到这一幕面露惊恐之色,似乎想将她叫回去,韦骨叟却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交手时他便知道,贺椽要是真想杀他们,不必坐下来听这许多。
贺椽知道自己一贯招小孩子,于是取下自己的面具递给雷芸,让她抱着慢慢玩。
“贺见山虽是个泼皮,但他一开始真没存什么毁天灭地的心思。”韦骨叟打量着眼前年轻人的样貌,轻轻叹了一口气。
都是春堂主人,但贺椽与贺见山终究不是亲生父子。
眼前的年轻男人有一张中原人的脸,眉眼含波,带着几分南方的灵秀。不仅长得与贺见山南辕北辙,连眼中的执拗与狠劲也比不上分毫。
贺见山在贺椽这个年纪就有了一双似狼似鹰的眼睛,那里头装着的全是野心与疯狂。
“他一心只想证明西南不比那三大宗门差,所以他带着我们下了罗浮山,投靠了城里的孟氏。”
贺椽闻言心中有些讶异。
他原以为孟氏供养的邪术士或许与贺见山相识,孟氏将他们遣散后会躲到春堂避世,或是到春堂寻找同道相助,但他没想到当初竟是贺见山主动去找的孟存礼。
贺见山从不是甘于人下的性子。
“老朽知道少主在想什么。”韦骨叟看他一眼便笑道,“你一定在想,你义父那样张狂的脾气怎么可能去给汉人做门客?”
贺椽抱着雷芸,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其中缘由没有那么复杂。”韦骨叟眨了眨眼,缓缓道,“因为孟存礼是他的兄长,他的母亲出身自孟氏,就连他第一次被人喊南蛮子,也是在孟家。”
韦骨叟回忆起那段时日,叹道,“孟存礼年少时在西南就享有很高的名望,贺见山因母亲的缘故被寄养在孟氏读书,习过孟氏的巫蛊与剑法。”
当年西南乱世奸雄当道,武林大会与江湖争斗不断,孟氏身为大家常邀武林中人切磋比试。
十五岁的贺见山在一场比试中遇见了一位中州来的剑客。
二人缠斗百招后贺见山发现自己不敌对方招式,于是果断从袖中放出了蛊丝将人死死缠住,最终以剑客认输获得了那场比试的胜利。
贺见山很高兴,却在走下擂台时听那剑客和他的朋友往这边啐了一口,剑客的声音带着怒气与不屑,怒骂道,“小南蛮子!”
这是种很严重的侮辱与讨伐。
贺见山不解,巫蛊之术在西南是再正统不过的功法,为何这样为世人所不容?
他去问了孟存礼。孟存礼告诉他西南原是蛮族未开化之地,尽管他们已经尽力在向中原武林靠拢修习剑法掌法之流,却因巫蛊的神秘莫测与古时留下的骇人传闻,关于他们的偏见与讥讽从未消失。
贺见山听闻后深思熟虑良久,带着信众回到罗浮山。自此他一边去江湖上与人切磋一边回到春堂练武,等开创了自己的功法后他才再度杀回了孟家。
贺见山的想法其实相当简单。
既然中原武林瞧不起西南武学,那就用西南的路子将中原武学踩在脚下;既然中原人自诩正道瞧不起巫蛊邪术,那就用邪术让他们顶礼膜拜。
春堂终究是个野山林里的小地方。即便创出了新的武功招式,要将邪术发扬光大,贺见山只能倚仗孟氏去做这件事。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孟存礼拒绝了。孟存礼不仅拒绝了他的请求,反倒将他与春堂这帮人关了起来。
“贺见山那时候只长本事不长脑子。他只知道孟存礼是他兄长,却没想过孟存礼一个已经归化中原武林的人能做出什么有利西南的事?何况我们还是僚人。”
韦骨叟道,“孟存礼那时候六十三岁,在乌麟早就手眼通天。他看见贺见山第一眼,吓得连手里的杯子都摔了,恐怕那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不让我们离开孟氏。”
贺椽抬起眼看着韦骨叟老态龙钟的模样,他的皱纹扭曲在一起,沟壑之间都是愁容与怀念。
他知道韦骨叟所言是真的,也知道当年的孟存礼在害怕什么。
这是件极度匪夷所思的事情。古来多少帝王将相追求江山万代独在一人之手,寻遍天下奇珍异宝与灵丹妙药,最后还是驾鹤西归。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间无法跳出的轮回。
但贺见山做到了,他年逾古稀仍然是年轻时的样貌。
他烧光石笕岭回到盘水村那一晚,带着满身雨水和浓墨重彩的一张异族面孔,几乎震碎了贺椽多年认知。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鼓捣邪术把自己鼓捣得容颜不老也算天下一大奇观。”
韦骨叟喃喃道,“六十岁的贺见山还长着二十多岁的脸,孟存礼怎么能不害怕?不过他没想害自己的弟弟,而是收了我们这群僚人做门客,保我们一应吃穿用度。与此同时,他不许贺见山出去搅弄风云。”
孟存礼是个宽厚的人,即使他惧怕后来的贺见山,唯一的想法也依然是天下不能大乱。
贺见山练的是倒反天罡的邪功。如果真由得他去中原兴风作浪,天下武林永无宁日。
“但贺见山还是去了。”贺椽将手中的茅杆扔进火堆,发出“噼里啪啦”几声爆裂响动。
他望着跃出来的火星,沉声道,“十六年前,他弄出了迷踪道乱斗。”
韦骨叟突然笑了一声,有点像苦笑又像在自嘲。
“我想贺见山这辈子后悔的事可能不止迷踪道一件,他为年轻的时的狂妄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他无法承受......所以他才选择逃走,逃得远远的,再也没来见过我们这群老东西。”
韦骨叟说到这突然看向了贺椽,目光落在那张年轻的面容上,迟疑道,“少主,你.....”
贺椽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样的机缘岂是人人都能有的。何况就是贺见山真想教,我也不想学。”
天理自然,何必去打破?
贺见山生前一直带着老头易容,闲来唯一的爱好就是对着曲罗浮的牌位喝闷酒,想也知道他是后悔了。
“我是个俗人,长生不老对俗人而言是种诅咒。”
贺椽垂眸看着被雷芸抓在怀里的面具,银质梅花光洁如新,不禁叹了口气。
他也是遇上宁应雪后才读懂当初贺见山的所想所念。
曲罗浮是他的义母,与贺见山青梅竹马。她年少时在春堂与丈夫相知相伴携手走了半生,结果回头时才发现自己已是白发苍苍,而她的丈夫风华正茂一如当年。
这是件极为残忍的事,她突然发现自己不过是丈夫漫长生命中的一瞬,是八千年大椿树下的蟪蛄,朝生暮死,不知春秋。
贺椽知道贺见山不在意这些,换做他他也不会在意。
宁应雪就算垂垂老矣,他也会当做心肝肉捧在手心,当年的贺见山亦是如。他捧着老去的曲罗浮,与她朝夕相伴,相爱相守,但曲罗浮却日复一日地消沉颓废,曾经爱慕的容颜成了她的梦魇,成了难以跨过的生死鸿沟。
最后她在迷踪道郁郁而终,贺见山则带着她的骨灰游遍了江湖。
“我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何况贺见山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变成那样的。他自己都说可能是老天对他肆意妄为的报复。”贺椽幽幽道,“总之,他现在放过他自己了。”
在越州时他捡到了贺椽,将毕生心血功法留下后,还是成全了与曲罗浮新婚时那句与子偕老。
“你知道的不少。”韦骨叟看着贺椽,那眼底的不信任似乎在一点点消退,“他竟连罗浮的事也告诉你了。”
“他当然要告诉我,不然谁给他俩洒扫祭拜?”
贺椽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道,“老先生试探我试探到现在,总该信了吧?还是随我回一趟越州看看他们长眠之地?”
韦骨叟闻声看了他一眼,终于缓缓道,“少主归来吾等固然高兴。但我们这群老家伙早就不再参与江湖中事,如今躲到罗浮山就是为僚人的后辈子嗣平安康健。少主也说人生难得安稳,越州也算是个好地方,不知此来意欲何为?”
“放心,我不用你们做什么。”贺椽道,“我就问几件事,问完了我就走,外头阵法一会儿我多设几重。你们只管住在这,不用担心外敌来扰。”
韦骨叟蛇杖立在地上,静静地等他开口。
雷芸像是玩腻了那副面具,她将面具丢在了地上,开始玩贺椽腰间的太微玉令。
贺椽道,“你们跟着贺见山去孟氏当门客十余年,哪怕是迷踪道乱斗孟存礼也将你们好好护着。直到三年前,孟存礼突然遣散了门中术士,而后撒手人寰,你们可知缘由?”
“缘由?”韦骨叟冷笑,“还能有什么缘由?中原那群武林正派明面上瞧不起西南功法,背地里又嫉恨得牙痒痒。他们想要贺见山那些破了天的本事,当然要找到我们头上。”
“迷踪道那些傀儡和尸兵明显是西南邪术士做的,他们来到西南找邪术士,第一个找的便是孟家。”
韦骨叟的眼睛落在雷芸手中的白玉令上,“是个持霜色长剑的女人。她以切磋之名入住孟氏,腰间佩着一块这样的白玉。孟存礼好客,根本没料到那女人是冲我们来的。”
贺椽骤然凛起眉头,“你说什么?!”
韦骨叟叹道,“如果少主报出贺见山的名号再晚一些,今夜老朽就算是死了也不会让你活着出这春堂。”
他用蛇杖挑起雷芸手中的玉佩放在火堆旁仔细看了看。
玉令是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温润细腻。霁华殿的霁字位于正中,周边彩云灵动飘逸。
太微弟子都有自己的腰牌,玉令却是十七位殿主独有。
“很像。”韦骨叟看了半天,“但我不知是不是这一块,远远瞧着也是云头形。”
贺椽已然说不出话了,如果是松霓涯,她为何会有太微的玉令?
是仿制冒充还是她从风凌波处所得?
“她告诉孟存礼她是东南太微弟子。”韦骨叟眼里闪着精光,“孟存礼与她交手之后突然深夜来我们的别院下令让我们离开,无论城中出什么事都不要回来。”
“他答应过贺见山护我们平安,我们自当听命于他,可后来他死了。”
韦骨叟望着春堂顶上那轮月与灯火通明的院落,“他死了,雷芸的伯父雷昭清下山采买回来后告诉我们尸体已经悬葬,孟二郎闭门谢客......昭清猜到与那女人有关,在城中寻了许久誓要为孟存礼报仇,后来他再也没回过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