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罗浮山便彻底坠入浓墨里。
无数森绿古木拔地而起,枝桠交错如巨掌,将天光遮得严丝合缝,连一丝月色都难漏进树冠下七横八错的林间小道。
贺椽戴着银质梅花面具拎着酒壶,一深一浅地在小道上走着,借着手里的火折子避开地上的鸟兽虫蛇。
刚上山时他还想装得泰然自若,想着要是真有人藏匿其中见着贺见山的面具也得称一声前辈。结果架子端了还没一刻钟,他就开始边摸索着道路边在心里咒骂贺见山。
贺老头给自己找养老地倒知道找越州这种山清水秀的福窝,怎么年轻的时候专挑这种鬼地方落脚?
过了会儿他又暗自庆幸没让宁应雪跟着,他家小阿雪喜洁,要在这地方走一圈怕是得疯。
贺椽循着贺老头生前给他说过的方位走了半个多时辰也没找着春堂的影子,最后干脆一屏息,飞身跃上了一处树冠,负手挑目望着这方圆十里的密林和一轮冷月。
春堂附近的阵法名为虚境阵,专能叫人迷失方向,晕头转向,堕入幻觉。
贺见山曾经告诉他破解之法,那就是寻虚境阵阵眼,而后沿着阵眼东北方生门直走便能看见隐在梅林间的春堂。
贺椽第一次听见时曾问贺见山这也算阵法?东北方艮卦位连太微七岁的道童都能算得出,春堂也算不上隐蔽吧?
贺见山却告诉他,非也,如果只是普通奇门遁甲他还用得着来护住春堂?
关键在于罗浮山是座活山,万物吐息,生机勃勃,八门方位可在一息间天地轮转,更迭变化。
前一瞬推演的方位,下一瞬就有可能生门变死门,最后葬身林中兽腹。
要想破解唯有找到贺见山定下的一处锚点,让八门归位。
贺椽此刻站在树冠上,凝神屏息,一双漆黑的瞳孔中渐渐泛起猩红的雾气。
黑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半副面具上银色梅花流淌着惨淡的月华,与眼角逸出的血色雾气交融在一处,有种说不出的诡谲。
山林在耳中陷入寂静,贺椽已然站在了贺见山当年所布下奇阵之中。
他缓缓闭眼,身周独属于贺见山的内力大股大股地涌出,几乎是一瞬间铺陈在罗浮山整座山野上,血色弥漫。
死水一般的沉寂中,那些内力像是血色萤火一样突然在半空中炸开,又飘飘荡荡地落下,在林中穿梭。
有一小簇内力像是活了一般化作一只血色蝴蝶,扇动着虚无的翅膀,避开荆棘丛生的灌木与杂草,穿过河流溪水往南方而去。
最后这只血蝴蝶径直撞入了一处幽暗的树木空洞,碎成点点萤雾飘散开来。
随着那些萤雾散开,贺椽在罗浮山夹杂着雨雾的夜风里猛地睁开了眼。
树洞里有一只小小的石碑,被藤蔓纠缠掩盖,上面刻着古僚人的图腾与奇形怪状的文字。
贺椽收束内力,忍住经脉震痛,随后借力起身往那处树洞的艮卦位飞身而去。
西南早已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罗浮山内却有一大片盛放的梅林。
这些梅花没有香味且极度脆弱,贺椽自空中飞身而下借力踩了一处梅枝,这些梅花不堪其重竟像雪一样簇簇落了满地,片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贺椽看也没看那内力催出的假梅花一眼,而是旋身轻飘飘地落在了宅院前的一座石桥上。
刻着春堂二字的牌匾歪歪扭扭地在屋檐下挂着,四周皆是蛛网尘埃。
这是一处已经荒废多年的邪术士老巢,当年初出茅庐的贺见山与曲罗浮在此习武,相伴,成婚,直至迷踪之乱曲罗浮逝世,贺见山远走他乡。
如今这里看上去一丝人气都没有,檐下的灯笼破败不堪,原本艳丽的颜色变得枯黄惨淡。
春堂像是成了一座幽冥黄泉中的府邸。
贺椽踩着地上的枯枝和破瓦沿着石桥走进春堂,在积灰的桌案上放下了他带来的酒壶与糕点,随后绕过一排竹编的屏风进了四方的后院。
眼前只有遍地落叶与一井一石台,石台上倒着两只蒙尘的酒壶,依稀还有当年主人与好友对饮时留下的痕迹。
贺椽踩着厚厚一层落叶走过去,将酒壶扶起。
随后他站在院子中央,负手朗声道,“诸位同道,今夜风光正好,美酒佳肴皆备,何不现身一见?”
门扉格窗上窗纸破开,几片白色的残纸在风中颤抖了两下,幽暗的室内原本一片死寂,却在贺椽说完这句话后飞出一柄黑色暗箭,速度飞快地射往了贺椽的左肩。
贺椽仍是负着手,侧身避开的瞬间飞身踩在院中的石台上,右手双指竟生生夹住了化了劲的暗箭反身往来处打出,深深钉入门扉半寸。
门扉后瞬间没了动静,紧接着却有无数悉悉索索的声音在春堂四处响起,像是有人用指甲挠过书页,又像是蛇虫爬过枯草。
贺椽站在石台上一动未动,他冷眼望着眼前昏暗的院子,眼底飘过一丝阴狠。
“我说各位前辈......”贺椽冷笑道,“这就有点没意思了吧?”
耳边铮然一声轻响,有如琴弦裂帛,杀意扑面。
贺椽没再和他们客气,扬手洒出一把齑粉。霎那间月色倾泻而下,照亮了院内密密麻麻缠绕的傀儡丝线。
这些丝线沾了粉末看不出材质,在月色下寒意凛然有如精钢,只稍再往前一步,人便会瞬间碎成无数块血肉,绝无生还可能。
然而下一刻,有极细的火舌从贺椽洒出的那把齑粉上冒出了头,紧接着绵延成一条又一条通红的火线,以极快的速度在院内四处飞窜,将这院内烧成了一大片鲜红火海。
贺椽站在那儿,面具倒映出血红的光影,庭院内似乎有一阵阵不明惨叫响起。
他充耳未闻,冷眼看着眼前灰尘浮起跌落,枯叶散开露出底下松软的宝蓝地毯,破碎的酒壶重回崭新瓷白的样貌,门扉阑干由腐朽灰败变得朱红莹润。
檐下灯笼一只接一只有序亮起,一时间风越过罗浮山翠绿的山头,门前牌匾上“春堂”二字,有如新漆。
“无知小儿!!竟敢毁老夫的蛊丝!”
蛇形骨杖凌空一扭,活蛇般缠向贺椽腰侧,杖尖在砸过的一瞬间吐出了数道毒风。
贺椽暗骂一句这群人怎么就爱搞偷袭。他顺手捞了下腰间的玉令,双掌倏然翻起,掌势圆转如流云,带起一阵淡淡寒气。
掌风与蛇形骨杖一碰,“铮” 的一声轻响,拿着拐杖的老头只觉杖头一滞,蛇形力道竟被生生卸开,踉跄着后退靠在井口才稳住了身形。
贺椽从石台上向后飘了几步稳稳落地,他“啧”了一声,颇有几分不耐烦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对着身后蠢蠢欲动,隐在暗中的邪术士们喊了一句。
“别急,想比试你们一个一个上成不?为找贺老头这破地方我费了不少力,一块上我万一反应不过来只能下死手,别伤了你们。”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句话震到,动静停了,院子里除了烧落的丝线,只剩贺椽与那个怪老头对峙。
老头在井边站定。他佝偻着背,皱纹里都裹着阴鸷,轻顿骨杖,蛇首微微昂起,吐信似的颤出一缕寒芒。
他灰白泛蓝的瞳孔正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一袭普通的黑衣长衫,银色梅花面具,整张脸只露出冷白的下颌与一双淡色薄唇。
此人比他的旧主柔润清秀,身量要单薄一些,少了几分异族的桀骜妖冶。
他轻而易举破了贺见山留下的整个虚境阵,一身内力功法俱是熟悉至极,但此人绝非春堂主人。
“你杀了他?!”韦骨叟想了片刻,突然发出了一声低吼。
他不敢靠近贺椽,声音竟充斥着几分凄厉。
贺椽刚动过手经脉正疼着,要用极大的精神力去压着反噬。因而他烦躁的同时没那么多脑子去思考韦骨叟这句指向不明的话,一时没听懂。
他咬着牙道,“我就烧了你几根破蛊丝?我杀谁了?”
“贺见山!”韦骨叟几乎是骂出来的,他举起了蛇形骨杖对着贺椽,手和声音都在颤。
他已经恢复了一丝神智,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又觉得不可能。
都说祸害遗千年,贺见山那样毁天灭地的大祸害不可能死,不可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吸干内力,客死异乡。
“我杀了我义父?”贺椽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老头在说什么。
他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他杀贺见山?当初贺见山只剩两成功力一只手都能把八成功力的他打得满地乱爬,他有几条命能杀贺见山?
“义父?”韦骨叟闻声顿了一下,接着他抬高声音警惕道,“你是贺见山的儿子?!”
黑暗中,那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又起来了,这回不是准备蓄力动手,而是小声交谈。
贺椽现在五感全开,几乎都能听到那些人在小声说着“逃了”,“迷踪道”,“不可能”之类的词。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了下要如何让眼前的老人相信他没有恶意。
院子里萧瑟已经散去,一派其乐融融的生活景象。
贺椽打量了下四周,低头正巧看见了宝蓝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他突然站直了身子,对着昏暗的院子左手捏印,右手覆于胸口,低头闭目一息。
“贺见山乃晚辈义父,曲罗浮乃晚辈义母。晚辈为义父搭救,他生前将毕生功力尽数传授。为我取名贺椽,号春堂主人。”
韦骨叟望着那戴着梅花面具优雅行礼的年轻人似乎是怔住了。
他手中一松,蛇形骨杖的蛇头垂了下来,脱力般对着站在春堂庭院中央的人。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僚人礼,除了以贺见山为首的,他们这群被称之为南蛮野狐的罗浮山僚人,鲜有外人会做。
春堂内瞬然寂静下来。
终于,韦骨叟颤抖着嘴唇,脸色突然发白道,“贺见山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贺椽叹了一口气,他没有起身,淡淡道,“义父年事已高,寿考而终。”
韦骨叟像是一下子卸了力,他脸上的皱纹垮了下来,没再与贺椽多说什么,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抬手让院子中众人出来。
于是贺椽看见了那些面上绘着图腾,老少皆有的一群僚人从黑暗中鱼贯走出。
他们都穿着暗蓝色的布衣,猫一般的眸子幽幽地打量着贺椽。
就在贺椽不知如何开口与他们打招呼时,韦骨叟突然闭目转身,他领着这群僚人一起低下了头,向贺椽行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僚人礼。
接着洪钟般的声音在静谧的罗浮山内响起,“韦骨叟携罗浮山春堂残众,恭迎少主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