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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春堂 第45章 第 45 章

作者:乾凌踏月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5-24 09:40:03 来源:文学城

济源城的渡口名为崇安渡。

这是个很小的渡口,只有济源的一些商客会将它当做转运歇脚之处,所以并不算繁华。每日只有夜间才会有闲下来的客船供客人夜行。

亥时济源城大雨倾盆,船家穿着蓑衣立在船头,遥遥望着漆黑一片的官道。

已经迟了半个时辰,约好船的贵客却迟迟没有现身,最后他只得下了船头的风灯走进乌篷躲雨。

这一夜的中州仿佛回到了伏魔山那个凄风苦雨的晚上。

十三层浮屠内灯火闪烁,沙弥点燃了两侧的香烛,双手合十跪坐于“春”上,低低地念起了一段往生咒。

百里之外,暴雨倾盆,巨大的雕像正坐于罗刹庙中,身上披着一袭手绣的红色法衣,眉目低垂,有蜡烛的光华从她黑漆漆的瞳孔中闪过,似鬼似仙。

武陵的桃花庙中供奉着桃娘子,桃娘子身侧则是她那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塑像。

两座雕像面前摆着一排瓜果贡品,再往上一层供奉着武陵去世的女子们。

传闻桃娘子会保佑武陵所有的女孩,保她们聪颖灵秀,一生平安顺遂。

庙中守夜小童正擦拭着其中一座崭新的牌位。

她扎着道童式样的双髻,正用白色的绢布一下一下擦拭着牌位上的名字。

“松长慈”三个字刻得极深,在烛火下金漆莹莹发亮。

小童擦了一会儿又翻过去擦牌位的背面,接着有眼泪从眼眶中落了下来,她抱着那牌位小声抽泣着,最后将牌位搁在贡案上,爬到雕像下去拿自己的小包裹。

“松长慈。”

庙中烛火忽而明灭,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将牌位上三字语气淡淡地念了出来。

小道童似乎怔了下,桃花娘娘是庇佑女子的地方,她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男人的声音。

她茫然地回头,正对上一个青衣人的眼睛。

贺椽站在桃花娘娘雕像之下,手中拿着那座擦得干干净净的牌位,笑着看这个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松长慈之位,果然深情厚谊。”贺椽将那牌位转到背面,叹了口气。

庙外电闪雷鸣,经幡飘起,两尊慈悲罗刹像倾身注视着眼前三人,似乎见惯了武陵的悲欢离合,陶土做成的眼中竟有几分悲悯。

“瑞荷”二字藏于牌位之后,刻字之人笔锋遒劲,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刻下这几笔。

眼前的道童目光呆滞,直到一道紫色雷电照亮远处山峦的暗影,她才如梦初醒般拼命往罗刹像脚下钻去。

松长慈与他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相信任何事。

眼前两个男人是来带自己回去的,他们要把他送回到烟霭村那个地狱一般的家里。

那男人是个赌鬼酒鬼,常年在相州城烂醉如泥不回家。然而只要他回家不是在要钱就是在打家里的女人。

他的母亲被打了总是不说话,他的祖母甚至要颤颤巍巍地煮饭给男人吃。

而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没有人喜欢。

他的母亲不喜欢他,觉得是他的出生让那个男人变得暴戾;他的祖母不喜欢他,总是用一双豆似的黑眼恨恨地盯着他,因为他不是祖母的亲孙。

而那个男人总睁着一双酒醉的红眼说他是他母亲偷汉子的生的小畜生,然后一脚踹在他心口,再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出家门。

往前数年,他只能躲在鸡棚里,抱着破烂的衣服,饿着肚子被呼呼的冷风灌着,望着黑漆漆的天。

那天他抱着捡来的半个苞谷,正小心地啃着上面剩下的粒子。

苞谷冷了,有一粒太硬,卡在了他摇摇欲坠的牙里,于是他缩在草垛后面试图把它舔出来,然后他的牙掉了下来,满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正着急时有个女人出现在了烟霭村,站在草垛前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

女人牵着他回了家,向家里人出了一笔钱,说要带他走。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温柔漂亮的女人,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一样。

然而他的梦很快惊醒,他看见自己的父亲数了数女人的钱袋,露出一个市侩的笑,然后对女人说银子不够,谁知道你是不是拐带孩子的?

他浑身都僵住了。

他知道这个赌鬼男人必然会狮子大开口,不让女人把他带走。

就在他又怕又急的时候,女人握紧住了他的手,耐着性子说她出身北地景雍松氏,师从浮玉宫,名为松长慈。若不信可将腰牌压下随便查验。

离开烟霭村那日,男人呲着一口黄黑的烂牙不怀好意地笑,看在那沉甸甸的银子的份上,头一次喊了他“儿子”。

而他头也不回地跟着松长慈走了。

他感激松长慈,哪怕朱红色楼宇里的女人们让他去杀人他也愿意。

只要不让他回到那个家,只要他的“父亲”和害他出生的“仇人”能死掉,他做什么都愿意。

“沈旺!”

沈旺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爬得更快了,像是浑身炸起了毛一样拼命闪躲。

贡台被撞得七倒八歪,瓜果散了一地。

“求求你们放过我......我不回去......”

沈旺无处可去。雕像下的地方就那么大,他没有退路只能拼命把自己缩起来,顺手毫无章法地砸出去几只瓜果,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不回去,你先出来,别磕着!”贺椽偏身躲过几个果子,额头上都急出了一层汗。

他老胳膊老腿的,多年没玩老鹰捉小鸡,在那案台下钻得有些难受,心道这还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跟泥鳅一样打滑。

宁应雪站在那儿看他钻来钻去,他想掀开贡桌上的黄布,却在抬手的瞬间看见身后闪过一了道银光。

一把素白横刀硬生生打在春深的剑鞘上,神兵相撞发出一声轰鸣。

宁应雪侧身避过那道耀目的银光,他没有出剑去挡来人的杀招,而是一掌将高台贡案掀翻。

大殿之内经幡应声落下,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贺椽与沈旺的身影。

春深剑剑鞘在深夜发出长吟,将那道刀影震了出去。

“我不想动手。”

宁应雪淡漠地看着一身黑衣的女人站在桃花娘娘庙前。

她浑身湿透,早已不是瑞荷那张少女的脸,一双眼睛在狂风中亮得惊人。

银白长刀被握在手中,她明明被剑气震得虎口发麻,却动也不动,像是蛰伏着随时准备要人性命的毒蛇。

这把横刀是上好的兵器,丝毫不逊于灵宝阁的九节长鞭,眼前的女人也绝对算得上一个顶尖高手。

“沈旺今夜一定要跟我走。”

宁应雪挡在了贡案前,他的语气听起来淡漠至极,“你杀不了我,非要出刀的下场无非是被带走之前再多几道伤。你的右手还没好全,何必呢?”

女人扫了他并未出鞘的春深剑一眼,手中横刀紧了紧,未曾放下。

她的确杀不了宁应雪。

她也杀不了贡案后的那个人,掌管济源堂口这么些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她还是有点眼力的。

“松长慈。”

暗无天日的雨夜里,宁应雪唤了她的名字。

他已经迎着廊下的暴雨走到了庙门前,手一直握着腰间的春深剑,没有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但在他走近时,松长慈的手骤然脱力,那把银白色的长刀竟随之落下,就这样落在了宁应雪手里。

松长慈在惊恐中猛地抬起眼,像是不敢相信宁应雪对她做了什么。

她浑身经脉在宁应雪走过来的一瞬间被锁住,一时间连说话也不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少年模样的人替她收刀入鞘,在漫天雨幕中露出一点悲悯的神色。

“瑞荷已死,她愿意换你一条命,你不要辜负她。”

松长慈睁大了眼。

她在雨夜中静静地望着宁应雪,目光像是一种审视。

松霓涯追求极致的武学,这些年江湖各派亦是如此,前有《伽蓝》后有《瑶阙》,然而这些人在今夜的少年面前都变成了一场荒唐的笑话。

半步仙宁飞玄珠玉在前,很多人对这位太微年轻宗师的印象不过多年前澄观大师随口一句“小神仙”。

后来的宁应雪几乎不出霁华殿,多少传闻说仙杼山上紫薇陨落,曾经的少年天才不过是伤仲永。

如今看来,都是无稽。

宁应雪比起这江湖上任何高手都让人胆寒。

松长慈眼底逐渐暗淡,她动了动眼珠,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她突然吐出了一大口血,缓缓倒了下去。

宁应雪将她接住了。

与此同时,身后的贡案翻腾了两下,贺椽终于逮到了那只在神像下乱窜的鹌鹑。

他一只手抱着瑞荷的牌位,一只手抱着哭喊乱抓的沈旺,狼狈万分地爬出来,发带不见了,头发散了一身。

贺椽边躲开沈旺乱蹬的脚边喊道,“阿雪!我逮到他了!”

松长慈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是北地的一个冬天,蓬莱洲浮玉宫下了场大雪。

祈春殿坐落在半山腰上,先生看着窗户外头越飘越大的雪花,挥手让他们下了学,说是瑞雪兆丰年,是最该好好玩玩的时候。

松家几个弟子早就心思飘到了天外,争前恐后地叫唤着往山下跑。只有她的堂兄松长业还坐在先生面前,就着瑞兽炉里的暖气,认真写着一卷文章。

松家人都知道他性子傲,爱出风头,总是瞧不起这瞧不起那。之前有个松家的书童给他整理错了几卷书册便被他一砚台敲了脑袋,肿了好些天。

松长慈一向不喜欢她这个大堂兄,于是她也懒得喊他一块去玩,抓着自己的小手炉就往山下跑。

浮玉宫富丽堂皇,几百座仙岛上殿宇楼阁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壮丽如同仙境云海,松长慈穿着家中寄来的暖和新衣和红色斗篷,一路小跑沿着朱红的楼梯往廊下走。

她想去正殿的广场。

那里空旷辽阔,正对九十九层阶梯的入门大殿,是每年积雪最厚的地方。刚才在课上她就与姐妹说好今年要去正殿前与吴家抢地盘,要堆出一个最大的雪人。

然而等她走到正殿门口却看见原先堆雪人的地方已经有了一个雪人。

瘦瘦小小的雪人跪在那里,一身单薄的衣衫,脸上半块深青色的胎记已经冻肿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说她可怜的也有,说她无用功的也有,骂她不知羞耻的也有。

唯有她一声不吭,直挺挺地跪着,仿佛听不到一样。

松长慈从未见过这个人,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跪在这里。

身边松氏另一个弟子悄悄告诉她,这女孩也是松家的人,只不过不是什么大人物家的。

景雍松氏家族庞大,以松长慈的伯父为首,其下还有无数兄弟姐妹。某一房的老爷纳了个婢女,婢女生下了一个女儿,长相丑陋,脾气古怪。

这丫头大名松霓涯,但松家那一支的人都喊她青鬼奴,可见有多厌恶。

谁知这人还不自量力跑到浮玉宫来,试图用下跪逼宫主收她入门。

松长慈惊讶之余心知肚明这不可能能成。若是跪几下就能进浮玉宫,那北地的人都别做事了,全来这边跪一跪就好了。

松长慈望着那冻成冰锥子的人,心底有块地方忽而觉得难受。

青鬼奴又如何?这也是她松家的人,是她的妹妹。

于是松长慈脱下了自己的斗篷,罩在了瘦小的身影上。她察觉手底下的松霓涯抖了一下,似乎是冻僵了,忽然得了热源不习惯。

“慈姑娘,你何苦把斗篷给她呢?是她自己要跪的。”

松家有个弟子看不惯了,“她这样本来就是丢了松家的脸,你给她披上她跪得更久,这脸就越丢越大。”

旁人帮腔道,“不如让她冻着好知难而退!”

“是啊,让她冻着吧。宫主找人来劝了她也不听,这不摆明了苦肉计吗?”

“都给我住嘴!”松长慈很少在自家人面前摆小姐架子,但那天她罕见地发了怒。

一群松氏弟子地位皆不如她,于是听话地闭嘴了。

漫天风雪里,松长慈正瞪着几个出言不逊的松氏弟子,忽然感觉一只枯骨一样的手搭在了自己手背上。

就在她回头的瞬间,看见了一双狼一样的眼睛。

十几岁的少年正是贪新鲜的时候,广场的雪人跪了两三天后就没人再去看她了。松霓涯就算跪死在浮玉宫门前也不过是条不值钱的命,与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一点关系都没有。

年前的课该上还得上,该吃的饭还得吃,人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只有松长慈多了个习惯。她晨昏定省似的去给雪人送东西吃,自己的几件斗篷换着给雪人盖,连自己生了炭的小手炉也塞到了松霓涯的怀里。

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知道这手炉没人给换炭在雪地里只能暖半个时辰。

但松霓涯从来不说什么,冷冰冰的炉子也安静地抱着。

松长慈不觉得她脸上那块胎记有什么。她反倒觉得松霓涯长得很好看,眉眼独有一股英气,比她见过的松家子弟都要好看,都要有骨气得多。

但她也知道这样跪下去不成,于是想劝松霓涯先回家。明年她去找自己的父亲说要带上松霓涯一起,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让她一起入门。

浮玉宫大雪纷飞的冬夜里,只有正殿广场上几盏石灯的光亮。松长慈挨着松霓涯取暖,小声给她说着自己的打算。

出乎意料的,松霓涯拒绝了,因为冻得太久,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全然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

她对松长慈道,“我母亲身体不好,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她卖掉了自己的嫁妆,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看着我进浮玉宫,走出松家,不再为人耻笑。”

松长慈听说过她的母亲,洒扫婢女出身,只有松霓涯这么一个女儿。母女二人在她那位世叔家都不受宠,人人可欺。

她没想到松霓涯坚持跪在大门还有这样的缘由。

于是她握住了那双因手炉暖和起来的手,坚定地对她道,“你等着我,我明天就修书回家,求父亲写封手信过来让你入门。”

“没用的。”松霓涯见惯了世间冷眼,她看着跪在雪地里乌发乱飞的松家大小姐,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

恐怕松长慈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些见风使舵的嘴脸,她想得太简单,也太单纯。

“如今我在这跪着,消息一定早就传到了松家。他们可曾有手信过来?你不懂的......大人都怕麻烦,我就算跪死在这里松家也不会有人来给我收尸。我有十四个兄长十八个姐姐,我父亲也根本不差我这一个。说到底......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阿姐,我只有这一条路。”

松霓涯抓住她冰冷的手,她迎着松长慈的目光,“我跪下的第一天戚宫主就让人来劝过我,证明他知道我在这里,那我就还有一线希望。我如果跪得快死了,松家不管,北地第一宗门也不会不管我的死活。”

松长慈怔住了,她短短的人生中从未听过这样可怕的话。

松霓涯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家族无关紧要的人,她的地位在松家甚至比不上一些人养的猫狗。他们叫她青鬼奴,把她踩在脚下,逼得她背井离乡,用自己的性命来赌戚方琳的一丝心软。

而戚方琳不是会心软的人。

松长慈在正殿广场的雪地里把松霓涯抱住了。她拍着怀中人的背,眼泪刹那间流了满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总之她就是止不住眼泪。

她语无伦次却坚定地告诉怀里瘦小的女孩,“别怕,我明日亲自回家求阿爹的手信。他最疼我......不会不同意。他如果不同意,我也跪,我之前犯错跪两个时辰他就心软了。总之......你信我,你等我几日......我很快回来。”

那一年隆冬的蓬莱洲,除夕还未到来。

松长慈跪在浮玉宫正殿广场的地上,抱住自己的妹妹,任她在自己怀中沉默地流泪。

那眼泪像冰,像刀子割破了极寒的黑夜,也一并送她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日,她在漫天风雪里策马离开蓬莱洲往景雍而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刚到景雍城门时,松长业的人就已经到了正殿广场前,按住了瘦弱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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