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谒春堂 第44章 第 44 章

作者:乾凌踏月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5-20 10:06:55 来源:文学城

自第一面后瑞荷主动与他说话,贺椽受宠若惊。

但他没想到瑞荷要算的不是自己,而是沈旺。她将衣袖揽至手肘,大大方方地坐在贺椽的小摊对面,面无表情道,“你们既然想找那个孩子,不如算算他的生辰八字,看看他现在在何处。”

贺椽手上有沈旺的生辰八字,但他真没那个通天的本事。要是许多事算卦能解决,他还出来做什么?

“瑞荷姑娘,这话说得...我只是个街头算卦的,又不是神仙。”贺椽笑着看她,“要是能算出沈旺在哪里,我又何苦赖在武陵求姑娘高抬贵手。”

瑞荷看着面前的铜钱,她坐得端正,“那就算他的出身。”

贺椽拨弄蓍草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明白瑞荷的意思。

出身?沈旺出身烟霭村,是迷踪道幸存村民的后人。后被松长慈带走做饵,再未归家。

他白发苍苍的祖母变卖家产在相州城寻人,父母一病不起,这都是明姝楼造下的恶果。

瑞荷轻笑了一声,“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让你算他的出身。甚至在心里骂我这个人德行败坏,扣着人家孩子不放......那你有没有想过,中州二十七城数千座村落无数孩子,为什么被带走的人是沈旺不是别人?”

贺椽看着她一言不发,眉心渐渐皱起。

他确实有此疑问,为什么偏偏是沈旺?

松长慈借以浮玉宫之名带走沈旺,后来因明姝楼手段恶毒,所以果断叛教。

当年迷踪道一战留下了太多血泪,戚方琳与澄观大师身受重伤,数百教派一蹶不振。

太微安顿了这些流民与妇孺,藏起了与邪功有关的一切,盼望中州再无血战。然而拈花大师心生恶念前去寻找傀儡术,后致数座村落被屠,傀儡术残本落入他人之手。

贺椽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他沉声问瑞荷,“烟霭村有当年从屠杀中逃脱的人?是沈旺的家人?”

沈旺被带走,是为了向拈花复仇。

“不,你猜错了。”

瑞荷摇了摇头,“松长慈只是接到了楼中指令,说浮玉宫戚方琳病重,死前要选一批弟子送入宫中,用来打破过去‘非世家不入门’的规矩。”

“松长慈与松霓涯并非同一支出身。她是货真价实的景雍松氏小姐,却因为同情这位妹妹,在她离开松氏自立门户时果断追随,并在济源堂口呆了十数年......只可惜她重情义却没什么脑子。楼中说擒龙寺这一辈式微,戚方琳兔死狐悲,所以大开宫门广招弟子,她居然信了。”

当年迷踪道武林中人将邪道剿杀殆尽,只留下了他们身后的老弱妇孺。

景雍松氏当年也参与了这场乱斗,于是松霓涯说她想帮帮这帮可怜人。

济源城与信阳城各有一个名额,她要从迷踪道的后代中找一位根骨上佳的男孩送入北地浮玉宫,堂堂正正地成为名门弟子。

最好是出身差一些,日子过得不好的,也算明姝楼行善积德。

松长慈身为济源堂主,轻信了松霓涯的鬼话。当年村落由中州佛门庇佑,除开被屠杀的几座,她找到了信阳烟霭村,遇见了沈旺。

那是个眼睛很有灵气的孩子,但他蜷缩在鸡棚的角落里,身上被打得全是青紫。

“沈旺的母亲与祖母是迷踪道遗孀,安顿下来另寻他人成家,后来便有了沈旺。但那人是个赌鬼,对没有血缘的‘母亲’和嫁过他人的‘妻子’憎恶非常,动手打骂是家常便饭。沈旺长大后和那人长得并不相似,被怀疑不是亲生,被丢在鸡棚里,寒冬腊月和畜生一起生活。”

瑞荷眼神微动,她想起了那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他从烟霭村出来吃到了一碗热馄饨,被烫得满嘴燎泡都不舍得放开碗,只一个劲地喊着“没事。”

“沈旺的母亲没本事,根本不敢反抗那个男人,他的祖母也是一样。”

瑞荷告诉贺椽,“中州佛宗说会庇佑这些人,又能庇佑多久?自身难保的时候什么都救不了,松长慈除了沈旺还找过几家,大多有所顾虑。只有沈旺家面对金银,毫不犹豫地把孩子卖了。”

贺椽没有说话,他回神时已将手里的一把蓍草折断。

“你以为他的祖母找他是情深?”

瑞荷冷笑道,“不过是迫于她那‘儿子’的淫威,想着这孩子失踪了,将来没有浮玉宫的高徒给他养老了,他们着急了......贺公子,你们给恶人当了马前卒还自诩正道,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世上并非所有父母都爱子女,瑞荷比谁都清楚沈旺是怎么过来的。

沈旺被带回明姝楼后那群女人告诉他,拈花大师当年在迷踪道杀了一批人,害得他母亲守寡,改嫁给了他的父亲才有了他的今日。

如今明姝楼不仅给他一个机会将毒药下入拈花的茶中,还会帮他杀了他的父亲。

一个八岁孩子眼中冒出的仇恨,足以燎原。

从来没有什么以身为引的毒药,这世上最强的毒药是恨。

等松长慈发现明姝楼根本不是要将沈旺送去浮玉宫,而是要利用他杀人时,她已决定叛教。

她忍到沈旺平安回来,将那孩子带走藏到了武陵,然后孤身前去先觉寺拖住了楼中诸人,身死当场。

瑞荷没什么想再与贺椽说的,言尽于此,她不会交出沈旺。

天下乌鸦一般黑。

前有拈花一己私欲覆灭数座村落,后有擒龙寺看护不力让迷踪道后人所居之处暴露无遗。戚方琳更是个混蛋中的混蛋,连她以为是净土的明姝楼如今也变成了这样......

贺椽突然道,“我向你保证不会把沈旺送回烟霭村,拈花大师生前遗愿便是沈旺平安,我们只想看见他平安罢了。”

“是吗?”瑞荷笑了出来,与姚采盈相似的面容变得扭曲,“你别说你想带他回太微。”

“太微又是什么好去处吗?宁飞玄肃清迷踪道不假,可她将这些遗孤交给擒龙寺后偏安东南一隅,从未想过后来会出这些事吧?”

贺椽是个假太微弟子,但他面对瑞荷的质问,竟有些不快。

当初宁飞玄处理完迷踪道战乱后确实安顿好了一切,她信赖澄观与拈花,却在她回到东南后发生了屠村的惨事。

贺椽压着性子,声音冷了下来,“人无完人,若非宁飞玄,这群人恐怕死得更快。屠村一事非她能预料,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那时候宁应雪尚幼,风凌波与江又霜正当少年。太微宗的担子尽在宁飞玄一人肩上,她确实顾不得中州这么多事端。

贺椽甚至怀疑那时宁飞玄状况已经不好。

因为往后没几年她就病逝于霁华殿,留下了十岁的宁应雪和偌大的宗门。

瑞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早已不再信任任何人。

她长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你们走吧。”

贺椽坐在原地看她推起自己的小车晃晃悠悠地往镇子上走,他没有去拦,将手中铜钱抛起又落下,最后他没接稳,任由一枚金色的铜钱落进尘泥,染了黑黢黢的一片。

是夜,武陵大雨。

贺椽坐在窗户前看外头雨打桃树,忽而想起这武陵的传说。

武陵遍植桃花林,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镇魂。桃树为阴,自古便有镇鬼驱邪的说法。

当年此地有一女子名为桃娘子,出身富贵商贾之家,生得端庄秀丽,最擅女工,一手佛母图绣得尤其精妙,一时间风靡中州,千金难求。

后来桃娘子到了年岁,她的父亲为女儿说了一门好亲事,把她嫁给了相州同样富贵一户商贾人家做夫人。

桃娘子的夫家开的是绸缎庄,初婚时二人还算琴瑟和鸣。后来她的丈夫见妻子绣花本领超群,央求她在自家绸缎上绣花,好让生意节节高升,桃娘子欣然应允。

也是那一年桃娘子丈夫的绸缎生意越做越大。中州外的人家都愿意花大价钱求得一匹绣花绸缎,桃娘子的丈夫也因为她的手艺成了相州有名的富商。

谁知这位丈夫没有对妻子加倍怜惜,而是将桃娘子关了起来,让她没日没夜地坐在织机前织布绣花。

他自己则在府中拉起红绸,用桃娘子挣来的银子迎娶了数房妾室。

桃娘子熬垮了身体,熬坏了眼睛。终于她的丫鬟在一个深夜撬开房门,带着桃娘子一路逃回了家,求桃娘子的父亲救命。

没人知晓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破晓时分,武陵镇的河里全是深深浅浅的血色,绵延出数十里,煞气冲天。

桃娘子的父亲与追来的丈夫全部惨死堂中,脖颈被针线穿透或勒断,双目圆睁口吐白沫,像是死前见到了极为恐怖的场面。

而犯下血案的桃娘子与丫鬟自此消失不见。

镇民人心惶惶,跑到中州请佛家前来做法。和尚说桃娘子与那丫鬟怨恨太重,竟以生人之躯化为罗刹鬼索命。若想平安,一则起庙供奉,二则种桃花镇恶鬼。

镇民一一照做,但桃娘子除了大开杀戒那一夜再未现身害人。

反倒是桃花娘娘庙建起之后,武陵出生的女子各个聪慧美丽,尤擅女工。

贺椽看着最后一茬粉色的花落进泥土里,手中铜钱嗡嗡作响,他实在是烦躁。

宁应雪将一盏汤药放在桌上,摸了摸贺椽的手腕。

“我没事。”贺椽反手握住那节修长的手指,“我就是在想...如果瑞荷说的是真的,或许让沈旺跟着她更好。”

宁应雪没说好与不好,因为此事不论真假与否,沈旺都是明姝楼杀害拈花大师的人证,他必须带人回太微。

沈旺的身世再凄惨也改不了他成了帮凶的事实。

那日他站在瑞荷门前,只对那姑娘说了一句话,“太微门人已到清河渡,你可以想想该选哪条路。”

看见瑞荷铁青着脸色抱着被春深剑气所伤的手臂时,宁应雪就知道差不多了。

他把人逼到这份上已经够了,再逼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他把那盏汤药送到贺椽手中,贺椽仰头喝干净了,露出一截干干净净的脖子。

宁应雪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贺椽不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他在喝药的时候总是听话,比当年被蛇咬了嫌药苦的宁应雪乖多了。

栖云观的药方确实挺管用,这几日他身体里的内力已经不会到处乱跑,脸色也好了不少。

他察觉宁应雪半天没说话,刚转过头嘴里就被塞了块东西,甜丝丝的。

贺椽嚼了下,然后笑开了。

这些日子他占宁应雪便宜占得得心应手,动作熟稔地拉着人的手摸了个够,十分下流道,“哄我呢?”

宁应雪摆明了不会照顾人,学的都是贺椽过去用在小阿雪身上的手段。

“桃花酥。”宁应雪任他那只手不老实地往自己广袖里钻,面上十分平静。

“镇上的人说是供奉给桃花娘娘庙的。”

贺椽下流的手停了,他已经把那块桃花酥吃下去了,神色复杂道,“是贡品啊......”

月老土地的贡品他吃过不打紧,可这贡给女罗刹的东西居然也被他给吃了,贺椽觉得自己小命差不多到头了。

宁应雪看着他脸上精彩纷呈,终于趁其不备伸手在他脖颈上揉了一把。

手底下温热滑腻的感觉一晃而过,宁应雪轻笑道,“骗你的,小孩的零嘴罢了。”

贺椽这才反应过来宁应雪居然是在逗他。

他沉默了一下,还在反思是不是自己把风淡云轻的小师叔带成这样的,脖子就又被摸了一下。

宁应雪望着窗外瓢泼的雨道,“再等会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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