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纪事 第6章 重逢

太和六年，曹植薨于陈郡，时年四十一岁。

他走得很突然。那一日他还在读书，读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闷，便放下书卷，靠在榻上歇一歇。侍从以为他只是累了，没有在意。等再去唤他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遗物不多。几箱子书，几卷诗稿，一方旧砚台。

那方砚台被收在他书匣的最深处，是很多年前曹丕在江东征战时带给他的。砚台的底部刻着两个字，是曹丕的笔迹——“子桓”。

曹植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

陈郡的冬天很冷。曹植的灵柩停放在简陋的灵堂里，前来吊唁的人寥寥无几。他是先帝的兄弟，却也是新帝猜忌的藩王。没有人敢对他表现出太多的哀思。

消息传到洛阳时，已经是数日之后。新帝曹叡沉默了许久，最终下诏，以王礼厚葬曹植，谥号“思”。

思。这个谥号取得耐人寻味。既可以说是“追思”，也可以说是“令人生思”。

曹植思的是谁，只有他自己知道。

曹植入土之后，老仆开始整理他的遗物。那些诗稿被一页一页地展开，上面的墨迹有新有旧，有些已经褪色，有些还带着淡淡的墨香。

这些诗稿中，有许多是从未示人的。曹植生前把它们锁在书匣里，从不让人翻看。如今人不在了，这些秘密也终于得见天日。

老仆不识字，请了当地的一位书生来帮忙整理。书生翻开那些诗稿，越看越是心惊。

那些诗，字字句句，都指向同一个人。

有些写得很含蓄，借景抒情，托物言志。有些却直白得惊人，几乎可以算得上是**裸的表白。

书生看着那些诗稿，手都在发抖。他不敢再看下去，却又忍不住继续往下看。

在最后一页诗稿的背面，他看到了这样几句话——

“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坠冰，枝干枯折……”

书生捧着那页诗稿，久久无言。

文帝黄初七年薨逝，第二年已是太和元年，又怎会有黄初八年。新时代已经到来，而曹植却被困在了旧时代的冷雨里。

传说人死之后，魂魄会回到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么曹植的魂魄，大概会回到建安十七年的邺城漳水之畔。

那天傍晚，夕阳正好，流水汤汤。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一个人站在水边，衣袂翻飞。

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微笑。

“子建，你来了。”

他翻身下马，朝那个人走过去。这一次，没有急召的军士，没有等着他处理的政务，没有必须避开的耳目。他走过去，站到那个人面前。

“二哥，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那个人摇摇头，和他并肩走在漳水之畔。

斜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而在鱼山之上，曹植的墓前，冬去春来，草长莺飞。

那墓碑上只刻了“陈思王曹植之墓”七个字，再没有别的铭文。

而墓碑的背面，不知是谁刻了一行小字。那字迹已经模糊了，却还能辨认出是《洛神赋》里的句子——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

美好的相逢再也不会有了，你我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可也许，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两条失散的魂魄终于重逢。那里没有君臣之别，没有权力争斗，没有世俗伦常，更没有时光流逝。

那里只有，城郭水流，夕阳如金。

那里只有两个人，并肩而立，永不分离。

完

睡前小甜文完结啦！感谢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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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