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长 第12章 朋朋？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心里有个念头在转，像一只小小的蝴蝶在肚子里扑棱翅膀。

他急切地想要看到那只小狗。

他洗完脸换好衣服就下了楼，吃早饭的时候喝粥比昨天还快，放下碗就往院子门口走。

周叔在背后喊了一声“小少爷慢点”，他应了一句“知道了”，步子却没有放慢。

铁门外什么都没有。马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池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等到那只狗的身影。

他站着腿麻了，打算去屋子里坐会。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铁门外面依然是空的。

那天上午他没有见到那只狗。

下午也没有，晚饭前他又去门口转了一圈，马路上只有下班的车偶尔开过去，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铁门内侧看着梧桐树底下那片草地，希望那个深色的身影从树影里走出来，但直到天快暗了也没有。

他有些失望，但没有表现出来。

晚饭桌上只有他和夏攸宁两个人，夏立城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

夏攸宁坐在长桌另一头，低着头吃饭，手里拿着手机边看边吃。

池苔也低头扒饭，扒了几口他抬起头看了看夏攸宁，想问问他有没有见过一只黑褐色的大狗，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夏攸宁看起来心情一般般，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池苔怕问了又被说几句不中听的，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天黑下去。

灰灰今晚在树枝上，蹲成一个灰色的小毛球。

他看着灰灰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今天没有来。”

灰灰没有回答他，只是动了动翅膀。池苔把腿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又轻轻说了一遍：“今天没有来。”

第三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心里那个蝴蝶又扑棱起来了。

他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饭，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往院子门口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铁门外面的梧桐树下，有一团深色的东西正蹲在那里，耳朵尖尖的竖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落叶扫开了浅浅的一圈。

池苔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快步走到铁门边蹲下来，隔着栏杆看着那只狗。

狗看见他来了，耳朵朝前转了转，尾巴摇得快了一些。

它站起来走前两步，隔着铁门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池苔的手指，退回去坐好，歪着头看他。

“你又来了。”池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出去，这次比前两天大胆了一些，掌心朝上摊在狗面前。

狗又凑过来闻了闻他的手掌，鼻尖凉凉的，蹭过掌心的皮肤。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指尖，舌苔粗糙的，痒痒的。

池苔缩了一下手，但没有缩回来。

那只狗舔了他的手指，然后就退回去坐好了，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更多的落叶扫到了一边。

池苔看着它那双黑亮的眼睛，觉得它好像在等他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池苔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

狗歪了歪头。“你没有名字吗？”狗又歪了歪头，这次换了个方向。

池苔想了想，自己给它随便取名不是很礼貌，但天知地知狗知我知，就当是个留念，“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他认真地看了看狗，从它的黑褐色的背脊看到深红色的项圈，从尖尖的耳朵看到黑亮的眼睛。

“你背上的毛好黑，叫你小黑？”他刚说完又摇了摇头，“不对，你太大了，叫小黑有点不合适。”

他思考很久：“叫你……大黑？”

他觉得自己取的名字不太好听，最后小声说：“我叫你朋朋好不好？朋友的朋。”

狗当然没有回答他，它的尾巴只摇了两下。

池苔当它同意了，嘴角弯起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朋朋，”他轻轻叫了一声，“你今天怎么又跑来了？你家里人呢？”狗用鼻尖蹭了蹭栏杆，没有回答。

池苔把手指伸出去戳了戳它的鼻尖，它没有躲，安安静静地让他戳了两下。

他在铁门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又开始发酸。

他和那只叫朋朋的狗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前在老屋的时候见过狗，但那些狗都不理他。

除了周叔很少有人跟他说话，池苔把所有心事说给了新的小伙伴，狗狗也很配合这位朋友。

狗蹲在铁门外面听着，耳朵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尾巴偶尔摇一下，像是在回应他说的每一句话。

池苔蹲得腿麻了，慢慢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隔着铁门对狗说：“我该回去了，你明天还来吗？”狗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池苔当它在说“来”，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狗还蹲在铁门外面，歪着头看他。

他又走几步，回头看，狗还在那里。他走到门廊底下回头看，铁门外面的梧桐树下已经空了，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他心里是满的，他发现有人愿意听他说话，愿意理他，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

那天下午他又去了院子门口两次，但朋朋没有再来。

池苔有些失落，但想到明天早上它可能还会来，那点失落就轻了一些。

他在书桌前坐下，最近喜欢上了画画，整天在这里呆着，池苔除了看天，想妈妈，剩下的时间就是画画。

池苔拿了一片草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在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狗头，耳朵尖尖的，眼睛圆圆的，画得不太像，但他自己能认出来。

他在狗头下面写了两个字“朋朋”，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夹在抽屉里一本没打开过的书里。

朋朋是朋友的朋，他的新朋友，他期待明天和朋朋的见面。

早上他照常去了院子门口，铁门外面的梧桐树下空空的，没有狗的影子。

他蹲在铁门内侧等了一会儿，蹲到腿麻了都没有看到朋朋。

池苔有很多耐心，他站起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有些失望，在门口多站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见那只狗正从马路拐角处跑过来，跑到铁门外面停下来，鼻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朋朋！”池苔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蹲下来把手伸出去，狗凑过来舔了舔他的手指，随后坐下来，尾巴摇得很快，在地上扫出一圈小小的落叶漩涡。

池苔这次带了东西来，他今天从厨房拿了一小块肉干，是周叔昨天给他当零食的，他没舍得吃完，留了一小块装袋放在冰箱里。

今天出来见朋朋之前就装在口袋里，等朋朋来吃。

他把肉干从栏杆缝隙里塞出去，朋朋低头闻了闻，叼起来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又抬头看他，尾巴摇得更快了。

“好吃吗？”池苔问。朋朋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大概是说好吃。

池苔又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朋朋的头顶，毛软软的，底下是温热的体温。

朋朋没有躲，甚至微微把头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池苔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来到夏家最好的事情之一就是认识朋朋这只狗，不是他的狗却给他带来很多快乐。

他蹲在那里，隔着一道黑漆漆的铁栏杆，手掌贴在朋朋的头顶上，感受着那只大狗温热的体温透过毛发传过来。

他想，如果朋朋是他自己的狗就好了，他可以带它在院子里跑，坐在草坪上抱着它的脖子，有什么话都跟它说。

但朋朋不是他的，它脖子上有项圈，项圈上有银色的牌子，它是有主人的，只是主人不知道它跑到了哪里来。

“你明天还来吗？”接触过朋朋之后，池苔也变得有些贪心，不是自己的狗，自己却说还要让它来。

人有两颗心，贪心与甘心，他不甘心只在夏家，但他能做什么？他现在只是依靠别人活着的一株小草，还是野草。

他贪心朋朋如果是自己的狗就好了，体验过就不想要失去，人心的本性是贪婪，可他只要这样一点温暖。

池苔在乱想，朋朋舔了舔他的手背，打断他的乱想，池苔看这只狗，忽然有只蝴蝶飞到池苔的手上，这只蝴蝶很美，与往常蝴蝶不一样，它是代表生机的绿色。

池苔满面愁绪，恰好天光被浓云层层遮蔽。蝴蝶落下来的时候正巧赶上云散尽，日光重现，心头晦暗也随之散开。

“那你要来。”池苔说，“我在门口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有点像在等什么人赴约一样。

他和小狗朋朋有个约定，当个不常见面的朋友，有空就见面，没空就是池苔想朋朋这位朋友。

朋朋好像能听懂他的话，站起来原地转了半圈，又蹲下，尾巴扫来扫去。

池苔目送朋朋离开，打算回屋子里，恰巧抬眼看到云变成了翅膀，独属于天空的翅膀。

池苔曾经在书上看到过一段话：人类为什么总是向往天空？

人类向往天空，是因为大地处处皆有桎梏。地面有路途纷争与解不开的愁绪，困着肉身与心事。

本质是向往挣脱重压的自由，乌云会飘走，云层会散开，光总会显露。

它象征一切转机与希望，容纳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抬头仰望时，渺小的烦恼仿佛被无垠的蓝色稀释。我们渴望像流云一样，不受牵绊，随心远行。

池苔现在理解了这段话的意思，他想要成为流云，不被牵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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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朋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