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水秋天的马球赛,是方圆百里最热闹的盛事。
马球规矩很简单:多人对多人,骑马持杆,以击球入对方球门为胜。球场长约一里,两端各立一块木板,板上凿洞挂网,球入网中便算得分。比赛分三局,每局以鼓声为号,鼓响开始,鼓停结束。
但规矩简单,打起来却不简单。
首先,参赛者得自备快马,这就淘汰了很多寒门。球都是硬木雕成的拳头大小的圆球,杆是包着牛皮的长棍。要在疾驰的马上控球、传球、射门,靠的是骑术,更是胆量。两马相撞是常事,人仰马翻是家常便饭。断几根肋骨、折一条胳膊,每年都有。
按理伯青该挑马球赛的大梁,何况伯青一直想上场,他今年十七,骑射学了好几年,自觉不比谁差。可自从伯青他哥——伯康前些年和同龄人玩乐,不留神溺死在河里后,张氏哭得几欲撞柱,只把伯青看得像眼珠子一般。
面对母亲的眼泪,伯青妥协了。
伯得是二房,至今无所出。剩下的是年轻孩子。除了本家,其它支的孩子也不多,能上的只有四个年轻男人。伯九任没办法,只能让妻子请钱氏的两个外甥来凑数。伯家人有心争口气,可惜钱温、钱渡尘这俩外甥心不在此。他们只是听家里人安排,顺路来看看小堂妹。
“我们的骑术怎么和那些从小练大的子弟比呢?何况伯家子弟优秀,我们只需当当替补呢!”
钱温笑着推辞。
这就是伯家的窘迫之事。
原本道水有两户大族,伯家与乐家。伯家扎根道水百年,掌管着当地最重要的盐税。先帝在世时和伯家的曾祖爷关系好,半开玩笑说道水的盐和酒,都得经你伯家的手,再分往南北各州啊!天子一言九鼎,这份先帝所赐的盐铁专营许可,让伯家在道水稳稳当当地站了四十年。
可惜盛极必衰。二十年前,伯家分家。三房子弟带着家产仆从去了北地,另立门户。留下的本家人丁单薄,只剩伯九任、伯得、伯玉三房。
伯九任是长房,娶妻张氏,生了二子一女:长子伯康,次子伯青,幼女伯云。长子伯康溺水夭折后,张氏心中苦痛难以排解,当年就为伯九任纳了两房妾,从此专心培育伯青,又把伯云留在身边,不为她说亲,不允她出嫁。
伯家人口不旺,但乐家不一样。
乐家是这十几年才起来的。早些年不过是道水的一户中等人家,做点布匹生意,和根深蒂固的伯家没法比。可这些年,乐家像是踩在了风口上,几个儿子通过举孝廉进了州府当差,又和平王手下合伙开了商号,跑南北货。十来年功夫,硬是把家业翻了几番。
而如今乐家十几岁的孩子,就能站出二十来个来。嫡出庶出、堂房表亲,乌压压站成一排。每个孩子身后又跟着七八个仆从,端茶的、打扇的、牵马的、抱衣裳的,浩浩荡荡往马场边一坐,占去大半边看台。
除了伯、乐两家,还有周、李、叶、王四户。
一共六个家族,年年都来。比赛要打整整七天,每个家族都得打上下两场——赢了晋级,输了还有机会。年轻男人们兴致高昂,女生们也有好几个亮眼的。
乐勋是这群年轻人里的翘楚。
男人今年十九,高大英挺,往那儿一站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宗族看重乐勋,父母请了北地回来的老兵,手把手教他骑射。基础过硬,乐勋的马球还是从小打到大的。因此这两年道水城的比赛,乐勋带领乐家垄断了榜首。
虽然乐勋的家人有意让他结交同龄亲友,但周围年轻人都有点嫌恶他,只因乐勋参加比赛不像为了夺魁,倒像是发泄蛮力。去年秋天,乐勋一杆子把好几个人从马上打下来,周家有个年轻人躺了三个月,至今听见乐勋的名字都往地上吐口水。
恶名在外,乐勋喜欢这种感觉。
“一群无能男儿!只要我纵马冲过去,不用再过一招,就知道赢定了。”
当着父母的面,乐勋胸有成竹。
今年他也以为会是这样。
赛前乐勋站在看台边上,看着伯家那边零零落落几个人。伯青坐在看台上,离得远远的,依旧是不能下场。
乐勋瞧不起所有伯家人,至于明哲保身,哪家也不想得罪的钱温和钱渡尘,在他心中更不过是乡下小子。没人想和他对视,乐勋环顾一圈,顿感无趣,忽而又看见了个新人,那人站在钱家兄弟旁边,穿着件深色胡装,正低头系护腕。
乐勋看不清脸,只看见那人站得很直。
“那是谁?”
乐勋消息不灵通,只能问问随行之人。
旁边的人七嘴八舌:“不知道,伯家那边的人吧。可能是哪个远房亲戚,来凑数的。”
乐勋没再问,凑数的而已。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乐勋一马当先冲出去,球杆横在身侧,眼睛盯着那枚拳头大小的木球。乐家这边的人早就习惯了他的打法——乐勋抢第一杆,其他人压阵,把对面的人挡住,让乐勋带球往门里冲。
第一杆他抢到了。
球在地上滚,乐勋俯身去够,余光扫见有人从侧面贴过来。他没在意,这种时候敢贴上来的人不多,一般都是做做样子,虚晃一枪就让开了。但那人没让。一杆子横过来,直接卡在他和球之间。乐勋愣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的球杆一挑,球就从乐勋眼前飞走了。乐勋顿感不妙,立刻猛拉缰绳,调转马头去追,却发现那人已经冲出去了。
好快!
那人的骑姿和乐勋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在马背上,随着马的步伐轻轻起伏,人和马像是长在一起的,劲装在风里猎猎作响。乐勋咬着牙追上去,在第二圈的时候截住了那人。两人并马疾驰,球在两人马腿之间滚。
乐勋侧身出杆,想把人挤开——这是他的惯用打法,先挤,挤不动就撞,撞不动就下杆子往人身上招呼。周家年轻人就是这么下去的。
他挤了一下,那人纹丝不动。
乐勋心头一凛,竟是个练家子!乐勋手上加了力道,抓紧球杆,就往那人腰侧招呼过去。毕竟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少说也得青紫一片,明天别想再上场。
“想玩黑手?”
那人躲过了,侧头看了眼他。
“打比赛不就是为了赢吗?要不你把我打趴下,要么我把你揍飞。”
乐勋冷冷道。
“也是。”
男人笑了一声,忽然一矮身,乐勋还没来得及收杆,那人的球杆已经从下方探了出来。不是打球,是打人。乐勋下意识往后躲,同时挥杆去拦——乐勋的反应已经够快了!他可是十二岁那年就跟着北地来的老兵学骑射,老兵还夸他实有天赋。这些年,他就没在马上吃过亏!
但这一杆乐勋没拦住。
那人的球杆像是长了眼睛,轻轻一偏,就绕开了乐勋的拦截,然后啪的一声脆响,杆头结结实实砸在乐勋握杆的右手上。
“呃!”
乐勋虎口一麻,紧接着是钻心的疼。手指像被门板夹过一样,瞬间失去了知觉。球杆脱手,落在尘土里,滚了两圈。一边驾马,他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红了一片。虎口那里裂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乐勋骂了一声。
他从小到大,在球场上只有打人的份,从来没有被人打过。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人的第二杆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打马。
“喜欢玩就玩个彻底。”
男人嘲讽道。
一声闷响,杆头狠狠砸在乐勋那匹马的左前腿上。那匹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腾空,整个马身往一侧倾斜。乐勋立刻夹紧马腹,去抓缰绳——右手用不上力,只能用左手。但那人没给他机会。第三杆紧随而至。
还是打马的同一条腿。
“砰!”
乐勋听见马腿骨头发出的声音——不是脆响,是闷的,像是木头从中间裂开。那人竟敢一杆杆连续抽在乐勋的马腿上!乐勋甚至没有任何防备,因为他从没想过有人竟敢如此待他!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乐勋整个人往后仰。
他本能地去抓缰绳,但已经晚了。马身侧翻,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尘土涌进嘴里。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抽走了声音。
乐勋躺在地上,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乐勋整个人像是被摔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叫。他听见马蹄声从身边踏过,有人喊“进球了”,听见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那群讨人厌的伯家人!
乐勋慢慢撑起身体,呕吐感涌上来。
手肘刚一用力,肩膀处传来一阵锐痛。乐勋咬咬牙,还是撑了起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的尘土又涩又苦,他吐了一口唾沫。
“勋哥!勋哥!”
乐家的人冲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乐勋被人架着胳膊,一瘸一拐往场边走。裤子也磨破了,露出里面一片血糊糊的皮肉。狼狈,狼狈,他竟然这么狼狈。
“先坐下休息会儿——”
恨意翻涌的乐勋被强行按着坐下。有人给他擦汗,乐勋推开,喘着气,眼睛直直地盯着马场中央。那人已经勒马停在球门边上,正低头整理护腕。
“伯家从哪儿找来的人?打这么狠?”
有人小声说。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哪家人?”
又有人大声问。
可那人没理,径直走回欢呼着的伯家人群了。看台上三四十个伯家人全都站了起来,连平常矜持的女眷们也挥舞着帕子。最前面伯得站起来,使劲拍了两下手,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笑。
好小子!不愧是伯家的女婿!
钱渡尘竟是冲在最前面,涨得通红,想拍褚循肩膀又不敢,怕褚循刚刚落了伤,只能手悬在半空中,使劲攥成拳头,往自己大腿上砸了一下:
“打得好!打得太好了!”
钱温才走上来,对褚循笑道:“乐家那小子不长眼,去年把我和渡尘撞得疼,今年还想故技重施——褚兄,他那杆子往你腰上招呼的时候,我心想坏了,又得吃亏。结果他也有今天。”
钱渡尘在旁边使劲点头:
“他那些脏招,我们乡下人不敢还手,还了手就是我们的错。可这次是他先动的手,褚兄只是——”
“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钱温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得畅快极了。褚循把球杆放在一边,也和兄长似得,笑着拍拍他们的肩膀。
看台上,伯雁周围跟着两个婆子。伯雁坐在她们中间,双手捧着脸,隔着面纱盯着场下。
“不愧是我老公,”她小声嘀咕,声音异常得意,“太帅了。”
旁边的伯洛歪着脑袋看她:
“姐,你说什么?”
“打得好。”伯雁眼睛依旧盯着场下的身影,“我说打得好。怎么不把那个臭家伙再打一顿?”
伯洛还没开口,旁边忽然有人接话:“不行,再打就出事了。”
伯雁扭头一看,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们旁边。这人约莫十七八岁,穿一身浅蓝色袍子,长得清清秀秀,眉眼很温和。
伯雁眨眨眼:“你是?”
“乐景。”那人笑了笑,“乐家人。”
伯雁愣了一下,下意识露出嫌弃的表情,乐景也不恼,只是指了指场下,笑着说:“乐勋和我关系很差,我支持他被打。”
伯雁将信将疑:“哦。”
乐景解释:
“你那朋友已经手下留情了。第一下打手是警告;第二下打马腿是教训,之后再打马腿就是让乐勋长记性。打完之后他勒马就走,没多看一眼。这是收得住手的人,他确实很厉害。”
伯雁听着听着,不禁又得意起来。她往场下看了一眼,褚循正被钱家兄弟围着往这边走,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光,显得更亲和力了。
伯雁还在幸福地冒粉红泡泡,乐景看着她的少女姿态,只得欲言又止。
伯雁过会了才扭头看他:
“对了,你怎么坐这儿?乐家人不是都在那边?”
乐景耸肩:“太吵了。而且他们现在忙着骂人,没空理我。”
“骂人?骂谁?褚循?”伯雁眉毛一竖,“凭什么?明明是乐勋先动的手!”
“是啊,乐勋先动的手。”乐景不紧不慢地说,“但乐勋是长房二少爷,平时在小辈里说一不二。现在他被一个外来的人打了,乐家人总不能说活该吧?总得骂几句,替自己人找回点面子。”
伯雁撇撇嘴:
“不讲理。我最讨厌不讲理的人。”
“总有人讲理的。”乐景大笑几声,“只是现在顾不上。等过两天他们想明白了,就知道今天这事说出去也不光彩——自家少爷先动脏手,被人打了回来,有什么脸闹?所以现在要争分夺秒骂几句。”
伯雁歪着头看他,觉得这个人颇有意思,不禁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乐景问。
“笑你呀。”伯雁哼一声,“明明是乐家人,怎么说话处处向着我们?还这么好心为我解释,说吧,你有什么目的?我可不觉得你是好心。”
乐景微笑着没说话。
故作高深的小男生。伯雁不屑盯着他。乐景从没见过看人这么大胆的女孩,终是有点不自在,低头整了整袖子。
伯雁收回目光,又往场下看了一眼——褚循已经快走到场边了,钱家兄弟一左一右跟着。伯雁心满意足想:这次死缠烂打真好!还好自己缠着伯青非要跟来,才能坐在这里,晒着太阳,看着老公把人从马上狠狠打了下来——
褚循好帅!褚循好帅!伯雁又在心里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