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中时代的岁月已经是七年前了。夏日永远盛烈,耀眼,可谁都无法再返回那个夏日。
时间像是上了发条,一如既往往前走,谁都没有等谁。
看着对话框,陈栀承认了一部分:“有些是。”
有作者亲自开小灶,白薇觉得如有神助,不在这件事情上多做赘述,丢下一句话就下线了:“我先去改了啊,有好消息跟你说。”
放了手机,陈栀坐在沙发上放空,想到了很多事情,注意力有点没法集中。最后,还是受着心的指引,查了一班去学校最近时间的公交车。
回来这么久,她一直都没回去看过。简单收拾着装后,出门去了最近的公交车站。
九月初的风还是热的,阳光像融化的太妃糖,黏稠地挂在柏油路上。
陈栀记得上次去公交站的路,走到公交站等了几分钟后,在不远处认出了23路公交车。
车头的漆有一点斑驳,司机师傅在站点稳妥停车后,陈栀刷卡上了车,椅子的颜色已经不是记忆里的蓝白色,全部都更新成了黄白色。
车厢里坐着一些人,有正值年华的学生,脸上满是朝气,坐在一起兴致满满地商量去哪儿玩,也有单坐一排年迈的老人,皱纹抚平了岁月,伴着摇晃乘上归家的路。
老规矩,她选了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风景一片片过,行道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路人零零散散,几瞬一闪而过的视线里,也能看见树荫下有穿短袖的学生奔跑,嬉笑着赶最近一班的公交车,他们的影子离自己渐行渐远,却像舍不得褪去的夏天一般,忍不住多看几眼。
机械的女声在临近每一站抵达时播报站点,直到听见“南星路到了”的声音,陈栀才准备起身,熟悉的站牌还是在那个位置,只是焕了新颜。
按铃响了两声,公交车刹车时,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像在抱怨这趟跑了十几年不变的路线。
车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尾气、香樟树绿叶的气味涌了进来,甚至还有一股没法忘却的陈年中药味顺着记忆飘来。
这样的味道让陈栀的喉咙一紧,仿佛有十九岁的风穿过时光隧道,莽撞地扑进她熨烫妥帖的成年世界里。
拍了一张车站的照片,陈栀发给了置顶的联系人沈烟,还发了条信息:“妈,我今天回来看了一下,这边跟七八年前没什么变化。”
她跟母亲的联系并不多,通常都是想到什么就发什么。
走到马路对面,陈栀没有在周边的建筑方多逗留,只是看了一眼后,照着记忆里的路线绕了一圈,找到了那家常去的馄饨店。
高中刚开始的时候,沈烟只要有空就会带着她去那边解决早餐,或者给她一点零花钱,让她自己过去解决。
这家店的馄饨蛮有名的,陈栀在北楠读大学的时候,见过这家店上了扬浔电视台的报道,本来只是做早上的早餐,好像是因为报道的缘故,变成下午也营业。
当时画面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印象里露出受采访人的脸,老板和老板娘都没变,只是屋内的装置装修换了一番。
看了眼墙上的菜单,陈栀熟练地报名字:“一碗鸡汤大馄饨。”
估计是天气热,临近中午的人不算多,陈栀点的馄饨上得很快。澄澈的金黄色表面浮着星点葱花,热气腾腾地端上来看着很有食欲。
室内开着空调,放着稍微凉了一会儿,倒了点醋,酸香的味道立马炸开。
陈栀背对着门,用勺口慢慢吃起来,那个时候母亲总是坐在自己对面,早晨的烟火气缭绕门口,一人一碗鸡汤馄饨和鲜肉香菇馄饨,就着醋吃完。
老板还是爱听广播,混杂的电流慢慢悠悠传出播报的新闻,陈栀边吃边听着,等到全部吃完,已经换了个频道。
或许是食物解压,陈栀心情轻松了不少,付完款后,顶着烈阳到对面车站去等车。
23路的公交车的排班时间比之前快很多,由原先的1小时一班变成了25分钟一班,陈栀没等多久就原路返回。
车一路开得算稳,只是到后半段的路程,天空积起了乌云,灰毛毛的一朵朵散开,感觉像是要下雨。
陈栀没带伞,看着窗时明时暗外的天气希望晚点再下。
但事与愿违。
没过多久就下起了太阳雨。
雨水像露珠一般落在了窗户上,带着光晕滑落的轨迹,将整个世界滤成了柔焦镜头。慢慢看不清窗外的风景,陈栀只能听着播报的声音确认下一站地点。
为保证安全,司机开车慢了很多,将近二十分钟后,陈栀才到站。
雨一直没停,一下车就被困在了车站,水珠从银白的铁皮边缘不断滴落,在陈栀的脚边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渗进地面的缝隙里。
陈栀不想感冒,只能站在车站屋檐下躲雨,等了又等,就连人影都没一个,想借把伞都难,最终还是一鼓作气撑起了自己的薄外套,着急忙慌跑向了雨中。
五百米的路,跑跑也快了。
弓着背在雨中奔跑,雨水慢慢渗了进来,顺着发梢流进眼睛,这薄外套根本无济于事。
拐过一个路口,在光亮的雨幕中,陈栀依稀看到了自己的家,就在她即将冲到自己家门口的路上,眼前突然闪出一个黑影。
“啊——”
突如其来被拉力停住,陈栀喊出了声。
着急忙慌想要挣脱,祁忱先拿掉了她手上举着的衣服,湿漉漉的,已经皱成了一块布。
站在她前面,打量着说:“不带伞?”
他撑着一把黑伞,严严实实的盖在上方,阻隔了雨幕。
陈栀身上都有些湿,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位置,已经到家门口了,就是两个人现在处于马路中间,就是这个距离,差一点就要撞上了。
看祁忱这身装扮,一身连体淡蓝色牛仔衣,头发似乎都是精心打理过的,估计是要出门赴约。
下意识退了一步,低下头说:“没看见。”
她只是正常照着前面的位置在移动,当时过路口的时候左右也看过,没人啊。
想到白薇的话,自觉与他退开了点。
祁忱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眯起眸子,又走近了一步:“你注意点。”
陈栀抬头,看着他有点居高临下的神情。
“我比较大方,这一次就算了。”
“要是还有下次——”
话还没说完,陈栀打断了他的话:“那谢谢了。”
然后,陈栀也不等祁忱的反应就往伞外走,没几步路,跑进了自己家。
饶是祁忱再想说点什么,也没有什么机会,人就像躲鬼一样快速躲开了,感觉陈栀今天的状态比上次还奇怪。
抬了抬伞,继续往停车的方向走,太阳雨最大的特点就是有点闷,给人的感觉并不畅快。
他今天约了人谈点事情,定在了附近的咖啡店。
开车只要十分钟,擎着黑伞,祁忱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咖啡店内氲着微苦的醇香,暖黄的灯光像融化的黄油般涂抹在胡桃木桌面上。角落里的老唱片机沙沙转着慵懒的爵士乐,偶尔夹杂银匙碰触瓷杯的清脆声响。
人流量不多,祁忱一眼就在座位上看到了梁为言,扬了扬头冲他打了个招呼,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
冰美式早就已经给他点好了。
两个人相视而坐,祁忱瞥见面前这杯过分贴心的饮料,嘴依旧有些欠:“这么久没见,万一我的口味变了?”
梁为言是一点都不惯着他,直接回怼:“你爱喝不喝。”
他碰巧来这边出差,知道祁忱在这边,特地联系得他。
“回扬浔感觉怎么样?”
“你来就是找我说这些?”
梁为言直接都不跟他寒暄了,给了他一份文件,随手翻了几页,祁忱就已经移开了:“不合适。”
“也没兴趣。”
听他这意思,应该是有自己的安排了。
梁为言有事来这里出差,只是碰巧顺了他之前导师的人情,至于成不成,他也不保证。
果不其然,祁忱神情悠哉游哉,语气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现在很忙,抽空出来见你都能算是拨冗了。”
“那我还挺谢谢你的。”
可能是刚刚见过陈栀的缘故,祁忱有被这句‘谢谢’膈应到,毫不客气地问他:“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晚上六点。”
看了看手机,祁忱意思了一下桌上的冰美式,抬腿走人:“现在时间差不多,你可以走了。”
这么着急赶人?
“你作为东道主,不带我去逛逛?”
祁忱一脸看穿他的表情,指了指自己,不加隐晦,点了点头:“也行,那你跟我走吧。”
仅仅几分钟,祁忱在附近开了一圈车后,把梁为言带到了自己家,介绍了一句:“本地特色。”
本地特色建筑。
把他领进门后,丢给了他一条毛巾。车上就一把伞,两个大老爷们儿凑一块多少淋湿了一点,在加上天气闷热,祁忱浑身都有些不舒服。
客厅送着冷气,梁为言只有衣料湿了些,擦干净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极为自然,像是进了自己家。
“你随意。”
祁忱还有些进度没赶完,准备回房间深造。
他前脚刚进去,梁为言后脚就跟上,靠在门口,看着他屏幕上那些未填充的色块,就是越看这个风格,跟之前的不太一样啊。
这明显画的是女生。
“改走娘炮路线了?”
祁忱眼睛一跳,有点无语,回头看他:“我可以介绍当地的眼科医生给你。”
“不用。”
他一个建模师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自觉退出这个房间,很安分的回了沙发。
太阳雨持续的时间很短,在地面留下一些深深浅浅的水洼,陈栀临近暮色时分推开窗的时候,发现外面已经雨过天晴。
伸了个懒腰,准备在小院里走走,呼吸一下雨后的新鲜空气。
十月不久前给她发来了消息,说自己额外争取了一个名额,跟她一起过去,陈栀还是第一次见她除了校对稿件这件事情之外,还如此坚持的事情。
于情于理,她是应该要去:“到时候把地点发我。”
回完消息正准备进房,无意中看到有人从祁忱的家门口走出。
他一身黑出现在视线里,低头整理袖口的动作很从容,祁忱只是给他开了房门,脸上笑意盈盈,竟然莫名还觉得有些娇羞。
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陈栀反应过来:男的?!
这个人陈栀并不认识,但感觉很眼熟。
好像在那里见过。
感觉到被捕捉到了自己的视线,陈栀招呼也没打,匆匆赶忙回了自己屋。
梁为言注意到情况,看了一眼祁忱:“你们认识?”
“比较熟的邻居。”
“那怎么看见你就走?”
祁忱有些大言不惭:“可能是不好意思吧。”
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梁为言好心劝他:“你还是收敛点吧,感觉人都被你吓跑了。”
“难道不是你?”
祁忱觉得刚刚自己的回答还是嘴下留情了,比起他,梁为言才更像那个陌生人吧。
梁为言也不争辩,突然在他面前卖惨,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我也回去了,兄弟。”
祁忱感觉他今天像是吃错了药,就连说话都有些茶味:“不送 。”
上下扫了一眼,无比冷酷:“我不回收绿茶男。”
说完,果断关门送客,当他没来过。
梁为言一走,祁忱一下子就觉得清净了很多。
正要回书房继续埋头苦干,公司分派的那个助理又来问他一遍:“要参加吗?”
他每天除了问自己这个问题,其它的就是文件反馈,很像一个工具人,主要还是单机输出,祁忱忙起来的时候也没时间回他一些别的消息。
今天稍微闲下来了一点,不太肯定:“这是你的KPI?”
“你终于愿意回我了。”
接下来,还附上了几个可爱的表情包。
祁忱觉得还不如不回,没跟他见过面,但感觉是个有少男心的人,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完全是在自讨苦吃。
在他的信息轰炸和死缠烂打下,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