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相将目光落到他身上。他没有怒,也没有骂,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他只是看着赵勉,像在看一块用废了还来不及扔的旧牌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的菜有些凉了:“你带她回去,不许她再出来。”
赵勉连头都不敢抬,只重重磕了一记:“是。”
阿萤急了,伸手去抓章相的袖子:“父亲!他们不是歹人!他们只是……”她飞快地看了十夕一眼,又看毕扬,嘴唇抖得厉害,“只是误闯进来,不是有意冲撞……”
“明日你就回去。不必在府里待了。”章相打断她,每一个字都不重,却像一记一记的鞭子,抽在她那点还没成形的辩白上。
阿萤僵在原地,像是被这话钉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发出声音来。
赵勉起身上前,低声劝道:“二小姐,走吧。”
他不敢碰她,只用披风虚虚地挡了挡风,半护半催地将她带离了人群。
阿萤被带走时回头望了一眼,目光越过刀枪剑戟,落在十夕身上。那一眼极快,像一粒火星子掉进深水,没等亮透就灭了。
章相面对着被押跪在院中的几人,语气从容,像在审一批和他毫无关系的囚犯:“其他人还有什么想说的?若没有,便一并按私闯相府之罪处置了。”
他的声音在这样混乱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压过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压过了刀甲碰撞的细响,像一块石板稳稳地盖在每个人头顶。
“相爷。”子期开口了。
他仍被罩在网子里,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脸上还有被粗麻绳勒出的红痕,声音却还是那样,温而不软,坚而不厉,像一棵被雪压弯过又重新挺直的竹。
他费力地在网中站直了些,喘息了两下,才继续道:“今日之事,全因晚生一人而起。是晚生连累了章小姐和十堂主。她们不过是因为旧识情分,才冒险闯入。相爷若要治罪,只管治晚生一人。将她们放回去,晚生任相爷发落,绝无二话。”
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却极其清楚。毕扬猛地抬头看他,想说什么,却被他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住了。那眼神里有哀求,也有不容商量的坚持。
章相听完,像是听了一段很无趣的供词。他负手站着,目光从子期身上淡淡扫过,没什么波澜:“你倒是有些担当,你父亲若知道你在这里逞英雄,怕是要把家法请出来了。”
子期没有接话,只是将腰挺得更直了些。
“既然都是些废话,也就不用再说了。”章相语气里带了一丝腻烦。
“相爷对今晚早有准备,想必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十夕的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却还是抬着头,面具上映着火光,像半轮冷月。她的声音极稳,稳得连呼吸都听不出起伏,“否则,又怎么会布下这样的局,等我们自投罗网。”
章相似乎终于来了点兴致。他偏过头,目光和十夕对了个正着。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得他的眉眼忽明忽暗。
那是一张极其端肃的脸,五官像用刀刻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收紧,透着一股子常年浸在权势里的冷硬和精明。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并不弯,只是嘴角轻轻一扯,像海底的鲨鱼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我若不做点什么,怎么请得动你们几位,你们在京都里左查右查,既然这么想知道,不如直接到府里来看个明白。只是这一看,就看进我的地方来了。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十夕不避不退,直直看着他:“当年的事,就是相爷的手笔,对吧。”
章相闻言,眉梢都没动一下。他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漫不经心地说:“你指的哪一桩?我每日要办那么多事,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你突然问起,我还真得想想。”
这时,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各条甬道涌出来,将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举着火把,将四面照得如同白昼,连墙上的青苔和砖缝都纤毫毕现。满院都是人,满院又静得只听见火把在风里呼呼作响。
十夕抬头,在火光里和章相遥遥对视。他站在那一片刺目的亮里,不闪不避,像一尊被香火供了太久的石像,眉目间全是冷而坚固的阴影。过了很久,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仅仅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光。
“你这个面具有些特别,”他说,语气像在品评一件旧物,“我想我对你有点印象,折柳堂堂主十夕,是也不是?还是说,你现在已经恢复‘毕梦’这个身份了,我该叫你哪一个?”
十夕的呼吸没有乱,但她被绑在身后的手腕轻轻挣了一下。毕扬看见她袖下的指节泛白。章相还在笑,那笑容不紧不慢地挂在脸上,像猫看着已经进了笼子的鸟。
“够了!”毕扬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刃一样撕开了那片压抑的静,“你想怎么样,直说。”
章相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片压在众人头顶的黑云。他看着她,像在瞧一只炸了毛的小兽,倒不恼,只淡淡道:“你怕什么?我们是一家人。看在章振的面子上,我也会留你一命。”
他慢慢踱了两步,又说:“只是你这脾气,一点大家小姐的样子都没有。到底是山里养大的,没怎么学过规矩,”他顿了顿,语调里忽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不过也怪不得你。崇州那个穷乡僻壤,能有什么靠谱的人帮着养儿女。”
毕扬浑身一颤,像被人从后颈浇了一盆冷水。她猛地挣了一下,押着她的人立刻加了力,将她的手臂反得更紧。刀锋贴在她颈侧,冰得发疼。可她像没知觉似的,只死死盯着章相,眼底像有两团火在烧。
章相低头看她,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你不会真以为,自己从小刻苦习武,又学了一门失传的功法,有了如今这些本事,就能对我怎么样吧?”
他说着,轻轻一挥手。
旁边的人立刻动手,将毕扬、十夕、子期和常肃全部重新捆住。麻绳极粗,勒进皮肉里,像要把骨头也绞碎。
毕扬运力去挣,却只换来更紧的束缚。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发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那绳子不是普通的麻绳,里面绞了牛筋和细铁丝,根本挣不开。
“真是好一个相爷,”毕扬喘着气,抬起头,笑得极冷,“家里修着这样的地方,想关谁便关谁,想拿谁便拿谁。天子脚下,您这府邸倒比刑部大牢还要像样了。”
子期也接了一句,声音已有些沙,却还清晰:“相爷权势滔天,可这里终究是京都。若让天下人知道,一国之相亲笔批过岩曲旧案,又在私宅设暗牢,只怕再大的权势,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还望三思。”
章相听了,却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他轻轻笑了一声,又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极深的轻蔑:“你以为,圣上不知道这些?”
他负手而立,满院火把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环顾四周,像在看自己一生打下的疆土:“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他要倚仗我来替他办差,替他拢人,替他背那些他不肯背的名声。这朝堂上下,前前后后,哪一件事不经过我的手?他便是知道了,也只会当不知道。”
风从高墙外倒灌进来,吹得火把齐齐一偏。满院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章相站在那光与风的中央,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连影子都带着份量。
十夕被押在最前面,双膝已经贴了地,却仍把脊背挺得笔直。火把的光在她身上烧成一片,面具下的半张脸惨白,嘴角紧抿,像一截被人反复弯折却始终不肯断的剑。
她们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
十夕找了十几年,追了十几年,把命悬在刀尖上活了十几年,为的不过是一句痛快话。
如今人就在眼前,话就在他嘴里,可他偏要装作不记得,偏要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把旧事拨开,像拨开一片落在肩头的落叶。毕扬听见十夕的呼吸在抖,极细,像一根弦在断裂前最后的颤动。
毕扬回头看了子期一眼,子期也在看她。
隔着满院的火把和刀枪,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静,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像一潭在深夜中结了一层薄冰的水,冰冷,却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毕扬和他对视了一瞬,便知道,他看懂了她的意思。
子期微微抬了抬头,像是把下巴从绳网里挣出来一些。
章相正欲挥手,子期忽然笑了。像一粒沙子落在安静的砖地上,细碎,却清清楚楚。章相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他。子期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笑,眼神却已经变了,变得像一把被擦得雪亮的刀,温柔退尽,只剩锋刃。
“相爷好大的手笔,为了一桩旧案,私设暗牢,调动府兵,围捕朝廷命官,囚禁入仕举子。桩桩件件,都够上刑部问上一句了。可相爷方才说,圣上知道了也会当作不知道,那晚生就更不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像真的在认真地想,然后才继续说道:“相爷既然这般有恃无恐,为何今日又如此大动干戈?晚生与章小姐不过是两个后生,十堂主虽是江湖中人,却也从不曾伤及朝堂。相爷若真觉得自己当年所做之事天理昭昭,为何不直接去官府备个话,说章相您与岩曲门有仇,他们的死皆由我而起,若有人要报仇,尽管来便是,可您没有。”
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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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