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257章 救人

毕扬的手刚触到子期的指尖，那点温热便像一滴滚水落进了她这些天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轻了一瞬，许多话堵在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句：“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子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脸在暗处微微偏了一下，像在辨认门外的光线和她的轮廓。隔了这么多天，他的声音从墙壁里面传出来，像被什么东西磨过，沙而沉：“是你吗？”

“是我，”毕扬说，“我和十堂主来救你们了。”

她以为子期会松一口气，至少会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又无奈又温软的语气说一句“你可算来了”。

但她没有等到。

子期的手还放在她掌心里，指尖却忽然收紧了一下，像是要把她推开，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重了起来，带着一种被连日囚禁压出的焦躁和不容置疑：“你们现在就走，听见没有？立刻离开这里，能走多远走多远。”

毕扬愣了一下。她没立刻反应，只借着窗内漏出的微光看进去，见子期撑着身子站了起来，面容被阴影切去一半，但那双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亮得有些吓人。他瘦了，也倦了，可目光里没有半点涣散，反而像两簇快要烧到芯子的火。

“你胡说什么？”毕扬压低声音，又急又气，“我们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摸进来，怎么可能把你留在这里？你别怕，我这就把门弄开，十夕已经把外头解决了。你们再撑一下，我们马上就走。”

“不行！”子期提高了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是害怕引来什么人，“你们现在还能走。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这里头和外头是两重天，进来容易，出去……”他喘了口气，额头抵在铁门上，声音从门缝里溢出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出去就难了，别管我们，快走！”

“等等，走什么？”阿萤站在他们身后，听到这里，忽然低声叫了起来，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小兽：“你们不能带他们出去！”

她快步走过来，拉住毕扬的袖口，声音又急又低，却字字清楚：“我能带你们进来，是因为我知道路，可从这里带走两个大活人，不可能。外头几道门都落了锁，还有暗哨，你们连这院子都出不去，更别说整座府了。我要是知道你们是要带着人跑，我一定不领路！”

毕扬甩开她的手，侧过头，声音冷下来：“你刚才可没说不让带人，我本来就是来救人的，现在人找到了，管不了那么多。”

她说着，后退一步，将匕首从袖中滑出来。那刀在黑暗里几乎看不出锋芒，但她运了力，刀身映着一点微光，像一根绷紧的银线。她抬手，对准门锁的位置就要发力。

阿萤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又惊又怕，眼眶一下子红了：“不行！你们不知道，父亲知道了会杀了我的！不光是我，你们也走不掉的！这院子下面是空的，墙里还有夹道，那些暗哨不是巡院的，是守门的，你这样做会害死所有人的！”

十夕站在一旁，没有动，也没有打断。

她的目光在阿萤和那扇门之间转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过道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黑暗太静了，静得像是有人在另一头屏着呼吸。她开口说道：“阿萤，你回去吧，就当今晚什么都没看见，这里的事，交给我们，一切后果与你无关。”

阿萤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到了这时候，十夕还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和她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用力地咬住下唇。

十夕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又轻又沉：“你一个人，拦不住我们。你已经帮过了，足够了，回去吧，后面的事，我们自有办法。”

阿萤的眼泪在眶里转着，终于还是滑了一颗下来。她用力抹了一把，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被辜负的倔强：“你们……你们过河拆桥！说好了我帮你们，你们就教我功夫的！现在又让我装不知道？我做不到！你当我是木头人吗！”

她说着，竟往门口一挡，张开手拦住去路，像只抖开翅膀护巢的小鸟。那样子又可怜又固执，叫人不忍心推开，也叫人无法说服。

十夕叹了口气，像是早知道会这样。

她弯下腰，与阿萤平视，语气软了几分，像是哄人，又像是许诺：“阿萤，你把今晚当个梦，等我们出去了，我一定回来找你，教你功夫。你想学什么，我都教你……”她思索片刻，目光透过面具，定定地望进少女的眼睛里，“然后我再告诉你一个关于我的、天大的秘密，如何？”

阿萤愣了愣，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泪光被什么点亮了一下，像深夜里有人往水里投了一小片月亮。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背，把自己那点动摇生生按了回去，声音里重新有了相府小姐的傲气：“少哄我，今日你们若带得走他们，往后我还怎么在这府里待？你们以为我是说笑么？再这样，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十夕没再说话。她直起身，将披风下摆一撩，风穿透过道浸着沁骨的凉意。

她的声音稳得像石头，掷地有声：“阿萤，你要知道，当今武林，能同时打败我和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今晚不仅我们要走，他们两个也要一起走。你若是害怕，就站到我身后。若是不怕，便好好看着，我们不会输。”

阿萤被她的语气震住了。她望着十夕的脸，想从那张面具下面找出哪怕一丝犹豫。但她找不到。

十夕的目光坚定得近乎锋利，像一柄早已出了鞘的剑，不会为任何人回头。

阿萤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阻拦的话。她慢慢垂下手臂，往后退了小半步，像一株在风里弯了腰的花，终于不再挣扎。

毕扬再不多话，运足了劲力，抬脚朝两扇门的锁扣猛踹过去。铁门发出一声闷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常肃里应外合，破了门出来。

她又加了一掌，锁扣应声而断。门弹开，带出一股潮湿的浊气。她上前一步，扶住从里面踉跄走出来的子期。

子期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什么极重要的话通过手指按进她皮肉里去：“听我说，外面太安静了，只怕已经……”

话还没说完，过道尽头的黑暗忽然涌动起来，像一整面墨墙朝他们倒过来。无数火把从两侧同时亮起，将整条过道照得如同白昼。毕扬和十夕反应极快，同时朝前掠出，但那黑暗里落下来的东西比她们更快。

一张大网从头顶铺天而下，带着无数细密的铅坠，哗啦啦地遮下来。

毕扬和十夕一左一右蹿出，硬生生从网下扯开一道口子。可四面八方涌出的人影已经将退路封死。他们从墙后、门外、过道两侧的小门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像蚁群倾巢而出。每人都提刀带盾，火把将他们的脸照得明暗交加。

毕扬和十夕被迫分开，一人迎向一方，匕首和长剑在火光中翻舞如电。

毕扬一人敌住左侧七人，短匕如穿花蝴蝶，在刀盾之间游走。可那七人显然练过合击，进退有度，盾牌如墙，将她所有的退路都挤得越来越窄。她刚格开一刀，回身又接住两刺，背后一凉，不知是谁的刀风擦过她的肩胛，带起一蓬血珠。

她咬牙不退，反手割开一人手腕，却又被另一人用刀背扫中腿弯，身子一晃，险些跪下去。

十夕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剑长于毕扬的匕，却也更难施展。过道太窄，人被盾墙越逼越紧，剑尖几次被盾面弹开，只挑飞了两人的兵刃，随后便被人从侧翼撞上，后背狠狠砸在墙壁上。她咬紧牙，一剑架住横削来的三把刀，腕骨却像要裂开一般。火光里，她的面具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只被困住的鹤。

四面八方都是人。

刀光剑影，火把如林。

终于，毕扬的匕首被人从手中击飞，刀尖在青石地面上划出一串火星。她被人反剪了双臂，压着肩膀按在地上。

十夕的长剑也脱了手，几个护卫一拥而上，将她制住。两人被重新押起来，手臂反绑，刀架在颈侧。火把的光将她们全身照得无处可藏。

人群无声地分出一条路来。

章相从那条路里走出来，步态从容，衣袍无一丝乱。他谁也没看，只看着躲在墙角阴影里、早已僵住了的阿萤，声音不高，却像从殿上滚下来的雷。

“阿萤，过来。”

阿萤被两个护卫从墙角扶出来。她的披风早被扯落了半边，鞋上也蹭满了灰，发间的银簪歪向一边，几缕头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从一场混战里被捞出来的，狼狈极了。

她站稳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干得像砂纸磨过：“父、父亲，我……”

“不必说了。”章相没看她，只朝人堆外扫了一眼。

赵勉是被两个佩刀护卫押上来的。

他的头盔已经掉了，额角上有一块红肿，看见阿萤那副模样，又看见满院子的火把和人影，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不等章相开口，他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膝磕在青石砖上，声音低沉而清醒：“是属下看护二小姐不力，让歹人钻了空子。属下有罪，听凭相爷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