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阵熟悉的风在屋顶上轻轻一旋,又散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毕扬知道,十夕已经到了。
她还没来得及朝那风的方向多看一眼,门外便传来一阵甲胄摩擦的细响。
两队巡逻在离女眷房门不远的回廊口碰了头,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沉声开口:“都听好了,今日日子重要,相爷吩咐了不能出岔子。前两天被捉住的人很有可能趁着今日人多眼杂混进来,都给我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
“是!”
另一人声线更粗,压得也更低:“适才西边有阵风过来,不像寻常夜风,你们几个过去看看!”
“是!大人!”
接着便是几道脚步声快速散开,靴底碾着院里的沙石,发出细碎却急促的声响,像是有人正往西边的墙下扑去。
毕扬心头一凛,没想到他们竟能察觉到那阵风。
十夕的轻功在江湖上能胜过她的她掰着指头都数不满,可即便如此,这些章相府里的护卫还是发现了,至少是起了疑心。她忽然意识到,上次夜探实在太过匆忙,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
毕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袖口,她得出去看看。
屋子里,章贞贞正和章夫人说着明日要用的脂粉,忽见毕扬转过身来,裙摆都没晃一下,便走到她跟前,垂着眼行了一礼,声音柔顺得像是一朵刚开好的晚香玉。
“母亲,妹妹,我有些内急,想去更衣。”
章贞贞柳眉一挑,立刻不乐意了:“刚说了不要随便走动,你当这是你住过的荒山野岭?这里又不是外头,哪有那么方便由着你乱跑的。”
章夫人也放下茶盏,慢声道:“是啊,扬儿,这里是相府,我们虽然和相爷有亲,却也不好恃宠而骄,再坚持坚持,等你父亲回来再说吧,别一时半刻都等不得。”
毕扬没有直起身,仍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语气里带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难为情:“女儿本不想多事,只是方才在车上喝了凉茶,这会儿实在……实在有些忍不住了,要不就让这位相爷府上的姐姐带我去吧,去去就回,绝不耽搁,还望母亲允了。”
她说着转头看了看站在远处的女使又行了一礼,头垂得更低了一点,耳尖在烛火下似有似无地浮着一层薄红。这副模样落进章夫人眼里,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人有三急,再大的规矩也大不过这个。
章夫人到底软了语气,起身带着笑脸走过说道:“劳烦这位姑娘带她去一趟了。”
门边侍立的女使忙福了一福,取了一盏小灯笼,过来对毕扬道:“小姐请随奴婢来。”
毕扬朝章夫人和章贞贞微微欠身,提着裙摆跟在女使身后出了门。
她的动作轻盈又规矩,步幅不大不小,腰背挺得笔直,走路时裙摆只微微颤动,像一株被月光推着往前走的花。任谁看了,也只觉得这是位初入高门、行为谨慎的闺秀,哪里看得出她袖中的手指已经按住了藏好的暗器,耳中正把整座院落的声息拆解成一条条可供判断的线。
门外很黑。
后院不似前厅那般灯火如昼,只隔几丈挂一盏素纱灯笼,光散得开,却照不出太远。女使走在前头,小灯笼在脚边晃出一圈温吞吞的暖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拉得时短时长。
毕扬跟得得体,眼睛也没闲着,一路扫过花木和墙头的走向,将每一步都记在心头。风从西边吹来,这次只是风了,没有那种熟悉的轻响。
就在快要走到更衣处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压低的呼喝,什么“西边”“快”之类的字眼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毕扬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队护卫从前面不远处的岔路上匆匆跑过,手里的风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刺目的光痕,晃得人眼花。那道光从毕扬脸上一闪而过,她看清了那些人脸上的神情——不是慌,是兴奋。像猎狗嗅到了猎物的腥气。
她忍不住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女使脚步不停,只把头低得更深了些,小声道:“回小姐,奴婢不知。”
她语气如常,甚至连一点张望都没有,仿佛这样的阵仗在这深宅大院里再稀松平常不过。
毕扬不再问了,垂下眼,温顺地跟着她往前走。转过一道月洞门,更衣处便在一丛芭蕉后面,青砖砌就,门扇半掩,檐下挂着一盏豆大的灯,照出一小片昏黄。
“小姐请。”女使侧身让开,将灯笼挂在门边。
毕扬点了点头,轻声道了句:“有劳了,且在外间等我片刻。”
说完,她提起裙摆跨了进去,身影被那扇半掩的门吞没。门一关,她的眼睛便飞快地扫过这间更衣处的每一面墙、每一扇小窗。
外面的风还在吹,将芭蕉叶吹得沙沙作响。她站在黑暗里,听着远处又一阵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像鼓点打在心上,时快时慢,催得人血液都在发紧。
毕扬隐在更衣处的黑暗里,背贴着冰凉的砖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十夕到底有没有被抓住。
按她的身手,应该没有。上次夜探被追出三条街,她还能甩掉尾巴翻上屋顶,这次不过是几队巡逻的护卫,未必比上次的追兵更强。
可这里毕竟是相府内院,人太多,又正是喜宴当夜,守卫的数量比平日翻了一倍不止。若那些人从西边开始合围,将退路一封,十夕再快,也快不过四面八方扑上来的刀。毕扬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那点痛意让她又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轻的一丝声响。
轻得不像风声。像衣料擦过瓦片,又像一片落叶被谁的脚尖踩碎。毕扬没有转身,她的身体先于她的判断做出了反应——左手翻腕,短匕无声出袖,身子一矮往后旋去,刀锋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冰冷的弧。
一只温热的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腕子,同时另一只手蒙上她的嘴,力道不重,却极精确,刚好将她的惊呼和动作同时按了回去。
“是我。”
十夕的声音从她耳后极近的地方落下来,像一滴凉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
她的气息还微微有些乱,胸口起伏的幅度被两个人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传了过来,毕扬甚至能闻到她身上夜风与霜草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借着更衣处墙缝里漏进来的几线微光,毕扬看见十夕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被磨利的黑曜石。
“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抓走了。”毕扬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力压住的后怕。
十夕微微喘了口气,拇指朝身后一挑:“路上确实艰难。西墙的哨点比上次多了两处,我翻进来的时候隐约被一个巡逻的看见了,后来瞧见你从屋里出来,我趁转弯的时候从屋脊上下来,才甩开他们找到这里。”
她说完,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没有脚步声跟近,才看向毕扬:“你那边怎么样?探查到什么了?”
毕扬也不耽搁,飞快说道:“府里很大,前院乱,后院严,府兵的路数和江湖人不同,像军营里出来的。我跟着父亲走到后院女眷歇脚的地方,再往里只有他一个人进去了。那里面守卫更重,我没法跟,但人若真是被关在这府里,十有**就在后头那些不待客的院子里。”
十夕点了下头,眉峰微微压着:“我不能在这里久待,他们巡得太密,若停在一处不动,很快就会被发现,今晚我们在暗处见面,被人撞见你就说不清了。”
毕扬明白她的意思,快速道:“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在明处反而更安全,有机会我救自己救,若是不方便就先记下位置,下次再来。”
“不行,”十夕打断她,声音低而厉,像刀背拍在石上,“不要贸然动手,只打探。你今晚的身份是章家大小姐,一旦在相府里露出马脚,不仅你危险,章振也保不住你。我就在宅子里游走,若有机会找到人,会给你留记号,你只做你该做的事。”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去,像在听什么。
更衣处外头,女使的声音果然响了起来:“小姐,您好了吗?怕耽搁久了,夫人要问的。”
毕扬看了十夕一眼。十夕已经往后退了半步,大半身子隐进了墙角最暗的地方,只伸出一只手,在毕扬的手背上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
“小心些。”
毕扬点头,整了整衣襟和裙摆,又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颊,确定没有异样,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步子跨出门槛时还有些急,等走到女使面前时已经恢复成那副温顺得体的模样,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带着歉意的浅笑:“对不住,方才衣裳的带子有些松了,重新系了系,倒让姐姐久等了。”
女使提着灯笼,朝她福了一福,脸上没有半分不耐,只道:“小姐客气了,请随奴婢回去。”
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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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