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振忍不住站起来说道:“我们是父女,你就不想知道我回来这么些天都在忙什么?或者告诉我你这几日都做了什么?我不愿意帮你,你哪怕像贞贞一样同我哭闹一回,求求我,万一我就同意了呢?”
他的声音到后来几乎听不出起伏,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句子和句子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那道口子里漏出来的是他藏了一辈子的、不知如何安放的期待。
毕扬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为什么要这样?父亲既然已经拒绝了我,多说也是无用的吧。”
章振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从书案这头移到了那头,久到廊下小丫鬟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被松开了一头。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很远。
这个女儿认了他,却不能像从小养在膝边的孩子那样同他亲近。她可以朝他行礼,朝他问安,朝他分析利弊,却不能朝他撒娇、哭闹、无理取闹。她把他当父亲敬着,也把他当外人防着。有些东西,错过了那十几年,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罢了,”他摆了一下手,像要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驱散,“后日跟我一起去吧,兄长的嫡女定亲了,借长女结亲之名在府中设了答谢宴,遍请朝中同僚,我会带你一同赴宴。到了那里,只许探查,不许胡闹。”
……
后日来得很快。
天还没擦黑,章府便已经忙了起来。
章夫人亲自张罗着给几个孩子准备赴宴的衣裳,箱笼开开合合,熏香的味道从后宅一路飘到了前厅。章贞贞换了一身鹅黄底绣白玉兰的褙子,裙摆上缀着一圈细密的银线,走路的时候光影流动,像踏着一地碎星。章廉没和她们一起走——他得了章相的传话,午后就先过府帮忙打点宴席上的宾客名录了。
出发时天色已暗了七分。
深秋的夜晚来得又急又沉,一轮瘦月悬在城北官宅群的上方,被薄薄的夜雾蒙着,透出些微弱的清光,像一块半透明的旧玉。马车碾过街面,青石板被轮毂压得咯吱咯吱地响,声音被两侧高墙吸了进去,街面越走越静。
到了相府,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毕扬掀开车帘,先看到的不是高墙,是灯。
一盏接一盏的宫灯从府门前的石狮旁一路挂到了影壁后面,灯上描着祥云、蝙蝠、并蒂莲。
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迎客的小厮七八个,穿着统一的黛青色新衫,袖口卷得整齐,站在门前又是作揖又是唱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喜鹊。
远远望去,整座府邸灯火辉煌,似要将数月来积下的沉默都一夜烧个干净。
今夜这里没有官员邸宅的森严冷肃,只有一桩喜事。
章振的车在最前面,章夫人和章贞贞与他同乘一辆,到了府门口便由婆子扶下车,章振整了整衣冠,领着夫人和女儿往里走,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礼盒的仆从。
毕扬坐在后面一辆里,车帘一掀,便有风裹着灯火的暖意和不知名的桂花香迎面扑来。
小厮见章振到了,连忙迎上来,笑得眼角堆成一朵花:“章大人,您可算到了!相爷问了好几回了,就等您过去呢。”
“有劳,烦请引路。”章振微微颔首,转头看了一眼刚从后车下来的毕扬,进了府。
毕扬便跟在后面,穿过那道气派的府门,走进了章相府的前院。
上次来是夜里,趴在西墙外的槐树上,隔着层层枝叶看进去,只窥得一角。
此刻从正门而入,那些白日和灯火之下完全铺展开来的格局、路径、廊房、花木,尽数落进了她的眼里。
毕扬目光扫得很快,却每一样都看得极细,像一张张图纸被迅速印进脑子里:前院过影壁是青石铺地的仪门,仪门两侧各一条回廊,东侧通向后花园,西侧连着一排耳房。
前厅还在更里面,丝竹管弦的声音已经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和宾客的笑语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蒸气腾腾。
前厅里的人极多,毕扬虽不认得,但也猜到朝中数得上名号的官员来了大半。各府的夫人小姐珠环翠绕,衣香鬓影,有说有笑。
小厮们捧着托盘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官帽上的簪花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女使们垂着头,手里捧着瓜果点心,步态细碎而轻盈。满厅的灯火映在描金的梁柱上,又折到那些金玉珠翠上,人一走动,满眼都是流动的光,像一池被搅碎的琉璃。
毕扬跟在章振身后,目光四下扫量着。前厅人多眼杂,且都是开阔之处,不是能藏人的地方。
小厮没有领着他们往前厅去,他从人流外围绕了一条走廊,穿过一道月洞门,往后院的方向引。
热闹的人声被逐渐甩在身后,像一瓢滚水慢慢冷却下去。到了后院,四周骤然安静了许多,连风都变了味道,从酒香和胭脂香变成了刚洒过水的青石地的潮气,混着一点晚桂的余味。
毕扬看到巡逻的护卫从通廊那头走过来。
四个人,黑色劲装,腰挎长刀,佩刀入鞘很稳,走路时刀鞘底部没有半点晃动。他们见着小厮引着女眷,脚下不停,只微微点了个头,脸上的表情却像门神一样,不多给一丝。
毕扬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那日没看清楚,这几人功法确实算不上泛泛之辈,看来今夜要小心应对了。
小厮领着他们走到一扇朱红雕花门前,轻轻推开:“夫人小姐们便在此歇息片刻,茶点马上就来。”
屋里点着灯,映得满室亮堂。桌上一只青瓷花瓶里斜插着几枝新折的桂,香气清甜而不扰人,四面陈设雅致,一看就是专为女眷准备的地方。
章振站在门口,等章夫人和章贞贞进去了,才转头看向毕扬。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脸分作明暗两面。他什么也没说,只轻咳了一声,目光落在毕扬身上,暗示她别走神。
毕扬抬眼看过去,对上他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章振转身跟着那小厮往更里面走去。门在毕扬面前被轻轻掩上,小厮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屋里一静下来,章贞贞那股子憋了整晚的劲儿便上来了。她往椅子上款款一坐,端起女使刚倒上的茶,也不看毕扬,只不冷不热地开口:“这样的阵仗,你从来没见过吧?这可是大伯家,你头一回来,可得注意些,别东张西望的,闹出什么洋相,丢的可是我们章家的脸。”
章夫人坐在她身侧,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婉和疏离:“贞贞说的也是为你好,你如今既是章家的人了,在这里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不会的多少问,别自己乱走。”
毕扬没有争辩,她转过头来,朝两人微微颔首:“是,多谢母亲和贞贞妹妹提醒。”
她的声音平和,没什么波澜,像一块被水流磨圆的石头,说完便走到靠门边的位置站定。
门是半掩着的,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回廊的一截,尽头是一小片被灯光映亮的庭院,几杆修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风微微晃动。
她将手背在身后,眼睛望着外头那片安静的庭院,不放过任何一个从廊下经过的身影,也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音。
章贞贞见她这样,便觉得无趣,撇了撇嘴,转头和章夫人说起了过几日去寺里上香的事。
毕扬的耳朵正在整座章相府的夜色里潜行,听每一道门启合的声音,听每一阵脚步的来去,听风从哪一面墙外吹来,又往哪一条回廊上去了。
毕扬靠在门边,姿态安静得如同一截被风吹倦了的竹枝,可她脑子里片刻都没有停过。
从正门到前厅,再到女眷歇息的这处偏院,她一路都在记。记门,记廊,记路。记哪条回廊拐角有耳房,哪面墙下有可供翻越的矮丛,哪几盏灯的间距之间正好是巡逻视线的盲区。她将这些痕迹在心里铺展开来,像展开一张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舆图。
相府外弛内紧,前院热闹得如同市集,内院却静默如铁。巡逻的护卫每隔一段路程便迎面出现,穿着黑色劲装,腰挎长刀,步子稳健,眼神像鹰一样从墙头扫到地面。每两队交错时,他们会微微点头,并不多话。这种沉默比任何吆喝声都更让人心头生寒。
就在她默默计算着从这间屋子到最近的外墙之间隔了几道门、几重哨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风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从枝头脱落时带起来的气流,却极熟悉。毕扬的眼皮微微一跳。
十夕已经到了。
昨日她们在客栈里商量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十夕原本想装扮成毕扬的陪嫁女使混进来,但章振在出发前一日便传了话过来,说相府不是寻常官邸,女眷出入都有定数,面生的人一个都带不进去。
两人只好分成两路:毕扬随章振走正门,十夕从暗处自行潜入,找到人之后再做打算。
十夕再三叮嘱:“我去探路,你做好你的章大小姐,别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