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大人的堂兄?不知道是哪位,”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厅中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不过朝堂之中我认识的人里面,也就只剩一位章大人了。”
十夕放下茶盏,站起身,朝这边走来。
王磊的目光落在十夕身上,嘴角那抹笑意微微冷了下来,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屑:“你们也配提他的名字?要称呼章相。”
章振的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他的手彻底松开了,垂在身侧,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毕扬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被压下去的怒意和不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从来不知道章振还有一位堂兄,身居高位,能让王磊都忌惮三分。她不知道章振为了来救她,欠了多少人情,又搭上了什么。她只知道,他现在不敢动了。
十夕走到毕扬身边,站定,朝章振拱了拱手:“章大人,既然今日已经走不了了,你还是在石掌门这里再住一日吧。”他转过头,看着石掌门,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石掌门,既然章大人要留下,想必上房已经准备好了吧?”
石掌门点了点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热络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自然。上房都已经备好了,各位请随我来。”他说着,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章振站在原地,没有动,毕扬走到他身边,轻轻说道:“父亲,别担心。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章振低头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正厅,沿着回廊朝客房走去。章振一直走在毕扬身边,寸步不离,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像是在随时准备着有什么突发情况。
石掌门引着他们来到一排客房前,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先在此歇息,晚些时候我让人送饭来。”
石冬冬走到毕扬面前,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
毕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警惕:“去哪儿?”
“你不会觉得自己能和他们住在一处吧。”
章振伸手死死拽住毕扬,可石冬冬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毕扬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那条狭长的夹道——她认得这条路。路的尽头,是那间没有窗子的房间。
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转过头,看着石冬冬,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意:“为什么又关在这里?”
石冬冬站在门口,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石板,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如今来了这么多人,变数增多,稳妥起见,毕姑娘,再辛苦一日。”
毕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声响。
然后是门锁落下的声音,咔嗒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里涌进来,照亮了门口那道身影。
十夕站在门外,玄色的衣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侧着身,肩膀上扛着一个人。毕扬猛地坐起身,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个人身上,月白色的长袍,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认出来了,是子期。
“你把他怎么了?”毕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和担忧。
十夕迈过门槛,将子期放在床上,动作不轻不重,像是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路上遇到的,他就光和人家站在那儿理论,他们怎么可能放他进来看你?我就顺道把他打晕了带进来了。”
毕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检查了一下子期——呼吸平稳,脉搏正常,确实只是被打晕了,没有受伤。
她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十夕,声音里带着几分抱怨:“什么时辰了?我都以为你不来了。”
十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铁纱后的眼睛弯了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调侃:“白天那么多人,这两日黟峰上下守卫森严,我没那么容易来见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毕扬身上,声音放轻了些,“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都好了,不过……我不得不给石掌门教了几式烬雪的功法。”
十夕轻笑了一声:“教就教吧,就算知道的再多,他也来不及学了。”
毕扬的眉头拧了起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警惕:“什么意思?你要做什么?”
十夕看着她,铁纱后的眼睛微微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神秘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有没有兴趣,明日同我一起大闹万壑盟会?”
十夕没有再说,只是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铁纱。
铁纱底下,是一张秀气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斜劈到下颌,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银色。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衬得眼睛愈发深邃。
他脱下玄色的外袍,袍子底下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短褐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肩膀处的布料微微塌陷下去,露出底下瘦削的锁骨。他比毕扬记忆中瘦了许多,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倔强地直起来的树。
“也不好再瞒你,说起来,我们其实师出同门。”
不知为何,十夕的声音变得十分细腻,犹如一位温柔的女子。
不对,此刻的十夕看起来,就是一位女子,毕扬想到此处,瞳孔微微收缩,屏住了呼吸。
……
床上的子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闷哼,眉头微微蹙起,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却什么也看不见。
等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他才勉强能透过门外的光线看清室内的格局。
毕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思索着什么出了神,见到这边有了动静,才回神走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坐起来,四下看了看这间没有窗子的屋子,又看了看毕扬,声音有些涩,带着几分刚刚醒来的沙哑:“我……这是怎么进来的?”
“十堂主给你抬进来的。”
子期的眉头拧了起来,揉了揉后颈,像是有些酸疼。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我原本准备来找你,门口遇到阻拦的守卫,正跟他说着话呢,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
“他猜到你要见我,所以把你打晕了一起带进来了。”毕扬接话道。
“噢……”子期低下头,摸了摸后颈,没有反驳。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空荡荡的房间,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衣柜。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陈旧的、简陋的家具,目光最后落在毕扬脸上,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此刻终于涌上来的疼惜:“这几个月,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毕扬看着他眼底那层翻涌着的东西,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开口:“也没那么差。后来换了一间,有窗子,能看到外面。”
子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里的疼惜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毕扬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好了,我没事。”
子期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环顾四周,问道:“十堂主人呢?”
“刚已经走了。”
子期看着她,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着的嘴唇,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毕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让我明天做件事。”
子期没有问是什么事,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危险吗?”
“如果我做了一些不合适的事,你会怪我吗?”
“我想你一定有要这样做的原因。”子期很快回答道。
毕扬沉默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别担心了。你还是先回去吧。门口的守卫虽然都被他打伤了,但这里还是不太安全。”
子期没有动,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春闱已经考完了。你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的话吗?”
毕扬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子期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想了很久的梦:“如今家中大哥已经能够帮助父亲,二哥三哥也考了试,想必不日高中。而我,也终于考了试,算是交了差……之后我便回到崇州,和你一起,过山中的日子。可好?”
毕扬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沉静的、温润的光,看着他那张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沉默了很久。
“好。”
即便不知道明日即将发生什么,但我想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