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冬冬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毕扬抬起头,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口鸡肉,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的嘴角沾着酱色的油渍,鼻尖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点,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分满足,几分餍足,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惬意。
石冬冬看着她的模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嘴角的油渍上,停了一瞬,然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她嘴角的油渍。指腹粗糙,带着薄茧,在她嘴角留下一道灼热的触感。
毕扬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抬起头,看着他。
石冬冬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残留着油渍的光泽。他的目光对上毕扬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垂下眼,又面朝门口,声音有些涩,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生硬:“擦一下,别弄得满桌都是。”
毕扬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从院门外跑进来,在门口站定,气喘吁吁地躬身行礼,声音又急又快:“少主,掌门让您带着毕姑娘去前厅。”
石冬冬的眉头拧了一下,转过身,看了毕扬一眼。
毕扬正把最后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朝门口走去。
“走吧。”
石冬冬追上来,与毕扬并肩走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怎么这么主动就要去?是不是知道什么?”
毕扬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日的天气:“不是叫我过去吗?你们好吃好喝招待我,我也不能不配合吧。”
到了正厅门口,毕扬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的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章振身上——他坐在客位上,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服,眉头拧着,脸色不大好看,手里端着一盏茶,却一口都没有喝。
然后她看见了他身旁的王磊。王磊穿着深紫色的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王磊,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上。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头罩着玄色鹤氅,墨发束起,露出一张清隽而沉静的脸,正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的青砖。
毕扬的心跳漏跳了一拍,又猛地跳了回来,快得像擂鼓。
他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了,眉宇间那层温润的柔和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霜打磨过的沉稳和笃定。他比以前更成熟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沉静的,温和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子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厅中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毕扬身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毕扬看见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颗被压在灰烬底下的星,忽然被人吹了一口气,重新燃了起来。他只是那样看着她,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担忧和思念都压进这一眼里。
石掌门笑着站起身,朝章振和王磊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你看,我没说错吧?扬儿姑娘只是在我这做客。这不,宗晦刚陪她用完了饭才过来的。你们非说我软禁她,实在是无从提起。”
章振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毕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有少胳膊少腿,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的声音有些涩,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和心疼:“扬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她顿了顿,看着章振,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您怎么来了?”
章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责备:“我收到了毕岚的信。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来个消息?”
石掌门走过来,拍了拍石冬冬的肩膀,朝章振和王磊介绍道:“宗晦,这是章大人,这位是王大人,是我的好友。”
石冬冬上前一步,朝章振行了一礼,又朝王磊行了一礼。
王磊看着他,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宗晦,上次的事,多亏了有你,他办得很好。”
“王大人过奖了,分内之事……”
这边还在寒暄客气,毕扬的目光已经从王磊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子期也正在看着她。
隔着半间厅堂,隔着满屋的人,隔着这些日子的风霜和疲惫,他们就那样看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毕扬看见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问很多事,问他考得如何,问他肩上的伤好了没有,问他怎么会跟王磊来这里。
章振的声音打破了厅中的喧嚣:“王大人,你们慢慢聊,明日的什么大会我不感兴趣。我就是来带扬儿走的。既然她安然无恙,我们就告辞了。”
他说着,伸手去拉毕扬的胳膊。
毕扬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走不了。
果然,石掌门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章大人想走,随时可以。只是扬儿姑娘,还不能离开。”
章振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怒气:“她不是你请的客人吗?我现在作为父亲,想要带她回去,怎么就不行了?”他转过头,看着王磊,声音更沉了几分,“王大人,我们来之前不是说好了?怎么,想过河拆桥?”
王磊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没变,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章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说道:“章兄,你别急。我也是到了才知道,明日石掌门有要对外宣布的事,扬儿姑娘现在确实走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毕扬,又落回章振脸上,“这样吧,不如章兄也多待一日,明日大会结束,我们一同离开,如何?”
章振的脸色沉了下来,石掌门也走上前来,朝章振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章大人,你放心,只需只多留一日,明日大会一结束,几位再走不迟。”
章振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着石掌门,又看着王磊,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来之前说好的不算数了。
他转头看向毕扬,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歉意。
毕扬站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副被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只能转头看向厅中最后一个人。
十夕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像是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锦袍,没有戴铁纱,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疏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他似乎感觉到了毕扬的目光,放下茶盏,冲她笑了笑。
毕扬看着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其实并不知道大会上到底会发生什么。她这两日看起来如此从容,完全是因为被关在小屋子的最后一晚,一个守门的趁着换班的空隙,压低声音传了消息。
她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转身离开时,腰间露出了的折柳堂令牌。
若不是这个消息,她早就闯出去了。
毕扬的目光紧紧锁在十夕身上,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她不停地眨眼,微微蹙眉,又松开,又蹙眉,就差走到他面前开口问了——十夕却依然纹丝不动,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见她,又像是看见了却故意装作没看见。
毕扬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要维持着从容平静,嘴角那抹笑意都快僵了。
章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毕扬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今日就要带她离开。我是朝廷命官,有品级在身,如果敢动手,你们就试试看。”
他说着,拉着毕扬就往外走。石掌门没有拦,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十几个弟子从门外涌进来,清一色的墨色劲装,腰间挎着刀,在门口站成一排,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石掌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没变,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章大人,你这是何必呢?我只留扬儿姑娘一日,明日大会一结束,我亲自送她下山。你又何必为了这一日,伤了大家的和气?”章振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门口那些弟子,握着毕扬手腕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王磊从椅子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到章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声音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劝慰:“章兄,你可要想清楚。你和你的堂兄如今在朝堂正是如日中天,听说他已经向圣上提了让你进京任户部侍郎的折子。你不日就要到京都任职,到时候我们便是一同替圣上分忧的同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章振脸上,那笑意还在,声音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意味:“为了这一日,何必伤了多年的情分?”
章振握着毕扬手腕的手,终于一点一点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