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87章 挽留

毕扬站在章振身侧，看着王磊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半日的弦终于松了几分。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王磊轻飘飘一句“误会”，便能将这页揭过去。

她忍不住又看了王鹤轩一眼，那位王大公子站在父亲身后，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眼底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着急，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毕扬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章振朝王磊拱了拱手，语气客套而疏离：“王大人深明大义，章某感激不尽。改日再登门道谢。”他说着，转身便要带毕扬离开。

“老爷——老爷——”管家慌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酱色褙子的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小女使。两人一进正厅便扑通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王磊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沉得像压着乌云：“这是什么规矩？没看见我还有客人么。”

管家的脸都白了，连忙上前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慌张：“老爷恕罪，是吴妈妈……她说昨夜丢了东西，原以为只是小事，没敢惊动老爷。可今日清点下来，发现还少了别的……恐牵扯他人，事出紧急，她不敢私自处置，只好来回禀。”

王磊的目光落在跪地的吴妈妈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说。”

吴妈妈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断断续续的：“老奴……老奴该死……昨日夜里，老奴受大公子吩咐，清点准备呈给宫里的东西……”她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章振和毕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王鹤轩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冷意：“这么多废话做什么？说要紧的！”

吴妈妈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又尖又细：“是、是！老奴昨日清点时，只发现少了几片金叶子，只当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小丫头没见过世面，手脚不干净，想着定然能查出来，好好责罚，可今日再核对，却发现……发现还少了一样东西……”

王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少了什么？”

吴妈妈伏在地上，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管家结果话来：“回大人，还少了一封信，夹在马将军送过来的箱子里，这东西没有写在单子上，因此她们当时没能立即发现。”

“那怎么又发现了。”王磊的声音愈发透着冷意。

管家回话也有些犹豫：“适才老爷进府后，一个宣称是将军府的副将过来说拿老爷的回信……可这事老爷没交代过，后老奴想起马将军还在西北未归，加上府上近期没有收到过信件，多嘴一问才发现是夹在前几日送过来的箱子里……这才发现信丢了……”

正厅里忽然安静得像是坟场。

章振与王磊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章振的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客套的笑意，眼底却多了几分警惕。

毕扬心中感觉不好，王家忽然闹出丢信的事，又偏偏是在章振要带走自己的节骨眼上，这未免太巧了些。

王磊的眼神则像一口深井，底下翻涌着暗流，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一点一点地漫出来，将整间正厅的空气都压得沉了几分。

片刻后，王磊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意：“今日让章大人看到我家的笑话了，实在是丢脸了。”他说“丢脸”两个字时，嘴角甚至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

章振连忙欠身，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体谅：“王大人言重了。府中事忙，下人疏漏，也是在所难免。这些乃是大人家事，章某不便叨扰，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赔罪。”他说着，默默往毕扬身边靠了半步，用身体挡住她，便要往外走。

“章大人。”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把锁，将两人的脚步牢牢锁在原地。他站起身，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襟，目光从章振脸上移到毕扬脸上，又移回来，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疑：“不是本官信不过你。只是这封信关系重大，牵扯西北军务，若是走漏了风声，只怕你我可都担待不起……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还请章大人和令嫒暂且留步。待本官将府中上下搜查明白，自会送二位离去。”

章振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转过身，看着王磊，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终于收了起来，换上了几分官场上才有的郑重：“王大人，章某是奉旨进京谢恩的。若是耽搁了宫中的事，只怕也不好交代。”

王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丝毫退让：“章大人放心，耽搁不了，若有什么不妥，本官自会向圣上解释。”

正厅里的气氛僵得像一块铁。王鹤轩站在父亲身侧，嘴角微微弯着，眼底那层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几分得意。他的目光从章振脸上扫过，又落在毕扬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要我说，这事儿谁的责任还不一定呢。”王鹤轩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拨，“吴妈妈管着库房，东西从她手里丢的，她自然脱不了干系。可那封信是夹在马将军的箱子里送进来的，库房收货时没发现，那是谁的责任？还有——”他看了子期一眼，“昨夜府中进了外人，偏偏就丢了这么要紧的东西，外人还没走，东西却找不到了，这外人到底有没有拿，谁说得清？”

毕扬站在章振身侧，听着王鹤轩这番话，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她忍不住看向站在正厅另一侧的子期，灯火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迎上毕扬的目光，眼神很平静。

王磊的脸色已经沉到了极点。他猛地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盖子叮当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够了！这样的大事，现在才报！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他的目光如刀，从管家脸上剜到吴妈妈脸上，又从吴妈妈脸上剜到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厮身上，最后看向章振，“全府上下，给我搜！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搜不到，谁也别想走！”

吴妈妈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她忽然抬起头，一把扯过身后那个面色惨白的小女使，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是她！一定是她！方才老奴带她进来前，在她身上搜出了半片金叶子！那金叶子的成色和库房里丢的那批一模一样！她嫌疑最大！”

那小女使被扯得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是我，老爷……我没有，那是我自己的……我没有拿……”

章振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他深吸一口气，朝王磊深深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恳切：“王大人，章某官卑职小，不敢与大人相争。只是小女年幼，身子又弱，还请大人准许她在偏厅歇息，莫要惊吓了她。至于章某，自当留在府中，等候大人查个水落石出。”

王磊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转向管家，声音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还愣着做什么？去搜！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给我找出来！”

管家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王磊的眉头拧了起来，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怎么？我说的还不够明白？”

管家的身子一抖，连忙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那股为难：“回、回老爷……昨夜发现府中有人闯入，又丢了东西，老奴已经带着人，将府中上上下下细细搜查了一遍……库房、花园、回廊、下人房，甚至连茅房都没放过……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王磊的目光沉了下来：“所有地方都查过了？”

“回老爷……只剩……只剩老爷的院子、几位夫人的院子，还有四位公子的院子……没有搜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磊脸上。

“那就查，包括我的屋子，去啊！”

“是，是……”

管家领了命，不敢再迟疑，躬身退了两步，转身快步出了正厅。门外传来他压低声音的吩咐，杂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队人便朝着内院的方向散了开去。

正厅里安静下来。王磊站在主位前，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惯常的深沉。他转过身，朝章振微微抬手，语气不咸不淡：“章大人，请坐。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委屈二位在此稍候。”

章振看了毕扬一眼，见她神色还算镇定，便点了点头，在客位上坐了下来。毕扬挨着章振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低垂，不去看任何人。

王磊自己也坐回了主位，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他朝门口的小厮扬了扬下巴：“上茶。”

小厮连忙应声，不多时便端了两盏新茶进来，恭恭敬敬地摆在章振和毕扬手边。茶是上好的龙井，热气袅袅，清香四溢，可此刻谁也没有心思去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