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86章 克制

子期收了笑，沉默片刻，又开口问道：“接下来的事，可有应对？”

毕扬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他们说话都是厉害的，我可比不得。上次就栽在王鹤轩手上了——”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只能想办法将剑谱托人带回家，自己留在你们王府听候差遣了。”

“托人？”子期的目光微微一动，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探究，“你打算找谁？找那个堂主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想来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来去自如，也是你信任的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最后那半句“你信任的人”咬得比别的字重了些。

毕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顺着子期的话，陷入沉思，目光落在远处那株腊梅上，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说起来，能够来去自如、不被威胁而安全护送剑谱的，确实只有他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只是……”

“只是什么？”子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比方才近了些。

若是剑谱给了他，真的能安全带回去，交给毕岚吗？剑谱的诱惑如此之大……十夕那样的人，实在是谈不上信任。

风吹过来，将她的碎发拂到脸颊上，她也没有去理。

毕扬正想着，忽然觉得身侧那道目光变得有些不一样，她抬起头，对上子期的脸——他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又沉了下去，比方才在回廊里时更阴郁了几分，眉心拧着两道浅浅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毕扬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子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毕扬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嘴里还念叨着：“哎，这是去哪儿？可要去请大夫……”

毕扬跟着子期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出现了一座清幽的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竿翠竹，冬日里依旧青翠欲滴，在风里沙沙作响。廊下挂着一盏未点的纱灯，灯穗子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正房的窗半开着，能看见里头书架的一角，上面码着整整齐齐的书册。毕扬一眼便认出了那扇窗——昨夜，她就是看着那扇窗里透出的灯光，看着那个人影端坐在案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这是子期的住处。

院落门口只有两个看门的小厮，见子期进来，连忙躬身。子期脚步未停，声音淡淡的：“先下去。”两个小厮对视一眼，低头退了出去，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子期越走越快，月白色的袍角在风里翻飞，步伐大而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毕扬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一边追一边喘着气说：“让他们去请大夫更快些吧，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子期没有回答，步子也没有慢下来。

毕扬又追了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恍然：“可是房中有药？我去替你拿，在哪儿？”她说着，步伐加快，几步便超过了子期，站在了正房门口。

她回过头，看着子期，目光焦急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她不知道药在哪个屋，不知道他的书房、卧房、起居室都在哪个方向，她只能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慌乱：“药在哪儿？”

子期没有回答。他快步走近，一把拉过她的手，往自己怀中一带，紧紧地抱住了她。毕扬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隔着衣料砰砰地撞着她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那几竿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毕扬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地、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轻轻地放着，像是一片落叶终于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方。

子期的手臂依旧箍得很紧，没有松开的意思。

过了很久，久到那几竿竹的影子从青砖的这头挪到了那头，子期才缓缓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她肩窝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沙哑：“你总是这样。”

毕扬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

“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心疼，“你从来都不肯让我帮你，可我想帮你。”

毕扬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他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移开，最终还是留在那里。

“我没有不让你帮，”她顿了顿，“我只是觉得……我自己能处理好。”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子期终于缓缓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他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生怕一松手就会碎掉。。

“扬儿，”子期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看着他的样子，毕扬点了点头。

“好。”

子期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既然如此，这件事交给我去办。若是章大人没能来，或是来了没能把你带走，我定然想办法让你安全离开。东西如此重要，还是自己送回去比较好。”

毕扬眨了眨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你如何能让我安然离开？”

子期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神秘，几分笃定。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大，进来喝杯茶吧。”

毕扬看着他，看了片刻，到底还是跟着走了进去。两人在窗边的小几旁坐下，谁也不说话，只有茶香在空气里静静地飘散。毕扬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心里那些翻涌的思绪，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傍晚将尽，门外传来脚步声，小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恭恭敬敬的：“四公子，老爷回府了，章大人也到了，请二位过去。”

子期放下茶盏，看了毕扬一眼，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知道了，我们这就去。”

两人出了栖云院，穿过回廊，朝正厅走去。暮色已经开始降临，廊下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昏黄的光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晕。毕扬走在子期身侧，步伐不紧不慢，心里却像是有面鼓在敲，一下一下，又快又沉。她不知道子期到底有什么办法，也不知道章振来了之后会怎样，她只知道，子期说了会让她离开，她便信他。

正厅的门敞开着，灯火通明。王磊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家常袍子，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眉目间与子期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沉郁。他的目光从门口扫过来，落在子期身上，又移到毕扬身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章振坐在客位上，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宫里赶来的。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在毕扬身上转了一圈，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大人，小女年幼无知，若有冒犯之处，本官带回去管教便是，何必劳师动众，闹出这般动静？”

王磊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章大人言重了。不过是孩子们之间的误会，哪里谈得上‘劳师动众’？”他看了王鹤轩一眼，“轩儿，还不给章大人赔个不是？”

王鹤轩站在父亲身侧，闻言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章大人，是晚辈行事不周，惊扰了章大小姐，还望大人海涵。”

章振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转向毕扬，语气温和了几分：“扬儿，过来。”

“且慢。”

王鹤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毕扬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王鹤轩。王鹤轩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得体的笑意：“章大小姐要走，我自然不会拦。只是小姐从我府中带走了一样东西，是不是该留下再走？”

章振的眉头微微蹙起，正要开口，子期已经站了出来。他走到正厅中央，先向父亲行了一礼，又向章振行了一礼，不慌不忙，举止从容。

“父亲，章大人，今日之事，其实是一场误会。大哥与章大小姐在崇州曾有几面之缘，今日重逢，兄长想留她叙叙旧，故而让章大人担心了。”

他转向王鹤轩：“兄长，章大人公务繁忙，能亲自来已是给足了面子。不如让章大小姐先随章大人回去，改日咱们再登门拜访，如何？”

王鹤轩啊脸色变得不太好，正要开口，却下意识看向王磊的方向。

王磊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那盏茶，目光在子期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章振脸上，最后落在毕扬身上。他放下茶盏，带着威压：“章大人，既然是一场误会，那便到此为止，二位请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