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暮云平 第133章 插手

常肃的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昨夜杨府之事，显然已以极快的速度在某些圈子里传播开来。

十夕闻言，被铁纱遮盖的右脸看不出表情，但左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化作更浓的兴趣。他轻轻“哦？”了一声，转向毕扬，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沙哑：“原来如此。岩曲门最后一式……竟真的现世了，而且是在毕兄的爱女身上。我这趟，倒是开了眼，来得值。”

“十堂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难不成是偶然路过我家进来看看？”毕扬望着十夕和常肃，实在是对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提不起什么兴趣。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神色各异的毕岚、南溪、均逸脸上掠过，最后又落回毕扬身上，他轻笑一声道：“噢，倒也不全是偶遇，实是得了些消息，特意来找毕扬姑娘的。”

“找我？何事？”

“黟峰门的石冬冬回去后，已将昨夜杨府之事，原原本本禀报给了他父亲，我是今晨收到的石掌门的消息，” 十夕缓缓道，“如今，卫泱在杨府被惊退、疑似烬雪重现的消息，恐怕已在几家有心人之间传开。卫泱吓破了胆缩回老巢暂且不提，但……黟峰门，还有其他一些对岩曲绝学从未死心的人，很快便会闻风而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来找的，可不仅仅是印证传闻，或者恭喜毕姑娘神功初成。他们要的，是剑谱。毕兄，毕扬姑娘，你们……恐怕很快就要不得安宁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原本因十夕和常肃出现而稍缓的气氛再次紧绷。南溪搂着毕笙的手下意识收紧，脸色发白。毕岚的眉头死死锁住，眼中忧虑更深。

而毕扬，在听到“剑谱”二字时，胸中那股压抑的怒火与憋屈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一旁脸色灰败、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均逸，又看向沉默不语的毕岚，一股近乎悲愤的情绪直冲头顶。她虽不知十夕此番来究竟何意，可此刻面对毕岚和均逸的对立和阻拦，其他人的到来也不觉得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可能了。

“剑谱？”毕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尖锐，带着无尽的讽刺，“十堂主的好意恐怕我们没法领了，你来晚了，那早就不是什么岩曲门的烬雪剑谱了。”

十夕左眉微挑，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疑惑：“毕姑娘此言何意？”

毕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寒意和讥诮却丝毫未减。她抬起手，指尖不客气地指向僵立当场的均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不如问问杨大公子。”

屋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均逸身上，如芒在背。均逸被毕扬那带着恨意的指尖指着，脸色由灰败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十夕见状，左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并未逼迫均逸，而是微微侧头，仿佛随口问向靠在门边的常肃“可知其中缘由？”

常肃依旧抱着臂，面无表情，语气平板无波：“堂主说笑了，您又不是不知道，属下最近一直跟着您在江南几处奔波，已许久未曾回杨府常住，我又如何知晓？”

南溪已悄悄拉着仍在抽噎的毕笙出了正屋，片刻后端着一个粗陶茶盘回来，上面放着几只同样朴素的茶杯，她默默地为屋内众人逐一斟上热茶。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气，稍稍驱散了些许屋内的寒意与剑拔弩张。

十夕姿态随意地端起一杯，指尖感受着陶杯的温热，隔着氤氲的水汽，目光落在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均逸身上，竟轻轻笑了一声，那沙哑的嗓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怎么？小公子，难不成是见师姐天资卓绝，练成了你梦寐以求的剑法，自己却连门都摸不着，一气之下……把剑谱给吃了？”

这玩笑开得突兀又带着几分荒诞，若是平日，或许能缓和气氛。但此刻，毕扬只觉得刺耳，心中冷笑：吃了？若真能吃了化作自身功力，倒还干净！总好过成了他人交易的筹码！

屋内无人因这句玩笑而露出丝毫笑意。毕岚面色沉郁，南溪忧心忡忡，毕扬眼中冰寒未消，均逸更是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十夕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这笑话并不合时宜，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粗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磕嗒”一声。随着这个动作，他周身那股松弛随意的气质陡然收敛。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晃动的玄色铁纱，精准地锁定均逸。方才那点调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严肃。沙哑的嗓音压低，语速放缓，每一个字却像带着重量，砸在人心上：

“剑谱呢？”

短短三个字，没有了之前的任何戏谑或试探，只有一种不容敷衍、直指核心的冷硬。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就连一直神色冷硬的常肃，也微微站直了身体。

均逸被这突如其来的、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气势所慑，吓得几乎要跳起来。他仓皇地抬头，先看了眼神色冰冷、毫无回护之意的毕扬，又望向面色铁青、眼神复杂的毕岚，最后对十夕那隔着铁纱却依然锐利如实质的目光，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我……我偷了……”他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我把剑谱……偷出来……交给父亲了……”

“然后呢？” 十夕追问，语气依旧平稳，但那份迫人的压力丝毫未减，“杨庭要这剑谱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均逸慌乱地摇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父亲没跟我说……他只说，那是他很早之前便想要得到的东西，别的让我不要过问，也不要向别人提起……”

“杨庭拿给你练了？”十夕的眼神继续传到常肃一边。

常肃原本抱臂靠门，神色漠然，似乎对眼前这场家庭伦理与背叛的戏码并不十分上心。但听到十夕这句问话，又接触到对方那看似随意实则了然的目光，他明白堂主已知晓他了解内情，再隐瞒已无意义。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松开手臂，站直了身体。

“我确实知道杨大人让公子窃取剑谱之事，” 常肃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语速稍微快了些，算是承认，“但具体用作何处，大人从未明言。属下毕竟是外人，此等秘事，他岂会告知？别说他知道我跟随你做事，就算他不知道也不可能拿来让我习得。”

十夕听完常肃的话，又看了看毕扬脸上那混合着愤怒、了然与更深懊恼的神情，心知事情绝非偷了藏起来那么简单。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均逸，那隔着铁纱的视线仿佛能洞穿一切：“你既已开了口，不如把话说完。剑谱如今，究竟在何处？”

均逸被这步步紧逼的问话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瞒不住了，闭了闭眼，嘶声道：“我……我也是在家宴那天，无意中听到父亲对管家吩咐……剑谱……剑谱他已经……已经转交给京都来的客人了……”

“京都？”十夕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一丝明显的兴趣和凝重，“哪个府上？”

“是工部侍郎王大人府上，”均逸的声音越来越低，“父亲说，王家公子此番来崇州，便是……便是代为转交此物。”

“工部侍郎王家……” 十夕低声重复，左眼中光芒闪动。他微微侧头，视线先是在神色冰冷、紧咬牙关的毕扬脸上停顿了一瞬，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随即又转向门口神色漠然的常肃，用那沙哑的嗓音不急不缓地吐出几个名字：“鹤尘，鹤轩，还是鹤安？”

这话问得极其具体，显然对工部侍郎王家的子嗣情况了如指掌。

毕扬心头微微一动，子期曾私下跟她提过，折柳堂做的生意非同一般，价码高昂，寻常江湖门派乃至富商都未必负担得起，其主顾多是非富即贵，甚至牵涉朝堂秘辛。十夕身为堂主，对京都高门大户的成员如此清楚，倒也合情合理——知己知彼，方能接下那些买卖，定出令人咂舌的价钱。只是此刻听他如此熟稔地道出王家三子的名字，仍让人感觉一丝微妙。

均逸显然也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道：“十堂主……知道得还真清楚。是……鹤轩兄。”

“王鹤轩……” 十夕缓缓点头，将这个在舌尖滚了一圈，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再次看向常肃，那目光隔着晃动的玄色铁纱，似乎别有深意。

常肃依旧抱着臂，靠在门框上，接收到十夕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十夕收回目光，转向屋内众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冷然：“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