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夏隅白的思绪却飘得很远。文理分科、选小语种、不同班级...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心里。他想起陈枝意说“我们还是朋友,对吧”时的表情,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明亮。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夏隅白把湿漉漉的伞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书桌上还摊着假期作业,他却没什么心思写。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陈枝意发了条消息:“到家了吗?”
几乎是秒回:“到了,刚洗完澡。你呢?”
“也刚到。”夏隅白打字,“明天图书馆,别忘了。”
“不会忘的AvA”
简单的笑脸表情,却让夏隅白心情好了不少。他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写作业,但思绪总会飘到明天。
第二天早上九点半,夏隅白提前到了市图书馆。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陈枝意骑着自行车过来。
“早!”陈枝意刹住车,今天他穿了件浅蓝色条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你骑车来的?”夏隅白有些惊讶。
“嗯,今天天气很好。”陈枝意锁好车,“走吧,听说那个历史文献展九点就开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历史文献展设在三楼的特展区。展区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陈列着从古籍善本到近代文献的各种展品。夏隅白立刻被吸引住了,凑近玻璃柜仔细观看。
“你看这个,”他指着一本清代的县志手抄本,“记载了我们这里清代的地方风俗,连当时街市上卖的小吃都有记载。”
陈枝意凑过来,两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真细致...那时候的知县还得管市场物价?”
“对啊,地方官什么都得管。”夏隅白的眼睛亮起来,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清代地方行政制度。
陈枝意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夏隅白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陈枝意发现自己很难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你对这些真的很感兴趣。”当夏隅白终于停下来时,陈枝意轻声说。
夏隅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有点无聊?”
“不会,”陈枝意摇头,“看你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夏隅白感觉耳根有点发热,转身假装看下一个展品。陈枝意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展览说明牌的边缘。
看完展览已经十一点多了,他们到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区坐下。夏隅白点了杯美式,陈枝意要了热巧克力。
“其实...”陈枝意搅拌着杯子里的热巧克力,“昨天我想了很多。”
“关于什么?”夏隅白问,心里隐约知道答案。
“选科的事。”陈枝意抬起眼睛,“我知道选什么是自己的事,不应该被他人影响。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夏隅白的心跳莫名加快。
“但是我不想因为分科就和你变得疏远。”陈枝意终于说出口,“我们才刚成为朋友不久,对吧?”
夏隅白想起刚开学那天,陈枝意坐在他旁边,第一节课时的数学考试,相互比较。后来不知怎么的,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在自习课上偷偷传纸条。
“是啊,”夏隅白轻声说,“才两个月。”
“所以我在想,”陈枝意继续说,“就算不在一个班,我们也可以经常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夏隅白立刻说,“而且图书馆我们都可以来,这里又不用分文理。”
陈枝意笑了,那笑容让夏隅白想起昨天雨后他转身进楼前的那个笑。“那就说定了。”
国庆假期剩下的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见面。有时去图书馆,有时就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写作业。夏隅白发现陈枝意对理科是真的有兴趣,不只是因为成绩好——他会为了弄懂一道物理题的原理想上半天,会在草稿纸上画满各种示意图。
“你看,”有一次陈枝意兴奋地指着自己画的电路图,“这个设计多巧妙,用最简单的元件实现最稳定的输出...”
夏隅白虽然对电路不太感兴趣,但他喜欢看陈枝意讲解时的样子——眼睛发亮,手势生动,整个人散发着平时少见的热情。
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他们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球。
“明天就返校了。”夏隅白说。
“嗯,然后就是选科动员会。”陈枝意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听说下周五前就要交表。”
“你决定好了吗?”
“纯理。”陈枝意毫不犹豫,“你呢?”
“大文,”夏隅白想了一下,“还想选小语种。”
陈枝意转过头:“小语种?”
“学校不是开了日语和俄语的选修吗?我想选俄语。”夏隅白解释,“我对俄国还挺感兴趣的,而且听说学小语种以后机会也更多。”
陈枝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挺好的。不过...俄语班和英语班是分开上课的吧?”
“应该是。”夏隅白说,突然明白了陈枝意的言外之意——如果他们一个选俄语,一个选英语,那连英语课都不在一起上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隐约传来。
“但是体育课、艺术课、还有选修课,我们可能还是能选一样的。”夏隅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嗯。”陈枝意应了一声,看向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夏隅白,不管选什么科,学什么语言...”
“我们永远是朋友。”夏隅白接过他的话。
陈枝意转过头,笑了:“你抢我台词。”
返校日的早晨下起了小雨。夏隅白撑着伞走进校园,看到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学生——文理分科的说明和选课表贴出来了。
“隅白,”陈枝意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么早。”
“你不也是。”夏隅白让出一半伞给陈枝意遮雨。
两人挤到公告栏前,仔细看选课说明。高一学生需要在周五前提交选科意向表,正式分班则要等到期中考试后。除了主科,还有小语种选修——俄语班和日语班各招20人,先到先得。
“我想报俄语。”夏隅白说。
“那得快点交表了。”陈枝意看了看周围跃跃欲试的学生们。
上午的班会课,班主任详细讲解了选科事宜。“这不是简单的文理分科,”班主任强调,“这关系到你们未来的发展方向。一定要慎重考虑,但一旦决定了就不要后悔。”
夏隅白在桌下给陈枝意发了条消息:“你交表了吗?”
“课间去交。你呢?”
“一起?”
“好。”
下课铃一响,两人就直奔年级办公室。已经有几个学生在排队交表了。轮到夏隅白时,他深吸一口气,在选科表上勾选了历史、政治,地理,在“外语选修”一栏郑重写下“俄语”。
陈枝意在他后面交了表,选的是物理、化学、生物和英语。
走出办公室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
“尘埃落定了。”陈枝意说。
“嗯。”夏隅白应道,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做出决定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又处处透着即将改变的气息。课堂上,老师开始有意识地区分文理内容;课间,同学们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你选什么科”;就连食堂吃饭,也开始出现“文科生坐这边”“理科生坐那边”的无形分区。
夏隅白的俄语课在周三下午,第一次上课时,他惊讶地发现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俄语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莫斯科国立大学研究生毕业,第一节课就教了他们简单的问候语。
“Привет(你好)。”夏隅白下课后给陈枝意发语音。
陈枝意回了个问号,然后是一段语音:“什么意思?”
“俄语的‘你好’,常用语两个人关系很好时用。”夏隅白打字解释,“上课学的。”
“哦。那教我一句?”
夏隅白想了想,发过去:“Спасибо(谢谢)。”
“这又是什么意思?”
“谢谢。”
“为什么教我这个?”
夏隅白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不为什么。”
期中考试前的周末,他们照例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夏隅白抱着一堆历史政治资料,陈枝意则是物理化学习题册。
“我觉得我要完蛋了。”陈枝意盯着一道有机化学题哀叹,“这什么同分异构体啊...”
夏隅白凑过去看:“这个我记得,老师说过...”
他仔细讲解了解题思路,陈枝意恍然大悟:“你一个文科生怎么化学比我还好?”
“我还没正式成为文科生呢。”夏隅白笑道,“而且我化学本来就不差,只是更喜欢历史而已。”
陈枝意看着他,突然说:“有时候我觉得,你选理科也能学得很好。”
“也许吧,”夏隅白低头整理笔记,“但喜欢和擅长是两回事,对吧?我想学我真正喜欢的东西。”
陈枝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你说得对。”
期中考试后,分班名单公布了。夏隅白被分到a班高一(10)班,文科班;陈枝意则在a班(14)班,理科。两人的教室不在同一层楼——文科班在二楼,理科班在一楼。
正式分班的第一天,夏隅白走进原来的教室,但看着陌生的同学和教室布置,突然感到一阵不习惯。同桌是孟淮阳。
“哈喽,夏隅白。”孟淮阳打了招呼。
夏隅白有些意外:“你也选文了?我还以为你会跟你哥在一块?”
“没有,我不喜欢理科,我哥他准备走竞赛生,我嘛,随便学个文混混。”
夏隅白“嗯”了一声后,坐在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
课间,夏隅白习惯性地看向后门,才意识到陈枝意不会再出现在那里了。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这才第一天,不能显得太依赖。
但午休时间,陈枝意主动来找他了。
“分班后还好吗??”陈枝意靠在(10)班门口问。
“还行。你呢?”
“物理老师特别严,第一节课就布置了一堆作业。”陈枝意抱怨道,但眼睛带着笑,“一起吃午饭?”
“好啊。”
食堂里,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夏隅白注意到周围有不少目光投来——文科生和理科生混在一起吃饭,在分班后似乎成了一件有点引人注目的事。
“感觉我们像跨界交流。”夏隅白开玩笑说。
“那就让他们看呗。”陈枝意不在意地说,“朋友吃饭犯法吗?”
话虽如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交集确实变少了。不同的课程安排、不同的作业量、不同的考试重点...就连放学时间都因为加课的不同而常常错开。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五,夏隅白在俄语课后被老师留下来帮忙整理资料,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他独自走出教学楼,发现天空飘起了今年第一场小雪。
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夏隅白突然想起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他和陈枝意在操场看台上看夕阳的场景,不过两个月前的事,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枝意发来的消息:“还在学校吗?看到下雪了。”
“刚出教学楼。”
“等我一下,我在物理实验室,马上下来。”
夏隅白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雪花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几分钟后,陈枝意背着书包跑出来,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久等了,”陈枝意喘着气,“实验报告写得忘了时间。”
“没事。”夏隅白说,“一起走?”
雪下得不大,但持续不断。两人并肩走在渐渐变白的街道上,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痕迹。
“好久没一起放学了。”陈枝意突然说。
“是啊,”夏隅白看着前方的路,“你最近好像很忙。”
“物理竞赛班,每周二四都要加课。”陈枝意解释,“你呢?俄语学得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已经能进行简单对话了。”
“加油,相信你可以的。”
雪渐渐大了,他们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进去暖和一下?”陈枝意提议。
便利店里暖气开得很足,他们买了热饮,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窗外是飘雪的夜晚,窗上是氤氲的水汽。
“其实,”陈枝意握着纸杯,“分班后,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们会慢慢变得陌生。”陈枝意直视着夏隅白的眼睛,“就像其他分班的朋友那样,开始还一起吃饭,后来就只是见面打个招呼,最后连招呼都不打了。”
夏隅白沉默了一会儿。他不能说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事实上,这样的例子在身边已经发生了不少。
“我不想那样。”夏隅白认真地说,“我们可以定个规矩,比如每周至少一起吃两次午饭,周末至少见一次面。”
陈枝意的表情明朗起来:“好啊。还有,可以互相监督学习——你帮我补历史政治,我帮你...虽然你理科也不需要我帮。”
“你可以帮我检查数学作业。”夏隅白笑道,“我数学现在只能勉强一百多。”
“成交。”陈枝意伸出手。
夏隅白握住他的手,掌心温热。“成交。”
文化展结束以后,离期末就更近了。
“下个月就期末了。”陈枝意说,“然后就是寒假。”
“时间过得真快。”夏隅白感叹。
“寒假有什么计划?”
夏隅白想了想:“可能要回老家一段时间。你呢?”
“物理竞赛集训,十天。”陈枝意叹气,“完全没寒假了。”
“加油。”夏隅白拍拍他的肩,“等你拿奖。”
十二月的日子在复习和考试中飞逝。期末考试后,夏隅白的文科成绩排在年级前列,陈枝意的理科更是稳定,一直年级第一。
放假前最后一天,他们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见面,交换新年礼物。
“这是什么?”夏隅白看着陈枝意递过来的小盒子。
“打开看看。”
盒子里是一只精致的钢笔,笔身上还有星河点缀。
“我看到就觉得适合你。”陈枝意说,“写历史笔记的时候用。”
夏隅白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物理科普书,还有一个小盒子。
“书是礼物,这个...”夏隅白打开小盒子,里面是一个御守,“去寺庙求的,学业顺利。”
陈枝意拿起御守,上面绣着“合格”二字。“你去寺庙了?”
“上周日,和家人一起。”夏隅白说,“顺便求的。”
陈枝意握紧御守,低声说:“谢谢,我会带着它去竞赛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三场雪。咖啡馆里播放着轻柔的圣诞音乐,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
“寒假回来就是下学期了。”陈枝意说,“到时候,我就完全是理科生,你完全是文科生了。”
“但我们也还是我们。”夏隅白说。
陈枝意笑了:“对,还是我们。”
他们碰了碰咖啡杯,像是某种约定。雪越下越大,将窗外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夏隅白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枝意,想起国庆假期第一天,那个雨夜来借宿的少年,想起阳光下一起听讲座的上午,想起猫咖里共度的午后,想起无数个一起走过的黄昏。
也许未来他们真的会走上不同的道路,学不同的知识,交不同的朋友,有不同的人生。但至少此刻,在这个飘雪的冬日午后,他们还坐在一起,分享着同一片温暖的空间。
而有些东西,夏隅白想,就像陈枝意曾经说过的——永远是。
“对了,”陈枝意突然想起什么,“我学会了一句俄语。”
“哦?哪句?”
陈枝意清了清嗓子,用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发音说:“Сэтогомомента, пожалуйста, будьтевнимательны.。”
夏隅白愣住了——这句话的意思是“从今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咖啡馆里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钢琴曲。夏隅白看着陈枝意期待又有些紧张的表情,笑了。
“Будьтевнимательны.。”他轻声回应。
从今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无论文理,无论班级,无论未来如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