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见城是一座云端之城,高耸于无妄海中心的大娑弥山上。西界无月无星,终年沐浴在昏蒙的暮色中,唯有城中央的金塔打开三十二盏环城明灯时,善见城才会亮起一片琉璃色的天光,在永夜中熠熠生辉。
风怀归穿过通道进入无妄海时,正是善见城的日夜交替之际。明灯光辉渐弱,让大娑弥山折射出一层稀薄的暗金色。
海上,三途花花瓣舒展,铺陈出一片绵延无尽的绯红光晕。风怀归御剑而来,仍是不太能适应这完全迥异于中州的天象。
近山收剑,他足尖轻点水面,三途花便如有了灵性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水路。水波荡漾间,绯红的光晕碎成千万片流萤,又缓缓聚拢回来。踏着这条花间水路,风怀归向山脚掠去。
大娑弥山高至千丈,横跨万亩,雄伟的山躯隐没在暮色之中,要想进入坐落在山顶的主城,只能沿着一条蜿蜒石阶向上攀行。
只是今次的通道地点开得不好,他进来的时间、地点无一不巧地避开了最佳之时、最佳之地。那供人进城的石阶正正好好落在风怀归进山的另一侧。
没办法,望着隐在云雾之中的善见城,风怀归只得将衣摆塞进腰封,认命地沿着山脚开始绕行。
三十二盏明灯渐渐熄灭,在风怀归摸到石阶入口时,从大娑弥山上流泻下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没入漆黑的无妄海,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风怀归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珠光莹莹,照亮了脚下三尺之地。
正要抬脚踏入石阶,一点细微的衣角摩擦声从山海相接的地方传来。
“谁?”风怀归举起夜明珠往那个方向照了过去。夜色浓稠,珠光微弱,只依稀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坐在岸边,看身量,年纪并不大。
风怀归此前曾于承平五百年第一次进入西界,如今整整九十年过去,于凡人近或一生,于修士不过弹指一瞬,对西界记忆犹新。
善见城下辖十方之国,但十方之国的位置却绝非字面意义上的位于善见城之下。十方之国是一整片广袤的方外之地,流散于无妄海之上,飘忽不定,如海市蜃楼般难以寻觅。
入十方之国也绝不可能从海上登岸,须得由善见城内的法阵进入。在风怀归打开两界通道之前,大娑弥山脚下的这片土地绝对是人迹罕至之地。
这个突然出现在山脚的人会是谁?
风怀归握紧了手中的夜明珠,将珠光又往前递了递,试图看清那人的面容。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光亮,却动也不动,如一座入定的神像。
风怀归很想装作没看见,抬脚走人。但看着影子的身量又怕是城中哪个偷跑出来的小孩,万一出了什么事,家里人岂不是要疯了。
他叹了口气,将夜明珠举高了些,朝那个方向缓步走去。
“你是哪家的小孩儿,跑到这里做什么?”
走近了,看清了,果然那就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的少年。他垂膝坐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肩背挺直,赤着双足,浸没在幽暗的海水中。
小孩依旧不理人,直勾勾地盯着海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奇景似得。
明明只有一大片愈夜愈艳的三途花,在黑沉的底布上烧出不灭的火焰。除此,并没什么可看的。风怀归讪讪地收回视线,走到少年面前。
算了,他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风怀归在少年身旁蹲下,将夜明珠搁在两人中间的礁石上,风怀归抬起头,柔和的珠光映亮了少年半张脸——瑰姿妍逸,秀若好女。
刹那间,这几个字划过风怀归的脑海。抬起的头定住了,他确信这是个男孩子,可仅从那只露出半张的、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的脸上,风怀归便窥见了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美貌。
这要是长大了,还能了得?
震撼过后,风怀归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那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少年依旧没有看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那片幽暗的海面与燃烧的三途花才是真实。
真是一个难搞的小孩。
他不由想起了门中的那一对小朋友,虽然一个正经得要死,一个害羞得要命,但好歹都会搭理人,哪像眼前这个,连个眼神都吝啬。
摇了摇头,风怀归也不再多言,径自在少年身旁坐下,脱了鞋袜,有样学样地将脚伸进了海中。自他娘身体不好以后,门中的大小事务便落在了他的肩上,连带着那些半大孩子一并需要他照看,带孩子的经验极其丰富。
在心里默默数了十个数,果然,沉默的少年终于有了动静。
“你也受伤了?”清清冷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疑惑。
这是真心在发问。
绝对没有任何讽刺、暗嘲的意味。
风怀归确信。
看来这小孩儿也不是想象中那么难搞嘛。顶多是有点儿孤僻,不太爱搭理人罢了。
风怀归弯了弯嘴角,将目光从海面收回,转向身侧这个终于肯开口的少年。“啊,原来你是受伤了。”
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在少年抿着嘴唇将目光从自己泡在海里的赤足移到自己的脸上时,狡黠地眨了眨眼,道:“不过,我没有。”
少年的眼神似乎呆了一瞬。他显然没有料到有人会这么无聊学着他的样子将脚浸入海中。
风怀归看着那张呆滞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收回脚,从礁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道:“好吧,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哪里受伤了?是脚?”
这个奇怪的人问题太多,少年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将小腿从海水中抬了起来。朦胧温柔的珠光中,一节细长的、湿漉漉的小腿上,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脚踝蜿蜒至膝弯,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是被什么邪物所伤。
风怀归简直要佩服死这个小孩儿了。这么重的伤,这个人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将伤腿浸泡在冰冷、咸涩的海水中,是嫌伤口好得太快吗?
他这样想了,便这样问了。
换来少年奇怪的一眼。
“无妄海不咸,且有愈伤的功效,你不是善见城的人。”
风怀归头也不抬,“我当然不是,否则大晚上出现在这里做什么。”他俯下身,仔细端详那道伤口。青黑色的边缘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他对西界尚不十分熟识,只凭感觉猜测,少年的伤必须得赶紧医治。
而被担心的人却浑然不觉这伤有多危险,倒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风怀归身上:“我也在这里。”
言下之意,善见城的人也不一定大晚上就不会出现在大娑弥山的山脚。
风怀归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个逻辑严密的小孩。索性蹲下来,仰头看着礁石上少年那张过分漂亮的脸,无奈地笑了笑:“行,你有理。那请问这位善见城的小公子,你大半夜不待在城里,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小孩儿没被转移话题,坚持要搞清风怀归的身份。
风怀归轻敲了一下他的头顶,视线落在少年额间那颗饱满殷红的朱砂痣上,道:“风怀归,中州来得讲师。”
少年点点头,似是相信了,转而道:“看海。”
这是在回答风怀归的上一个问题。
风怀归不由失笑,“看海?”他指了指脚下那片被三途花映得绯红的海面,“黑灯瞎火的,有什么好看的?”
少年闭口不言,显然这人不是个有问必答的人,只捡自己想说得说。风怀归也不过随口一问,对方不答,也只略过不提,只从衣摆撕下一条布帛,在据说能够愈伤的无妄海中来回摆了两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缠上少年小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少年微微向后一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了一点。
“别动。”
风怀归微微用力,按住对方后退的动作。
少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强势地命令过,一时无所适从,竟真的僵住了,任由风怀归将那条布帛一圈一圈地缠上他小腿上的伤口。
缠完最后一圈,风怀归利落地打了个漂亮的结,抬眼向上觑向少年,调笑道:“这么乖?”
少年抿了抿唇,又开始一言不发。
风怀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少年的沉默,只要将人安全送回城,他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没有起身,直接对着少年转身,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对少年道:“上来,送你回家。”
夜风温柔地吹过,夜明珠的光晕融化了漆黑的夜色,无妄海中,大片、大片的三途花在海中起伏,摇曳出一**绯红的浪涌。
风怀归安静地等着,并不催促,好一会儿,一点微凉的温度攀上他的肩膀。
风怀归轻笑,稳稳托住少年的双腿,将他背了起来。
“抱紧了,掉下去我可不负责哦。”
少年没有回话,但那双搭在他肩前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一只颤颤的小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那粉嫩的、湿润的鼻尖,轻轻嗅了嗅这个陌生的人间。
风怀归的脑海,不知怎的,就忽然浮现了这个画面。
大娑弥山的登天梯是集十方之国数万工匠之力,花费整整十年所筑的灵器。这个雄伟的巨人不仅为善见城的落成提供了地基,也用整座山躯养育着城中的百姓。
于善见城人而言,大娑弥山既是养育他们的母亲,也是给予他们历练的对手。登天梯就是他们征服这个对手的工具。
平均两千八百八十九丈的山群与孤峰,盘踞在无妄海中央,山中朝阳夕雨,戾气、罡风、林瘴、恶兽、毒草……每一样都足以吃掉入山之人。仅靠人腿,哪怕如风怀归这样的修士,想要攀登至顶,也要花上几天几夜的功夫。
每一个来此之人,都不禁赞颂登天梯的伟大。
风怀归也不例外。尤其今日,他的背上还多了一个少年人。
登天梯上有传送阵和密密麻麻的符文,背着人向上走也并不觉得多累。只是身上的少年太过沉默,难免让人有些无聊。
侧过头,风怀归找了个话题:“小孩儿,你这腿是怎么伤的?”
他这样的小孩子在熄灯之时孤身一人偷偷下山已是罕见,受了这么重的伤必然是未走登天梯,否则山中的危险伤不了他。
可若他真得未从登天梯下,以他的年级,在山中行走又绝不该只受这点伤。
风怀归越是深思越觉得这少年来历比不寻常,猜测这也许是城中哪个大族的子弟,随身带着保命的灵器。
少年的脸颊贴着风怀归的肩颈,闻言道:“被风骑兽的尾巴扫了一下。”
果然。
这小孩是从山中直接下来的。
风怀归吸了口气,夸张道:“你的胆子可真是大!”
少年用脸颊蹭了蹭风怀归的肩头,又不说话了。
风怀归感受到少年细微的依赖动作,心头不由软了几分,嘴上却还是调笑道:“怎么,这是默认了,还是不好意思了?”
“世尊要我修炼出一颗心。”少年轻声解释。
世尊。风怀归心下诧异,他果然是大族出身,只有大族出身的子弟,才有资格入三生殿修行。少年口中的世尊正是三生殿的主人,一位在善见城中地位超然的存在。
“那你就自己跑到深山里去修炼?”
少年诚实道:“阿父他们都太小心了。”
风怀归轻笑,真是小孩子,胆大任性,不知天高地厚。
将人向上颠了一下,算是小小教训了对方,风怀归又问道:“好吧,那你的心修得如何?”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半晌道:“好像有些难。”
风怀归哈哈大笑:“说不定是世尊的教法不对。”
少年忽然认真道:“不能这么说世尊,世尊洞知万物,天底下没有世尊不会的。”
风怀归挑眉,想到世尊在善见城中的地位,倒也没反驳。
少年见他不开口,反倒推了推他的肩膀,第一次有了主动的意味:“你不认同?”
风怀归被他这一推,差点没站稳,连忙稳住身形,笑道:“认同,怎么不认同。我向你道歉,不该胡乱评价。”
“为什么向我道歉?”少年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世尊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该为自己的想法道歉。”
风怀归笑笑:“可我让你生气了啊。”
少年一愣,喃喃道:“我生气了吗?”
风怀归没有回答,只略过这个话题,忽然问道:“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犹在怔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无意识回道:“阿弥,我叫阿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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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