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161章 记忆恢复

一条比风怀归见过的所有的龙都要庞大的龙从深渊中缓缓升起，玉色的鳞片泛着清冷的光泽，巨大的双瞳扫过归墟台上的众人。

最后落在了风怀归的身上。

他在看被风怀归握在手中的望月。

玉龙缓缓游走，垂下头颅，逼近风怀归：“你与风祭有何关系？”

风怀归回视，目光未移，沉声道：“风祭是我师父。”

他已猜到，眼前的巨龙，正是常思之梦中的流玉光。

玉龙沉默了一瞬，那双巨大的竖瞳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然后迫不及待又近乡情怯般地开口：“那你的师姑，她还好吗？”

风怀归怔了一瞬，忽然忆起梦境中那场发生在望川里的初见。桃花灼灼间，明媚的少女藏身高高的花枝间，笑着打量树下的男子。

“欸，哥，你觉得这位小郎君瞧起来如何？”

少女的声音热烈张扬，带着勃勃生机，从记忆深处传来，恍如昨日。风怀归看向眼前的巨龙，忽然明白了什么。

仙乡见故。

原来故人竟在此处。

望川里上的短短几日，于故事中人已隔数百年，于风怀归却不过月前的一场梦。梦中情犹在，人却已远去。

流玉光见风怀古迟迟不语，眼中那一点渴盼的亮光忽然黯淡了下去，涩声问道：“献娘……还是不能原谅我？”

风怀归默然，他已失忆，对记忆中的娘亲究竟有没有原谅流玉光不可而知。甚至，若无常思之梦那一场奇遇，他连流玉光口中的恩怨都无从知晓。

他只能猜测，让两人相隔四百余年不曾见面、连风献去世都不曾知晓的决裂，恐怕正是源于承平三百年，自长离燃烧起的那场大火。

“我娘她已经去世了。”沉默半晌，风怀归终于开口。

“去世”两个字一经脱口，流玉光整个龙躯都僵住了。翻涌的情绪如潮水般从那双温润的眼眸中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茫。

他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龙首缓缓垂下，玉光流转的龙身无意识地盘旋。

“什么时候？”

风怀归答：“承平五百六十三年。”

龙躯猛地一颤，停住了。

他们相识于承平二百七十九年，分别于承平三百四十七年，然而此生再无重逢却是在承平五百六十三年。

承平五百六十三年，他在做什么？

流玉光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所有的记忆全都留在了三百四十七年的那一夜，留在了榣山的月色里。

往后余生，唯余躯壳。他再不曾真正活过。

苍白芜杂的岁月如风沙般从记忆的缝隙中漏过，后知后觉地，流玉光才察觉，眼前这个拿着望月的青年，将风献称为“娘亲”。

“她、成亲了？”

流玉光的声音仿若平地乍起的危楼，摇摇欲坠。风怀归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如是门上下从未提过他的父亲，仿佛从头至尾，他的血亲只有风献一人。

流玉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问不出口——她嫁给了什么样的人？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想起过我？

这些问题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归墟的暗流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玉色的龙爪，忽然觉得这具庞大而漫长的身躯，竟装不下一个问句的重量，他只能捡有资格的一个问出口：

“她葬在哪里？”

一句话落，一道刺目的白光忽然从流玉光的胸口当空穿过。

“抱歉，我不想打扰你们叙旧，但你们聊得实在太久了。”

柔和的嗓音自流玉光身后响起，风怀归猛地抬头，他竟在这个时候将成声忘了！

纤瘦的双手上，那颗圆润的蜃珠正静静悬浮于掌心之上，珠身中，流光四溢的碎片横冲直撞，仿佛被什么牵引似得，要从困着它的蜃珠中挣脱出来。

吸引它的东西，正来自流玉光的心脏。

顾不得回忆，流玉光庞大的身躯从归墟中整个飞出，龙尾一扫，将成声逼退数丈。

“你是谁？”

“看到这个还不明白？”成声晃了晃手中的蜃珠，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该认得它。”

流玉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觉到了，那是常思的气息！

所有人都被突然出现的巨龙震住了，直到此刻，未飖才回过神来，往归墟的入口处跑来：“那是母亲的蜃丹！”

常思竟然也有了孩子？！

短短几瞬，流玉光几乎要被接踵而来的消息击得粉碎。他离开中州太久太久，久到沧海桑田、久到故人的身影零落在中州的每一寸光阴里，再也拼凑不出记忆中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像是从万年冰封的河床下挤出来的呜咽。

风怀归盯紧了成声。在他身影一动的瞬间，执剑而出，直取成声握珠的手腕。

成声侧身避开，任剑锋擦过袖口，一手高举蜃珠，一手猛地向蜃珠中灌输了一道灵力。

霎时间，蜃珠光芒大盛，纷杂的画面一闪而过，风祭、风献、流玉光、常思……无数面孔在光影中重叠又碎裂。

流玉光、风怀归、未飖、段灯、龙宵月、徐朗馥，所有人都停了一瞬，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下一刻，躁动的碎片忽然停住了，继而爆发出一道灼目的辉光，流玉光闷哼一声，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胸口被生生剥离出来。

连年在归墟中与磅礴的灵气拉锯，他已无法化成人形，笨拙的龙爪无法完成细微的动作，他朝风怀归的方向喊了一声：“过来帮我！”

风怀归点头，飞身掠至流玉光身前，抬手在他的胸口几处穴位上连点数下，生生压制住那股要被抽离的力量。

段灯、徐朗馥、未飖也同时向成声出手，三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攻向成声。

成声冷笑，身形如烟雾般突然消散，而随着他的身影在几丈外重新出现，刺耳的铃声在整个归墟台上尖锐地回荡开来。

三人动作一顿，猝然单膝跪地。连苦苦支撑结界的龙宵月也不能幸免。

铃声响起的刹那，针刺般的疼痛袭向大脑，比前两次更急更烈，风怀归眼前一黑，几乎控制不住地从半空跌落。

流玉光昂首发出一声啸吟，巨大的龙爪向坠落的风怀归抓去，却在又一阵铃声袭来时，迟钝一瞬，那道身影便擦着他的爪尖滑落。

海底山在崩塌，碎石在四溢的海水中滚落、砸下，数道巨大的裂隙蔓延了整个归墟台，风怀归直直地朝那深不可测的漆黑中跌落下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足以搅碎脑浆的剧痛中，没有人来得及抓住他。

突然，一道浅金色的身影如电光般掠过，尖利的铃音中，几声清脆的玉石相撞声显得那么突兀，如一道清泉流过风怀归的耳畔。

猛地睁开眼，在半空中用力一滚，一只修长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是迦兰弥，他来了。

忍着疼，风怀归与迦兰弥回抱，在坠势中借力一旋，两人堪堪滚落在那道裂隙的边缘。

落地的瞬间，两人一手撑地，一手紧紧护着对方的后脑。碎石从脚边滚落，坠入身侧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中，久久没有回响。

“你怎么来了！”耳中的爆鸣不停，风怀归几乎是用吼得喊出这句话。

迦兰弥没有回答，只是将他从裂隙边缘拉起，抬眼看向成声。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风怀归从未见过的惊怒。

明镜紧随其后，竹杖当空一划，汹涌的灵气如潮水般扑向成声。

铃声骤停。

成声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深深凝望了明镜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了然，又像是遗憾。

不容所有人多想，成声将最后一道灵力注入蜃珠，霎时间，蜃珠光华大盛，本已减缓崩塌之势的归墟台再次剧烈震动起来，冲天的灵气如有实质般从裂隙涌出，整座海底山在轰鸣中开始解体。巨石从穹顶崩落，砸入翻涌的海水中，激起数丈高的浊浪。

脚下已无路可踏。

流玉光与龙宵月同时卷向所有人，将众人托上龙背。

风怀归站在高高的龙首上，看向悬在半空中的成声，“咸境墓中的碎片究竟是什么！”

成声的眼底一片死寂，闻言，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猜。”

话音未落，成声忽然将蜃珠高高抛起，双手快速结印，从归墟中四溢的灵气忽然似风暴向蜃珠卷去，珠身中的碎片已看不清残影，无数道光芒从珠心迸射而出。

数不清的光线中，只有两道如吃饵的钓线，一道直直探入流玉光的胸口，另一道的目标却是——迦兰弥？！

风怀归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飞身掠向迦兰弥，试图挡在他身前。

灵光透身穿过，风怀归只觉得胸口一空，接踵而至的是从丹田升起的铺天盖地的剧痛。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涌入，像是要将他的丹田与识海一并撑裂。

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风怀归整个人向下栽去。

“师君！”迦兰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一只手牢牢扣住了风怀归的手腕，将他死死拽住。

成声的眉头轻轻舒展开来，低声呢喃：“最后一枚竟在他的身上……”

声若柳絮，在一片混乱中被风吹散，无人可闻。

殷红的唇被咬破，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到风怀归的眼下，洇出一滴触目惊心的血泪。迦兰弥的双眼已泛起猩红之色，是心魔即将失控的前兆。

赤红的因果珠如枝蔓将迦兰弥紧紧缠住，在如玉的皮肤上勒出道道血痕。

所有的一切都在失控。

狂溢的灵气、涌入的海水，搅动起汹涌的漩涡与乱流，除了风暴中心的成声，所有人自顾不暇。

天旋地转中，风怀归抬头看向迦兰弥，镇静道：“放手。”

“不放。”

绷紧的指节几乎要嵌入风怀归的手腕，迦兰弥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也不放。”

因果珠的力量与无法自控的魔气在身体内冲撞，争夺迦兰弥的意识。而丹田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中逃离。

“放手，我死不了。”风怀归依旧冷静。熬过了最初的剧痛，丹田中的灵力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方式重新凝聚。

他有信心，即使掉下去也绝不会被吸入归墟的暗隙中。但倘若迦兰弥再不放手，却极有可能因心魔失控而坠入万劫不复。

风怀归不敢冒险。

深吸一口气，他调动起丹田中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灵力，猛然催动，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掌心涌出，竟将迦兰弥紧扣的手指生生震开。

“风怀归！”

刹那间，赤色的因果珠节节断裂，无数血珠从迦兰弥的身上迸散开来，一朵猩红的烟火绽放于昏暗的海底。

迦兰弥的丹田赤光大盛，两道光团从丹田中破体而出。

坠落中，风怀归心神一震，无数画面如溃堤之水将他卷起，而他的眼中，却只容得下龙背上那道飘摇的身影。

“明月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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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记忆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