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132章 见性

“你还敢来！”

不等叶一心看清来人，岳依依已经提着扫把迎了上去。

扬着扫把乱扫一通，张望着这边的人露出了全部身形，是一个矮小瘦弱的女子。仓皇之下，那女子抬头往叶一心的方向看过来，叶一心的瞳孔不由一缩。

一张十分骇人的脸直直闯入眼底。

足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的红色胎记爬满了女子的整面左脸，红痕斑驳如纠缠的蜈蚣，让人不敢细视。

但倘若细瞧，却可见女子的另一半脸细腻姣好，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这位大概就是我救下的那位哑女。叶一心暗忖。

哑女与他对上视线，反倒不慌不避，一面躲开岳依依的扫打，一面向叶一心跑了过来。

岳依依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扔下扫把，也跟在后头追了过来，边追边骂：“哑巴孤！扫把精！你给我站住！”

那孤女却充耳不闻，几步跑到叶一心面前，仰脸看他。叶一心虽心有奇怪，倒未闪躲，只站在原地看她有什么动作。

小哑巴跑到叶一心面前，张了张嘴，想是要说些什么，然而只吐出几个含糊的“啊啊”，叶一心不解其意，只好开口：“你想说什么？”

小哑巴有些急，连连比划，可惜叶一心依旧看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只能勉强猜测：“是要道谢吗？”

“谁要你的道谢！”岳依依追了上来，横插在二人中间，用力推了一把小哑巴，“快走！”

小哑巴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摔倒在地，见状，叶一心皱了皱眉。

动静不大不小，也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乡邻，一个挎着篮子的大婶见小哑巴被推倒了，心生怜悯，不由上前把人扶起，劝岳依依：“叶家的，人家也是好意，何必发这么大火。”

岳依依冷笑一声，指着小哑巴左脸胎记道：“好意？我看她是心有不轨！”

围观人哄堂大笑。

有村汉调笑道：“一心这小子脸好！叶家嫂嫂可不得担心！”

“叶家嫂子，甭担心！你还怕个丑女不成！”

“二狗，你这话！丑有什么，关了灯都一样！”

眼见着周围的调笑越来越不入流，岳依依气得脸都红了，索性把人通通往外赶，“都滚！快滚！别赖在我家！”

人群哄笑散开，岳依依将大门狠狠合上，发出“砰”得一声巨响。回身，看见叶一心，立即露出可怜的神色，道：“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那哑巴黏上你。”

成为别人的调笑对象，叶一心并未有什么怨气，自然也不会怪罪岳依依，只是听她这么喊那孤女，不免劝道：“依依，嘴上要留德，不能老哑巴、哑巴得喊。”

“我又不知她的名字，反正大家都叫她哑巴——”见叶一心微微蹙眉，岳依依赶紧示弱，抱着叶一心的胳膊摇晃道：“好啦，我不叫她哑巴了，叫小哑巴总行了吧！”

叶一心好笑：“有什么区别。”

岳依依不满，“那怎么办，她本来就没名字嘛！而且你干嘛老提她！”

这下子轮到叶一心妥协了，“行行行，不提她，提一提我吧，给我讲讲咱们生活的地方，我总不能老待在家中，只靠你养活。”

这明显把自己归成一家的话让岳依依很高兴，立马将这些烦心事抛在了脑后，同叶一心仔细讲解起他们生活的这个小山村。

叶一心与岳依依皆不是当地人，数年前西北大旱，饿殍遍野，岳依依是在逃荒的过程中被同为难民的叶一心所救。二人一路结伴南下，途中互生好感，在路过这个山村时，因当地青壮稀少，被村长好心收留，遂在此安家落地。

是以，虽生活在此，二人却并无至亲，这倒让叶一心松了口气，否则他还真不知该怎么面对至亲好友。

歇了几天，叶一心自觉已无大碍，主动提出上山打柴换些家用。岳依依本不同意，但家中粮米实在告急，无奈，只得让叶一心重拾旧业。

盛夏柴湿，打下来的新柴少不得要晾晒几日再挑到城镇去卖。这一日，卖过柴后，叶一心本来打算去胭脂铺子为岳依依买点水粉，哄她开心，不想，却在铺子外头又遇见了小哑女。

小哑女顶着那张人人不敢相近的脸公然朝水粉铺里张望，此情此景便又引来不少人指指点点。叶一心瞧见了，招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跟着我？”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小哑女，他才不信两人有这么巧。

哑姑娘点点头，又比划了几下。

叶一心摇头，“抱歉，在下不懂手语。”

短短时间，已有不少人频频朝这里看过来，哑姑娘索性直接上手，拉着叶一心转身便往小巷子里走。

瞧着文文静静的女子，性格却这么大胆，叶一心挑眉，毫不反抗地被拉走了。两人在胡同里七拐八拐，避开人群，终于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巷道深处停下了脚步。

“好了，这里应该没人了，你要与我说什么？”叶一心站定，抱着双臂含笑看着小哑巴。

小哑巴直直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抬起胳膊便开始脱衣服。

“做什么！”

叶一心大惊，赶紧上去把人困住，开玩笑，这孤男寡女、深巷无人的，他毕竟是有家室之人，可不敢如此乱来。

小哑巴看着文弱，力气却不小，在叶一心双臂间使劲挣扎，两人你扯我拦，挣动间，衣服反倒越扯越大。

“好了、好了，我认输，有话好好说。”

叶一心怕了，干脆举起双手，连连后退。小哑巴步步紧逼，直到叶一心的后背猛撞上墙，退无可退，叶一心不得不收敛起玩笑，认真审视起这个胆大的孤女。

视线相撞，两人皆是一愣。

小哑巴很快回神，她扯开衣服，露出胳膊，一只手绕着胳膊比划了几下。

原来不是要脱衣服。

不知怎的，叶一心忽然有些失望。

只是很快，他的心神就被那截暴露出来的雪色臂膀吸引住了全部目光。这位哑姑娘看着干柴瘦弱，破衣下却藏着一副好骨肉。雪白的皮肉丰润匀称，如一节脆生生的嫩藕，晃人心神。

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叶一心立刻心虚地别开眼，不敢再看。

“啊、啊。”小哑巴喊了几声，拉回叶一心的注意力，看出叶一心没有看懂她的意思，又扬手指了指天。

“天上有什么？”叶一心随着她的视线一齐向上抬头，并没发现什么不同。

小哑巴摇摇头，胳膊抬起，挡在头顶，遮住了天。

叶一心继续猜：“遮、遮……晚上？”

“嗯嗯。”小哑巴露出满意的神色，让叶一心不由会心一笑，心情也轻快了许多。

只是心情一放松，嘴上不由又欠欠的，“晚上，别是想与我人约黄昏后吧，嗯？小哑巴？”

这个人不许别人喊人家小哑巴，自己倒叫得欢快。

小哑巴没理这句调笑，只是双手圈起又比了个圆。

皓莹素手，玉腕凝霜。透过这个算不得浑圆的圈，那张本应骇人的脸似乎也添了分可爱。

叶一心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嘴上的猜测便没那么靠谱，“嗯、圆，团圆，汤圆、现在吃汤圆是不是早了些……”

见状，小哑巴忽然上手用力拍了一下叶一心的胳膊，再一次指了指天。

“圆，晚上，你是想说……月亮！”

小哑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叶一心便也跟着笑了，正要继续问她月亮有什么紧要，不想眼前的姑娘突然眼睛一阖一头栽倒在自己的怀里。

“小哑巴？小哑巴！”

然而任凭怎么喊，小哑巴依旧昏迷不醒，最后，只能劳累叶一心出钱出力将人送去医馆，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又勤勤恳恳将人送回村。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岳依依。

尤其那日，叶一心为了省钱，只让赁来的驴车送到村口大路，剩下的路程全靠他自己将人背了回去。虽是为了救人，但回回如此，便惹来不少闲话。

夏时农闲，正是乡民聚众八卦的时节，叶一心又非当地人，放着自家漂亮媳妇不亲近，与人人不待见的小孤女搅在了一起，可不让人热议。

岳依依自然又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让叶一心保证不再与那孤女见面。可同住一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何能真不见面。尤其这两人还都是靠山吃饭，便是叶一心保证也不能让人家不上山，但为了安抚岳依依，叶一心最后还是同意，只要看到小哑巴上山，他便绝不同去打柴。

这般避嫌，村民无热闹可看，流言便渐渐平息许多。

只是不知那小哑巴如何了。

灯火下，叶一心望着自己的手掌，微微出神。这时，一个温暖、柔软的身躯忽然伏上背来。

“夫君，还不安歇吗？”

女子吐气如兰，是岳依依。

叶一心未动，只将手掌合起，微微攥拳，不答反问：“依依，我们成亲几年。”

岳依依的脸颊贴在叶一心的颈侧，柔声道：“已三年有余。”

“三年。”叶一心轻叹，“寻常人家该是儿女绕膝，为何我们却无一儿半女。”

岳依依一怔。

待品出叶一心的意思，立刻欢喜地扭到叶一心面前，跪坐在他的怀中，仰头追问：“夫君，你愿意要孩子了？”

叶一心眉毛一挑：“怎么，以前是我不愿？”

岳依依撅起嘴，粉拳轻敲叶一心的胸膛，抱怨道：“你现在倒忘了，以前只说孩子吵闹，不如二人快活，却不知我独身在家，有时也寂寞得很。”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岳依依这些日子正为流言恼怒、担忧，还真有些怕叶一心被那哑巴勾走了，乍听此话，不由心下大安。

灯火下，叶一心的脸丰神俊朗，远非乡野村夫可比，瞧着瞧着，岳依依的脸庞飞起几缕红霞，伸手摸向扣子，一边解一边含羞带怯道：“夫君若想要，现在也不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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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