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怀归一直在思考跟阴邪一样的巴山雨到底会是个什么模样,然而直到走出雪原,隐隐约约可见前方连绵不断的枯山,也没有想象出确切的样子。
那日短暂的闲谈后,雪原上又突起大风,打乱了四人的行程。尽管骤雪停歇,但狂风带起一片片雪雾,倒没有比一场大雪好上多少。想要及时赶到下一处落脚点已然不及,这样的天气里普通的帐篷根本毫无抵挡之力。幸亏徐朗馥有先见之明,带了可供暂避的灵器,让四人稍有歇息之处。只是这样的灵器都得需要大量的灵力支持,不可长用,四个人换着班,勉勉强强总算将剩下的两日路程赶过了。
走出雪原的那天是一个难得的晴日,一连数日的疾风骤雪后,乌云散尽,露出明亮的圆日,风怀归深吸一口气,总算感觉到了些许春天的意味。
再看前面隐隐露出的蛇一般连绵起伏、黑皴皴的山群,也觉得可爱起来。
正式进山前,徐朗馥又紧急开了一堂课,教育的对象主要是风怀归与度海楼,内容不外乎小心谨慎、跟上队伍,听到异响不要乱跑乱蹿,念得风怀归很不耐烦,第无数次打断他:
“巴山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度海楼在一边帮腔:“对啊对啊,你不说清楚了,万一碰上了,我们哪里知道那是不是巴山雨。”
徐朗馥叹了口气,停了嘴里的絮絮叨叨,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不是我卖关子,因为没有人见过真正的巴山雨。”
“什么叫真正的巴山雨,”度海楼不解,“难不成见过的都是假的?”
“都死了。”
迦兰弥忽然开口:“没有人从巴山雨中走出来,所以没有人知道巴山雨真正的模样。”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从巴山雨中走出来。这分明表示巴山雨就是一种雨,只是不知因何被冠以巴山的名号,那这又如何与阴邪相似呢?
风怀归心中有怀疑,自然便问了出来。
徐朗馥现在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感觉。提起巴山雨,除了有一点警醒的含义,更多的是为了恶心风怀归,毕竟巴山雨确实有旖旎的意思在。但迦兰弥在一旁,徐朗馥又不敢说得太深、太露骨。那抛开这层艳情的纱,对于巴山雨,徐朗馥又确实知道的不多。
当然,也不仅仅是徐朗馥,整个北荒乃至整个中州对巴山雨恐怕都是一知半解。迦兰弥方才的话没有一丝夸张,凡是见过巴山雨的都死在了那座山中。
“那这名号是怎么流出来?”度海楼问道。
徐朗馥看了看迦兰弥,又看了看风怀归,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一横心道:“因为后来进山的人看到了许多赤身**的男女纠缠一处的死亡画面。”
度海楼:“呀!!!”
话开了头,剩下的便容易了许多。原来凡是因巴山雨而死的人,死状皆是**不堪。赤身**是必有的,更荒诞的还有死亡时仍交合在一处的,很有民间“马上风”的情状。而且一个巴山雨时期,凡是进入巴山的人,无论目的地何处、又或几人,最后被发现的地方都是一处隐藏于山坳的大泽边。
那大泽方圆十数里,是巴山唯一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奈何地势偏僻,远离山道,若非特意寻找,绝不会有人经过。第一次巴山雨作乱时,善见城派人找了将近半月,才发现了这处大泽。
“那场面,简直了。”徐朗馥啧啧几声。
巴山雨第一次出现前,巴山还是进入北荒腹地的要道。北荒与其余三荒不同,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鸡蛋,只有剥掉外壳才能尝到里面雪白的蛋清。而北渡江、雪原以及巴山所属的那一片山群就是北荒的壳。不管是做买卖的、还是游历的,只有穿过巴山才真正进入北荒的中心——北域。
故第一次因巴山雨失踪于巴山的人足足有数十人之多。这也幸亏北域苦寒,罕有人至,否则伤亡只会更多。
风怀归几乎能想象出那样的画面,数十个男男女女玉体横陈于水边,惊悚之外确乎脱不了**的氛围,怪不得徐朗馥一路支支吾吾,想说又不敢说。
偏过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迦兰弥,风怀归皱皱眉,有些明白徐朗馥的遮遮掩掩了。这位魔君明明一副成年人的模样,但相处过都不免把他当作稚子,这样的事讲得太清楚都让人担心脏了他的耳朵。更何况,在场确实还有一位真正的小孩。
真正的小孩度海楼不知也想到了什么,小脸绯红,扇了扇风,减去脸上的热度,又好奇起来:“那你们是怎么把这些人与巴山雨联系起来的?而且到底为什么要叫巴山雨啊?”
徐朗馥与风怀归忽然异口同声道:“大概因为雨吧。”
话一落地,其余三人的目光皆齐齐看向风怀归。
徐朗馥是生长在北域的知情人,知道缘由是正常的,那风怀归一个初入此地的陌生人是如何猜到的。
徐朗馥提起些兴味,只是不等开口,风怀归就自顾自接上话道:“右君给出的信息已经很多了。”
“从巴山雨中走出来”意味这确乎就是一场雨,或许起码以世俗的眼光看,那就是一场雨,只是能够杀人才被冠以特殊的名号。否则风怀归想象不出有什么邪物会让人有能在其中走来走去的形态。
还有徐朗馥的讲述无不表明巴山雨杀人是有特定时期的,这东西只在一段时间出现,而且消失后便再也不会担心它立刻出现,这又符合雨的特性——有时效、且可被预测。
最重要的一点——
“明日便是谷雨。”风怀归一锤定音。
度海楼不是第一次走巴山,那么上一次没有遇到的原因只能是还没到巴山雨出现的条件。徐朗馥又几次提到运气不好,笃定继续前行必然会正好撞上,那最近唯一特别的便是明日丑时一过,节气正轮至谷雨。
谷雨,雨落而霜终,风怀归不信天底下会有巧而不关之事,那这巴山雨的由来必然出自此处。
徐朗馥拍了拍手,朗声笑道:“聪明,搞得我都想把你挖过来了。”
风怀归才不管他什么想法,只搭着迦兰弥穷追不舍:“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迦兰弥弯了弯眼睛,道:“嗯,你最厉害。”
风怀归舒坦了。
“你行了啊,搭了一路了。”徐朗馥看不过眼,冷斥道:“能不能有点独立行走的能力,再搭把我们君上累坏了。”
度海楼听明白了,但仍有一丝不解,他追上徐朗馥,睁着一双大眼问道:“巴山雨不是邪物吗,怎么又变成雨了?”
徐朗馥抬手便揉了一把他的脑袋,道:“是邪物,你见过哪里的雨能杀人?”
之所以叫巴山雨无外乎确实没人见过这东西真正的模样,而且正如风怀归所猜测的,巴山雨只在谷雨那天开始出现,一直到小满,整整一个月,只要在这期间进入巴山的人,最后都会陈尸那处长满苇草的水边。而这段时间,恰是巴山多雨的时节。
巴山雨第一次出现时,善见城并未往邪物作祟上想过,但次数多了便慢慢发现了规律。在最近的一次巴山雨作祟后,徐朗馥亲自带人进了巴山,找到那片水泽,果然又见到了七具裸尸。幸运的是,那一次赶到的及时,凭着空气里残存的那点气息,徐朗馥终于敢断定,这座山中害人的东西恐怕正与西魔王的分身脱不开关系。
尤其那赤六月主爱欲,世上恐怕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了。
打通了这一处关卡,善见城便发了公告,禁止谷雨到小满的时间里前往巴山,如此死人的事才慢慢平息。哪怕有不信邪的人,一想到擅入其中后的死状那般□□,都不免打消了念头。
度海楼听完,有些害怕,“不如我们也等小满过了再回去?”
方法倒是好,只是时间太长。就像徐朗馥所说,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够好,正正赶上清明谷雨交际之时,早半个月可过,晚半个月也可稍等。偏偏未飖搞了一出绑架,在绮罗山耽搁了大半个月,让他们正正好好赶上了这处鬼门关。
“榣山君,你品品,你这运气是不是够差的?”徐朗馥又一次吐槽。
一个月,也不是不能等。风怀归算了算,他这也不是绝症,没并要为了赶时间去犯险。小树妖的建议倒可以接纳。
然而不等他开口,迦兰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道:“不能等。”
“为什么呀?”度海楼有些急,一个月的时间也不算太长,大不了他们再返回去,等立夏了再回来,也不耽搁什么。
“因为一年中能安全无虞通过浮图窟结界的日子只有五月初五那一天。”徐朗馥接话,怜爱得看向呆住了的度海楼。
五月初五。
今天是三月二十二,如果等到立夏结束,算日子恰是四月二十三,距离五月初五只有十日。
十日,过巴山,再到善见城准备入窟的行囊,最后再去与善见城有三千里之远的浮图窟,就是不吃不喝、一刻不停,也无法在十日里办到。
度海楼泄气了。但心底还是有些微弱的希望,“若从这里直接到浮图窟呢?”
善见城与浮图窟一东一西,巴山恰在正中,若过了巴山不往西进,直接往东北方赶路去浮图窟,理论上倒可省些日子。
“不行,不能带你去浮图窟。”
这一次,风怀归先拒绝了。
比起诡异莫名的巴山,显见的,浮图窟更要凶险千倍万倍。拦在此处的不过只是一个西魔王残存的分身,那浮图窟中却是天魔万千,孰安孰危,一目了然。度海楼只是一个小妖,化形不过三百余年,又一直被放养,浮图窟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风怀归可不敢带他去。
这次徐朗馥也与风怀归站到统一战线上,劝说道:“不仅要送你,就说探魔窟怎么能两手空空,这个城咱们是一定要回的。”
这两人一人一句堵得度海楼根本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妥协了。他也明白,风怀归与徐朗馥的话不无道理,如果连一个个区区巴山雨都把他们吓退了,遑论去闯浮图窟呢。
在这半是担忧半是惶恐中,度海楼跟着三个大人终于来到了巴山的边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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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