榣山风 第124章 跋涉雪原

苍鹰振翅，划过青天，留下一道旷远的长鸣。冰原上，一行人逆风而行。

暮春，本该是风暖花开的好时节，然而北荒却仍旧是一片寒风呼号、大雪纷飞的肃杀之景。

风怀归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抬眼看了看在他前面替他挡风遮雪的迦兰弥。

半月前，风怀归与风四年、风二月、风五劫，外加一个很不容易遇见故友硬要同风四年抵足长谈的风相，在客栈分别，风四年三人带《空明手札》回如是门，风怀归随迦兰弥去北荒善见城一探浮图窟。本来越不归也要同来北荒。浮图窟凶险万分，越不归好歹曾是三剑之一，又曾在浮图窟外历练数十载，是最适合不过陪风怀归下窟的人选。

但想到他如今元丹半毁，又难得黑衣人的消息，风怀归不愿让一个初识之人陪自己涉险，想来想去，还是婉拒了越不归的这番好意。

越不归拗不过风怀归，如是门的人便更拗不过。最终，还是只有这位只身一人跟着魔君潇潇洒洒地踏上了去往北荒的道路，看不出一丝一毫地紧张，仿佛浮图窟之行如春日踏青。

话虽如此，但直到三日前，风怀归觉得自己这一路与踏青也无多少分别。善见城有钱、十分有钱。徐朗馥又是个花钱大方、惯会享受的主，出门在外绝不会委屈了自己。

于是哪怕迦兰弥这个正经主子全身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不通俗务的仙气儿，但管钱的是徐朗馥，这一路便十分舒服了，让风怀归恨不得将人挖到如是门。可惜一想到门中凋敝的破败模样、还有风三秋一个铜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架势，风怀归只能看着徐朗馥（的钱）默默流口水。

十数日的享受、安逸，在过了北渡江、正式进入北荒后，一扫而空，让人瞬间从温柔乡坠至修罗地狱。

北渡江，顾名思义，是北荒与东西两荒的分界线。北渡江发源西荒昆仑丘第二高的山峰追日峰，自西向东直入北海，完全意义上将北荒与中州其余三荒隔绝开来，被戏称为中州的“金腰带”。也因此，与其余三荒想比，中州人更愿意将北荒称为北域——已示割席。

渡江北上，入眼便是茫茫雪原。北域苦寒，十里不见人，百里不见村。风怀归一行北上，走得是东荒海路，沿途皆是繁华之所，乍一过江，寒风铺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好在走了三日，风怀归慢慢也有些适应了这鬼天气。只是到底因元丹有损，不能多用灵力，四个人里，只有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就连看上去年纪最小的度海楼也不过是一身单衣外加了一件小坎。

此时正跟在自己身边交流心得。

“你运气不好，上次出来、还有上上次出来，都是大晴天。”度海楼掰着手指头，义正言辞，“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修士耳朵灵，哪怕寒风“呜呜”呼号，在最后面殿后的徐朗馥也听清了小孩的这句乌鸦嘴，不由哼笑道：“小楼总算说了句好听的，依我看，榣山君大约与北荒犯冲，不如还是早早返回的好。”

四下无人，在场的都是早就知晓了风怀归的真实身份，自然也不必再装模作样地遮掩。

徐朗馥嘴贱，风怀归之前与他怼来怼去不过是闹着玩，从未真放在心上。偏偏被今日这一句直直戳在了肺管子上。

犯冲。

风怀归冷笑。

心中不由想到那桩被传来传去、传了两百多年的旧闻。师徒反目、恩断义绝，浮图窟内刀戈相向不死不休。

哪一句、哪一个字，都是现在的风怀归听不得的。

偏偏有个不长眼的家伙非要往刀口撞。

榣山君急火攻心，却又没立场发这股火。看着前方迦兰弥孤挺的身影，眼睛都快红了。这个人，不肯透露过往一丝一毫、又不懂自己的心思，让风怀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作茧自缚、沦为困兽，找不到出口。

然而，看着、看着，这股被挑起来的火却又慢慢消散了。

嘴角流出一丝苦笑，风怀归垂下头，算了，能怎么办呢，在想起一切之前，耗着吧，总归自己在他那里是特殊的不是？

能得明月独照，还有什么不满的？

风怀归一语不发，倒让徐朗馥感到惊奇了。紧走两步，追上去，徐朗馥侧身看了一眼，见对方冷沉着一张脸，嘴又贱了：“怎么，说到痛处了？无话可说了？”

度海楼扯了扯徐朗馥，示意他赶紧住嘴。

这小树妖别的不行，察言观色倒是很在行，方才徐朗馥挑衅完，他就注意到身边这哥哥一下子冷了脸。

悄悄拿眼观察了一会儿，肆虐的风雪中，瞅着这人的冷脸，度海楼心软，不忍心再戳人伤疤，想了想，对着风怀归喊道：“哥哥！再有两日应该就要走出这片雪原了！你紧张吗？”

小孩儿扯着嗓子，生怕风怀归听不清，清脆的声音随风雪散到前方，吹进迦兰弥的耳中，一直沉默赶路的人被这一个“紧张”拽住了脚步。

度海楼的话题转移的并不高明。但看在这小子的关心以及迦兰弥停下来后担忧的神色，风怀归的坏情绪还是一扫而空。

捏了捏小家伙肉肉的脸颊，风怀归笑着反问：“紧张？那是什么。”

度海楼侧了侧脸，将脸颊肉从魔爪中拯救出来，吐槽道：“厚脸皮。”

一行人因为打头的迦兰弥停下而驻足在了原地，几息之间，徐朗馥便挤上身插进风怀归与迦兰弥中间。风怀归那一句回话是对着度海楼说得，眼睛却直直注视着迦兰弥。

榣山君自打从如是门中醒来再回人间脸上便一直遮着千面，无人可窥真容，唯有一双眼，得见当年神采。

这一双杏眼，因为主人的性情时常含笑，对不晓得这位真实性格的人而言，乍一看，只会感到铺面的少年意气。然而撕开那层和煦洒脱的皮，掩藏在底下的，是**裸的、属于上位者的轻视与掠夺。

就如此刻一般。

藏在那双望向迦兰弥的眼底，是这千里冰原都无法熄灭的势在必得。

迦兰弥或许不懂，但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心头忽然漫上慌乱与惊惧，那是刻在本能中的对危险的警觉。

这是很难得的。

善见城众星捧月的小太子、北域说一不二的魔君，竟尝到了害怕的滋味。

只是这份害怕是风怀归给予的，他就不需要逃。所以这一次，迦兰弥没有避开风怀归的目光，他想弄清楚，风怀归的眼底究竟藏着什么。

然而，总有不识相的人时不时跳出来。

“嗨！嗨！注意点儿！”一双手忽然横空出现，挡住了风怀归的目光。

徐朗馥挥了挥手，提醒道：“眼珠子掉出来了。”

或许，堂堂北域右君并不是看不懂眼色，他只是比自家君上更快一步地察觉到了那份来自风怀归的危险，并做出了犹如老母鸡护崽子一般的行为。

风怀归多人精，自然察觉到了徐朗馥这份不着痕迹的关心。考虑到迦兰弥在人际关系上显现出来的单纯，风怀归自觉替小月亮接住了这份来自属下的关怀。

哼笑一声，风怀归从善如流，将目光投向远处，顺着度海楼的话问道：“出了雪原，是哪？”

见对方上道，徐朗馥心底悄悄松了口气，他是不了解这两人过去到底有何渊源，但如今一个失忆、一个魔心不稳，就怕这人仗着君上对他的特殊，起了什么歪心思，那管他是什么榣山君还是什么劳什子的掌门，整个善见城、尤其自己那位好同僚恐怕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压下各种复杂的心思，徐朗馥露出一抹混不吝的笑，不怀好意道：“你猜？”

这个人是不会好好说话了。

风怀归翻了个白眼，往前走了几步，怼开碍眼的徐朗馥，与迦兰弥并肩，“阿弥肯不肯屈尊解惑？”

这一句发问纯粹是风怀归坏心思乍起，逗弄人的，并不认为对方会拒绝，谁知，信心满满地看过去，却见迦兰弥脸上写满了迟疑。

风怀归：“？？？”

他这才恍悟，原来徐朗馥方才的那一句“你猜”还真是别有他意。

“怎么，不好走？还是有难处？”风怀归左右看了看，决定还是找在场最简单的人做突破口。

岂料度海楼也面露疑惑，满是不解：“就山啊，没什么危险的。”

抬眼向前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接入远天。时值正午，却因骤然而起的这场大雪，白日惨淡，模糊的视线中，并不能看清什么。风怀归望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又看向迦兰弥。

徐朗馥一抬胳膊，随意搭在风怀归肩上，也不卖关子了，直接道：“别看了，这事儿吧，在场的恐怕只有我说比较合适。”

“芳香。”迦兰弥忽然开口，语含警告。

“君上，现在不说，再有两天，也要撞上。”徐朗馥摇了摇手指，“眼下这种情况，可万万不能打没准备的仗啊！”

迦兰弥别过头。

虽然猜不到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从两人的神色也可以猜出，八成不是什么好事，这让另外两个一大一小更好奇了。

风怀归斜觑徐朗馥一眼，肩膀一耸，将那只碍眼的胳膊甩了下去。

徐朗馥这次并未着恼，闷笑一声，清了清嗓子，“巴山雨，听说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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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跋涉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