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然一梦长 第14章 蓝调时刻

二哥是和她爹一起回来的。二哥的表情很紧，唇线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见了陆杳才稍稍弯起。

晚饭桌上死寂却平常，不是她妈将脆弱隐藏得很好，而是她爹从始至终并未看过她妈哪怕一眼，所以自然不会发现她哀怨弯眉下那一双红肿的眼。吃过晚饭，她爹雷打不动地上楼，背手挺直腰杆头也不回，上半身像胶水浇筑的纸扎人一般，只能看见长衫下两条腿在翻动。他走到楼梯处，递给沉梦一个眼神，轻飘飘的，却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沉梦心领神会——在座的谁又不是心知肚明呢——跟了上去。

陆杳说肚子撑，硬要拉着二哥散步消食，岑清拗不过，只能奉陪。

眼眶的乌青颜色愈发可怖，肿胀的青紫色蔓延开来，让他不得不换了副镜片大些的墨镜。

“说吧，什么事。”绕过廊柱，到了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岑清淡然开口，他知道小妹妹的脾性，若不是有事相谈，才不会找这么个蹩脚的借口拉他出来。

陆杳的表情真的很好弄明白，手指纠结在一起，岑清猜她在想怎么开口。

等了半晌，陆杳却不开口，岑清于是替她定夺道：“回学校去吧。明儿就走。”

“为什么！”陆杳急了，仰头看着二哥，他的嘴角上扬，但陆杳却觉得感受不到一丝快乐，反而透着一股哀伤。

“回学校不好吗。”岑清揉乱陆杳的头发，“真的，回去吧。”

“你怕我待在家。”陆杳打开二哥的手，眼神死死盯着他。

“开玩笑，你待在家不自在的是你自己，与我何干，我怕甚。”岑清推推墨镜，脚步加快了些。

“你怕我知道家里的事。”

蝉鸣戛然而止——

无风，天上的红云静止了一般，照得地上的人面目通红。

“真是大了，唬不住了。”岑清回身，正对着陆杳，摘下了墨镜，用他肿成一条缝的眼镜正视自己的小妹妹，杏眼里的眸光，倔强得很。

“妈都和我说了。”陆杳隐去了水烟的事，她不确定二哥知不知道这事，但她想维护住母亲的体面，“家里不大好。”

“话倒是没错。”岑清在小径边的石凳坐下，“不过，妈居然会和你说这些。”

“我无意知道的。我的性格你还不知道，打破砂锅问到底。妈怎么瞒得住。”

岑清觑了眼陆杳，陆杳的说辞里漏洞颇多，但她神情笃定，不像撒谎，那么事实便是，她确实已经知道了。

“妈具体怎么同你说的？”

二哥要探她底，可她知之甚少，梗着脖子说：“总之家里很难，我不打算自己跑出去多清净，总想做点什么。”

“哈哈哈，别打趣了。”岑清爆发大笑，“族里那一帮子叔伯整日愁眉苦脸都搞不定的烂摊子，你却指望你自己能做些什么。”

陆杳在二哥戏谑地目光下忍不住吞咽口水。

“要我说，你回学校去，家里的事你别管了。大哥那边你也别提，他心重，知道了指不定怎样。等我们这头处理完了，我会知会你的。”岑清说得像是返修宅院一样轻松。

“你就是想支走我！”陆杳后槽牙咬得死紧，“我可不是缩头乌龟，万事只会躲！过些天我就去筹钱，管你要不要，我都得去……”

陆杳走得飞快，岑清迎光看着她的背影，直看得眼睛生疼，几乎忍不住流下眼泪。

黄昏时有一种天色神秘又吊诡。那是一种蓝，悄无声息地侵入如火如荼的红霞之中里，像是为其注入了一针镇定剂，绯红一片的天色便一点点为之侵扰，于是残红尽收，幽蓝漫天。岑清仰望火烧云的最后一点余晖渐渐熄灭，庭院被笼在一层暗调的薄纱之中。

他看着庭中的那棵树，幼时小妹妹想要攀爬却不得要领，他便托着妹妹上去，结果妹妹没抓紧，摔了下来。他为了护着妹妹，额角磕到了石块，那疤痕如今隐藏在他稍长的额发里，风一吹，便现了原形。他记得妹妹虽没摔着，却哭得厉害，嗓子都哭哑了，他知道是吓着了，抱着妹妹好久好久。那天的天也如今日一般，是沉静的蓝。他那时候发誓，一定一定要护着她周全，不叫她再担惊受怕……可世上万事万物总是事与愿违，他越想瞒就越瞒不住，他越想护偏护不了。

这荒唐的人世！

岑清靠着树，痴痴地笑。

天已全黑，空中却看不见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