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清早林主君都为着林家开书塾的事发愁,他家长子中了举,要请先生回家读书,州府的同僚家的孩子也想一道来。
他收了束脩,怕旁人说道,不收又怕同僚怨恨,进退两难的,最后还是连大娘子说收也不妨事,几家孩子大了,该在一处走动走动。
林府就这么风风光光地办了个学堂。
上一世林窈然没有母亲,她母亲生她后没几年就病死了,父亲作为谢氏的府君,要给家里开枝散叶,又多取了好几房美妾,更是抬了琅琊另一位贵族的小姐回来做夫人,他那样的权势,自是有二八年华的女儿抢着要嫁的。
谢府人多眼杂,亲缘淡薄,便是亲生的兄妹也要互相算计,爱里带着利用,恨里混着真情,那么一大家子人,就这么互相斗来斗去的不肯罢休。
做谢窈然时,她就没尝着母亲的好,当然更没尝着父亲的好,如今重活一世,上天给了她一个好娘亲,连大娘子为人聪慧周正,性情最是端正刚直,平日里训诫儿女虽有一套,但也是很疼他们兄妹三人的。
如今家里办了学堂,不仅家里的哥哥们要去,他们女眷也要去念书识字。
虽说这是对林窈然重视,但对她自己来说可真是个苦差事,林窈然现在不仅要月初学算账了,月中和月末的几日还要辛辛苦苦地上学堂去念书。
……
日子浑过了几天,林窈然家的私塾也算是广开门庭,来的人不少,州府的达官贵人,封在河郡的亲王贵眷,甚至还有些山商贾之子。
林大人开了这私塾倒是博得了美名,州府不少人都说他慷慨。毕竟这先生还是连大娘子托了自己娘家的关系寻了颍川的大先生。
这位先生可是当世文坛的要紧人,是景德元年的状元郎,也是历经了几朝的老人了,先帝在世的时候说自己年纪大了,要辞官回乡养老,从此避世而居,不见生人,若是没有足够的面子,可寻不到他。
私塾教了没几日,林窈然的大哥哥林晏清就回来了。
林窈然其实对她这大哥印象不算深,毕竟她出生时大哥就日日寒窗苦读,也就年节时见见,平日里晚饭都是要送到书塾里吃的。他那圣贤书读得刻苦的很,别的孩子还在光屁股爬呢,林晏清就在之乎者也了。
俗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林晏清这么多年可真是聪明又吃苦,不然他也不能十六就中了举人不是?
这么些年,家里人都说林晏清是为官作宰的模样,为人处事颇有他祖父林老太师之风,清正廉明,温和仁孝。
林晏清这些年在外求学也多,林窈然与他许久未见了,听说他要回来倒是好奇得很,也是不知他这位大哥哥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
府中也是张灯结彩的,毕竟是家中最年轻的举人老爷,谁不想见见沾沾喜气呢?
林晏清真回来还是两日后的夜里,骑了一匹快马,冒着连天的大雨回来的。
大公子回来得急,弄得府中一片兵荒马乱。后来到了第二日早上林窈然才听说他不仅是一个人回来的,马上还带了个十分漂亮的男孩,听说那男孩看着年纪也不大,不过十五六岁的,身量单薄的很,瞧着像是挂在绳子上几天没吃饭才放下来的干尸。
那瘦弱的少年姓谢,叫谢迩。
后来府中人都管他叫谢少爷。
林窈然总觉着谢迩这名字耳熟,她大概是在哪里听过,而且这人与她应当是熟人。很明显,这不是她在林府中认识的人,不然她必然是有印象的。林窈然思来想去,估摸着应当是前世与这谢迩见过,但距她死已然十年了,时间过得太久,她绞尽脑汁怎么也想不起来这谢迩究竟是何方神圣。
随着这谢少爷一同来的时候还有府中下人的流言蜚语,小厮女史这几日都在传,说大少爷带回来的,这人漂亮倒是漂亮,就是是个疯的,体弱就算了,还有臆症,说话说的好端端的就变了脸色,一时倒不过来气,一时间咳喘像被人掐住了脖颈,还一时间说他看见什么人在他旁边哭……疯疯癫癫的不像个人样。
有人说,别不是恶鬼缠身吧?
也有人说,别胡说,人家就是发臆病了。
林窈然年纪小,下人也不躲着她说这些,这几日叫她把谢迩的坏毛病都听了个遍了,说是什么梦中好胡言乱语,常常夜夜都梦魇,更有甚者说他晚上不睡觉的。
如今入秋了,有婢子夜里要去主子房中添炉火,说是有个小婢女刚换了炉子便被谢少爷用刀抵着脖子让她滚。后来不知怎的,府中传闻就成了这位谢少爷梦中好杀人了。
话最后传到了连大娘子耳朵里她当日便请了郎中去给谢公子看病,又把家中嚼舌根的奴仆狠狠责罚了一番,此事才告一段落。
给林晏清办的接风宴谢迩称病没来,一众学子读书的私塾没去,足足过了半个月,林窈然也没见着这位疯疯癫癫的谢少爷究竟长什么样。直到祖母说要九月初九办家宴,一家人聚在一起团团圆圆吃顿饭,还特意叮嘱了谢少爷也来。
于是这位谢迩才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千金小姐似的来赴了会。
半个月来,林窈然都没碰着谢迩的面,她是这是家宴才第一回见谢迩。
只需要一眼,家宴上见着谢迩那张脸,林窈然便忽地愣住了。
伴随她前世性命一道湮灭的记忆一点点涌上来,她在见着那张苍白清癯的脸时,前世种种便如潮水一般涌上来。
她想起来了,为什么会对谢迩这么耳熟,说谢迩她记不得,但若是说谢行远,她便知晓是谁了。
谢行远,字迩,河郡登州人士,太华六年探花郎。他登科的时候才十九岁。林窈然记得此人本是状元的,但因容貌实在出挑,被当时的皇帝一力判做了探花,还说要将公主嫁给他。
林窈然还记得,当年,她也在金銮殿上,还问过他治国政要。
……
十几年过去了,上辈子的事对林窈然说真像是恍如隔世了。她其实对许多人的脸都已经记不清,但她还记得谢迩那张脸。
大概是当年的探花郎太倔强,冒天下之大不韪,拒了皇帝的橄榄枝,不肯做皇家的东床快婿,又当着众人的面骂了出于琅琊谢氏的皇后娘娘品行不端,最后甚至还将矛头对准了京中权贵,用一句“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将在场的其余几位世家公子哥批得一文不值。
金銮殿上各人脸上有各人的精彩,皇帝似是被他这一腔的愣气冲昏了头,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还是林窈然打了圆场,叫他滚去殿外跪上一个时辰清醒清醒。
再后来,林窈然也忘了,谢迩年少时与她交情确是不多,她那时心思一门放在争权夺利上,只记得自己那时候在朝上和先帝斗得水深火热,后宫又力压了几位先帝的宠妃,大权在握,好不风光快活。帝党与后党也在朝堂之上争论不休,那时林窈然姓谢,谢迩也姓谢,可谢窈的谢却不是琅琊谢氏的谢,他出生寒门。
谢迩怎么还是托了那张利嘴的福,被先帝安插在了御史台。
林窈然当年以为这小子是琅琊谢氏在河郡的什么分支后人,她把谢迩当自己本家,想过要拉拢一二。某一日,林窈然就把谢迩召入了坤宁殿。
结果谢迩竟然在她的宫中痛斥她是祸国妖后,以一己之力混乱朝纲,还问她是不是心怀不轨,要学那武周窜唐,吕后乱政。
当时林窈然怎么回答他的?
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是她大概的意思是,陛下当年不过琅琊一乡长,若论才貌计谋还不如沛县亭长刘邦,家世更比不上本就是世家大族的李唐皇室,若是没有她谢窈然,没有她的母家琅琊谢氏为靠山,那他刘淮就什么也不是。
陛下的大半江山都有她的一份,她这不是祸乱朝纲,只是把自己的那一份拿回来。别说她没有做武周吕后的心思,便是她想做,那也是天经地义,没有她与谢家,何来如今大衡的江山社稷?谢窈然可与林窈然不同。谢窈然那时钻牛角尖,不肯服输,她与谢迩说,若谢窈然是男子,那这天下就不会有刘淮做高祖皇帝,那天下共主的位置会是她囊中之物。
谢迩被她这番谋逆之言气得面红耳赤,十九岁的探花郎,在金銮殿上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竟然气得说不出话,最后一头栽进了她怀里。
林窈然冷眼看他,着人把他拖了出去,寻了太医给他诊治,等人醒了便让他滚出宫去,又叫谢迩好好做他的言官清流,从此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当时还是谢窈然的她心里清楚无比,谢迩这样的愣头青,在朝中是混不下去的,他口中能说出那番话就证明他是个直臣,也是个纯臣,先帝多疑,性情又敏感,在朝堂之上,纯臣是很难活下去的。
所以这位探花郎被一贬再贬,直到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他才搭上了汝阳王氏一党的东风,重入长安,一步步往上爬,直做到宰相的位置。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谢迩此人当真成了当世一大权臣,权倾朝野,党羽巨多。
可林窈然那时候再没见过他的面,两人其实大多政见不合,多是隔着帘幕与屏风针锋相对,可这么对了几年,谢迩又与林窈然成了不用多言的知己。
她知道,谢迩变了,谢迩也没变。
林窈然那些年坐在垂帘之后看似与他打擂台,实则也用太后的手段替他办他想办的实事,两人虽无交情在朝政上却始终心照不宣。
谢迩虽总被骂做有不臣之心,却兢兢业业做的都是有益民生的实事。林窈然也很欣慰,她想当年的愣头青终于抛却了清流名头,开始为苍生天下计。
妖后、奸相,才女、探花,谋士、纯臣。虽然很不想承认,可林窈然当时就是在谢迩身上看到了自己,她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抱着一腔治国平天下的勇气,逞凶斗狠,以命搏杀。人生在世,总要有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侠气,老去的林窈然如此,年轻的谢迩也如此。
后来新帝薨逝,林窈然又扶持了一位宗室子上位,小皇帝初登大宝,就是个任她摆布的傀儡,朝堂之上大多是后党与相党争斗不休,直斗到后来,林窈然的身体垮了。
其实这么多年她自己也知道,她早已油尽灯枯,儿子丈夫通通过世,对手盟友一一辞别,她最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只是为了先帝临终那一句话才撑到后来,上一世看到谢迩出现,林窈然那时心中绷着的劲就慢慢松了,她觉得这朝政与江山渐渐都有了托付之人,也不想再与天斗与地斗,那时的她太累了,所以没多久就行将就木。
但眼见着朝廷中谢党一家独大,她也不能放任局势失衡,所以就临终之前写了一封罪己诏,为新帝立威,也把自己在朝廷中暗埋的人手安排给了新帝,叫帝党与谢党平衡。
做完了一切,林窈然饮毒自尽。
那一杯毒酒,还是她托谢迩给自己送来的。那天晚上他们隔着窗户,谢迩清癯挺直的身影被月光打在窗棂上,林窈然在房中喝酒,这些年她的命都靠汤药吊着,已许久没有喝过酒了。
她在黑漆漆的屋子里说:“我死后,不要将我与先帝葬在一起。”
谢窈在窗外声音沉闷地说:“这不合礼制。”
“你今夜来见我,不也是不合礼制?”林窈然支着手靠在窗边,想起自己年少时与兄弟姐妹游湖看月的愉悦,她病得重,也不叫御医来瞧,这几日咳得厉害,连说话声音也有些沙哑,林窈然笑着对谢迩说,“私会太后,谢相公,若是被人知道了,你的脊梁骨怕是要被人戳碎了。”
谢迩在窗外没有讲话。
“我死后,不想与先帝葬在一处,我与他斗了一辈子,早互相厌烦了,他去了地下,恐怕早与他那些漂亮的夫人们团聚,我去了只是给他们添堵。”
“谢相公,你也知道的,我这人脾气不大好,也不是什么柔顺的女子,不会讨男人喜欢,我嘛,也不稀得先帝喜欢我,都这个岁数了,他喜不喜欢,对我来讲……又有什么要紧?”
林窈然饮了毒酒,知道自己要死了,身边也没人,对着谢迩一根木头也能多说几句话来。
哪怕他不答。
她也要絮絮叨叨地讲:“谢相公,我看你也有二十七八了,寻常人像你这个年纪,只怕孩子都有了,你还不讨娘子吗?讨了娘子可千万不要跟先帝学,伤人心肝,还问人家为什么不能疼疼他……诶,说起来你也不信,先帝他总是欠我的,只是我也不要他还了,我只希望我与他来生,不要再遇见,他要他的温顺美人,我做我的蛇蝎毒妇……”
“你要讨娘子也不能讨我这样的,两个人性子都倔得很就容易吵架,吵起来烦死了,先帝总是气我,我也气他,互相这么磋磨在一起,各自都难受。”
“太后大娘娘。”
“嗯?”
“您是村头的媒婆吗?”
林窈然被他逗乐了,喝着酒,一个劲儿地笑。
“反正你记着我的话就对了,”林窈然比他大了二十来岁,吃过的盐那比他用过的饭都多,“我这是在教你怎么疼人。”
可谢迩却与她说:“我不会娶妻的。”
林窈然不说话了。
谢迩声音里带着几分笃定:“我不会娶妻的。我这样的人注定不得好死,娶了谁懂都是害了她。”
林窈然当时隔着窗户哈哈大笑,心说小子还有两分自知之明。
这也是她听谢迩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那时她已然毒发,血顺着口鼻往外溢出来,耳边模糊了好一阵,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她虽与谢迩不算什么好交情,但也算是惺惺相惜的敌手,人生在世,但求一知己,虽说两人言浅,但交情也还算不错,怎么着她老人家也算给他传了爱娘子经的。
如今重活一世,林窈然她再同谢迩见面竟像是恍如隔世,她看着少年谢迩,心里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她倒是想看看,当年这位铮铮铁骨的少年探花郎,自小的光景究竟是什么样的?又是如何生出那一身桀骜不驯的清正根骨的?
林窈然兴致勃勃地赴宴,却在见着谢迩的那一刻,被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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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浮生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