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地的白衣武士,血染红她的衣衫,断裂的剑,一段落在不远处,一段插在她头顶的不远处,只是半寸,半寸便是她的命,猩红的双眼中居高而站的男人,展露着不败的身形,不甘令她咬紧唇,些许咸味蔓延,萦绕于鼻中的腥味,来自四面八方。
雨越下越大,模糊着她的双眼,意识的流逝,让她努力保持的清醒,像一场无能为力的笑话。
看到那身影走近,冷热交替的拳风,贴过她的脸,散发着所谓危险的气息,闪电越过,闪过那张如鬼的脸,像是催命的符。
“不要!”
雷声轰鸣,遮盖住那嘶哑的祈求,唯独那拉着女子的人与其本人听清,以至于一时惊愕,手上传来的挣扎剧烈,宇文成都不敢拉得太紧,怕伤着那人,竟令其脱手,等着他反应过来时,女子已冲入雨中,挡在那高丽刺客身前。
在看到宇文淑的瞬时,宇文化及原本狠厉的神情恢复些许清明,集聚的玄冰劲只留在手心附近,压抑着。
“让开”,理智令他尝试赶走眼中人,可却只看到那人倔强的摇头,原本虚弱的脸,在雨中更显脆弱,仅仅只是雨水似乎便能将其压垮,“宇文淑”,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似乎受到雨水的影响,微有颤音,闪电划过,藏在愤怒之上的那抹难以置信,在听到身前人不小的咳嗽后,心疼一闪而过,真实的心绪被他巧妙的压下。
在听到那声“大哥”后,他不由得微微偏过视线,以求眼不见为净,手却微微抬起,在未被注意的时刻,落在地上的断刃像是被操纵,直朝宇文淑身后人袭去。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本已无力扭转一切的傅君婥,宁愿此时得到解脱,曾说不会插手恩仇的人,如今为她违背家族,如此大的雨,虚弱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住,此番所为,日后又该当如何,是故,她一动不动,死亡本是杀手最终的结局。
「嘭」,本已倒头顶处的刃,却陡然改变方向,只销下她几根发丝,便坠到不远处,亦引起不少注意,这其中自包括宇文化及最不想引起其注意的人。
唯见那人竟拔起就插在傅君婥附近的断刃,那声虚弱的宇文姑娘,令她神情一滞,微微闭眼,颤栗的呼吸涌出,那些不安只有她自己清楚,却在转身看向宇文化及时,变得坚韧,就如同抵在她脖颈刃,她亦跪下。
“放过她,大哥”,说着的同时,难受的身体,令她忍不住咳起,却因为这点颤动,脖颈上脆弱的皮肉,被刮拉出些许红痕,当事人虽未觉,但对面人却目睹一切。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拿命作为威胁,这令宇文化及对眼中人难掩失望,他的淑儿,变得脆弱,受到束缚,甚至以命为胁,对他。
“放过她”,宇文淑已无力说太多,只反复呢喃着这句,雨水打在她身上,仿若系着数斤重的石块,要将她彻底击垮,她仅剩的气力,全都用来握住那把刀,维持那脆弱的威胁,她知道,她会成功,即便大哥有犹豫,但还有。
“大哥”,他人。
令她心安的声音终于响起。
对这一切,宇文成都着实无法再看下去,不就是一个域外刺客,何至于此,让兄妹反目,他急匆匆走上前,跃入雨中,又在宇文淑的身侧蹲下,本想夺下宇文淑手中刀却失败,不得已只得继续求情。
“大哥,不过是一条命而已,淑儿要喜欢给她”,当宇文化及冷眼袭来,那句“给她便是”语调陡然落下,像是被突然罩住,音色有些发闷,心虚地别过头,不敢与身侧人对视,咚咚作响的心跳,甚至压制住雷电的动静。
“咳咳”,雨中咳嗽传来。
心虚的视线投向地上人,见那虚弱的视线,他心一横便主动靠近,当扶住宇文淑,那难以止住的颤,从宇文淑的身体上出发,并蔓延,“怎么抖成这样”,牵引出宇文成都的紧张。
“我扶你回去”,宇文成都终无法令妹妹继续呆在雨中,即便这会惹怒大哥,只可惜,他有些猜错,大哥并未阻止他的言行,反是看着虚弱的丫头,像被下了蛊一般,倔强得可怕。
怕宇文淑自伤,又怕自己用力伤到,宇文成都万不敢用力。
打量着自身的视线流转,身侧人要做什么,她几乎心知肚明,甚至无需多少猜测。
“别想打晕我”
传入耳中的声音,戳穿宇文成都的心思,令那想法胎死腹中,“别让我后悔一切”,话又陆续传来,令他不由得低下头,叹息沉重。
收回落于宇文成都身上的视线,撇过一眼地上人,她这才重新看向眼前人,“大哥,不要让我觉得是你伤了她,我求你,就当没看到,好不好”,宇文淑边说着边放下手中刀刃,宇文成都的介入,她终于可以落入理智之中。
放下的举动,终令宇文化及松下一口气,只是尽管心疼,可当打量到地上人时,他的视线依然变得凝重,他看中地上姑娘的奕剑术,此人已习得怒火纯青,虽最终落败,但对他的伤害亦不小,若是寻常,他也许并不会赶尽杀绝,但这回,那股不安太重,令他无法心软。
“淑儿,我说过,这回,由不得你,哪怕” ,话停下,宇文淑还没来得做出任何举动,便只觉得周身骤然一紧,等着反应过来时,只觉一阵晕眩,尽管不甘和恐惧,可她仍彻底失去对一切控制。
“哪怕你会恨我”,宇文化及呢喃着,瞧着出手的宇文成都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他保持着静默,只在最后道了一句“回去吧”,雷声震颤,这句话究竟有无被听清,无人可知,但宇文淑确实被抱走,进入船舱。
直到宇文淑消失,傅君婥才收回自己在意的视线,于她来说,心反而大松口气,至少对方会得到照料,这雨太大,轻易便能击倒本就脆弱不已的身躯。
原本不加挣扎的人,在此刻却生起动静,宇文化及瞧着,却没有急着出手,静待那点可有可无的挣扎,只不过他似乎有些小瞧。
到底是行刺杨广,并在十八精骑围攻中顺利逃出的唯一一人,实力确实不容小觑,即便在此刻,也依旧袭得他有所退步,也许是出于对女子实力的些许在意,以及之前已被傅君婥所伤,此刻伤势已开始发酵,因此他的出招反并无先前那般狠厉,一招一式皆只是在挡,避,并未攻击。
深知无法杀死宇文化及,却也不愿为其所杀,倒不是因为怕死,她本就抱着必死的信念,可不想死在男人手上,宇文淑的每一句话,她都听着,所以当找到时机时,她绝妙的轻功,祝她一臂之力,飘然之间,已飞向李秀宁所在的船只,提着那躲在暗处的两人,便飞下船帆。
宇文化及本欲追逐,却被挡住,看那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子,握在手中的剑,似乎随时便能出窍,一眼他便看出,这人便是不久前打歪他袭击的刀刃,救下傅君婥一命的人。
可此人并未对自己出手,只是阻挡,这令他多少知道自有受命之人,“李四小姐,你意欲何为?”,他干脆静下,一场打斗,竟令他升起些许惜才的心思,他追求的武学,与女子对战时,似乎能感受到。
“宇文总管,此地可不安分,还是留在船上的好”,李秀宁靠在边栏,举着伞,静静向这边投来视线,说着“不痛不痒”的善意提醒。
“呵”,话引来宇文化及的笑和不解,“她可是刺客,李家如今连刺客都要保,还真是对君主“忠心””,明里暗里皆有暗讽。
“四小姐,李家还是明哲保身的好”,他似乎也多了些许好心。
“她是刺客?秀宁可不知道”,伞下的容颜,挂着不浅的吃惊,“宇文总管,这话可不能乱说,是会害死人的”,李秀宁主打一个不知者无罪。
如李秀宁坚持不知,宇文化及也不好说太多,毕竟此事按照流程确实未被李秀宁给明面上知晓,若面对是李世民,事情会简单得多。
“到底,李四小姐有何缘由插手此事”,李家和他一样,在意的应是「长生诀」,一个来自高丽的刺客,可有可无。
“同为女子”
“嗯?”
“无需缘由”
投来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清澈且坚定,也许李家,李秀宁在「长生诀」上有自己的谋划,但这句话却真挚,没有杂质。
雨水打在伞上,吵闹着,有一瞬间好似耳已聋,“宇文姑娘体虚,总管还是回去看看的好”,捏紧握住的伞把,李秀宁平静着,好似先前的一切皆是幻觉。
“秀宁亦希望宇文姑娘如愿,相信总管亦是”,言毕,她便转身往回走去,站在宇文化及对面的红拂见状,什么都没说,只是飞身跟上。
而听过话的人,只是站在原地,那抹追踪的心思被落下,逃跑的人,伤他不轻,但亦被他重击,如今又强运功力逃离,如此行径,已是强弩之末,即便未死于船上,也难活过今日,于是他便断了追踪的心,思及宇文淑,还是纵身回了船舱。
雨,依旧下着,船板上的血,被渐渐冲淡,好似,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