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梦歌 第7章 抚玉思亲，梳落青丝

阳光漫过屋檐，炊烟在风里打了个转，又软乎乎地贴向天际。萧遥拉着梦灵的手，指尖裹着她的温度，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

脚下的小径还带着晨露的湿润，踩上去悄无声息。清风带着屋内飘出的香气迎面而来，两个孩子的肚子也适时地咕噜响了一声。

“哥哥，娘又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梦灵闻着风带来的香味，晃了晃被萧遥牵着的手，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

萧遥吸了吸鼻子，笑着回答:“回去看看嘛，应该是你爱吃的。”

梦灵听了，步子立刻快了起来，恨不得冲进院门。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带着萧遥往前栽去。

萧遥立刻把她拽了回来，脱口而出:“慢点，别摔了。”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的苏婉附体。

梦灵看着萧遥的神情，捂着嘴笑道:“哥哥现在说话，简直和娘一模一样。”

萧遥被她说得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自在的道:“哪有？别乱说。”

梦灵却不依不饶地说道:“我可没乱说。前几次陪娘给你和爹爹送饭，我也差点摔倒，当时娘也是像你一样把我拉回去，就连说我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萧遥拗不过她，只得转移话题:“走吧，再不回去姨娘就要出来找我们了。”

这时，苏婉正要开门出去找他们，刚开门，就看见梦灵发角挂着风送来的花瓣，正拉着萧遥在院中说笑，内心升起一股暖意。

她对着兄妹俩喊道:“灵儿，带着你哥哥回来吃饭了。”

听见娘的呼唤，梦灵松开了拉着萧遥的手，一路小跑扑到苏婉跟前，苏婉笑着蹲下身，张开双臂将女儿接进怀里。

“娘——”梦灵把脸埋进苏婉怀中蹭了蹭。

萧遥望着母女二人相拥的画面，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坠。感受着玉坠上熟悉的温度。他并未注意到，一滴泪悄悄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坠，目光定在苏婉揽着梦灵的那只手上。

苏婉的手轻轻地将女儿发角的花瓣拂去，目光越过女儿，刚好对上萧遥的目光。

望着萧遥脸上的泪痕，她的心感到一阵揪疼。

苏婉松开女儿，起身朝他走去。

“遥儿——”她抬手，轻轻将萧遥眼角残留的泪擦去，动作和刚才拂去梦灵发角的花瓣一样。

萧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正要扬起衣袖将眼泪抹去，但苏婉却拉着他的手，一把将他搂入怀中。

“想哭就哭吧。”苏婉抚摸着他的头，“有些事，不要强撑着。你和灵儿一样，只是孩子。”

苏婉话音刚落，萧遥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大颗地落下，但他仍旧没哭出声。

苏婉感受着怀中的颤抖，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一言未发。

梦灵不知何时走到了萧遥的背后，小手学着母亲的动作，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哥哥的背。

“哥哥，别难过，灵儿陪着你。”望着哥哥留下的泪水，梦灵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在两人的安抚下，他的颤抖渐渐止住，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苏婉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好了，进去吃饭吧，菜要凉了。”

言毕，她起身，双手分别拉着两个孩子向屋里走去。

梦灵刚进屋，看了一圈后，对着苏婉疑惑道:“娘，爹爹呢？”

“他去给吴婶子看病了。咱们先吃。”

解释了女儿的疑惑，苏婉松开了拉着兄妹俩的双手，进侧屋拿碗筷去了。

梦灵紧挨着萧遥坐下，看着桌上的菜肴，兴许真的是饿坏了，她直接伸手抓起碗中的一块豆腐往嘴里送。

“你慢点吃，当心噎着。”萧遥将菜缓缓挪到她面前，无奈道。

梦灵的小腮帮子鼓鼓的，将豆腐咽下去后，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小声道:“我太饿了嘛。”

苏婉端着碗筷出来，看见女儿偷吃，她笑着摇了摇头，将碗筷放在桌上。转身取来抹布将女儿的手擦干净，声中带着宠溺:“又偷吃。”

梦灵看着娘亲，乖乖让她擦完手，然后转头对萧遥做鬼脸，小声道:“哥哥不许跟爹爹告状。”

萧遥失笑:“我什么时候告过状？”

“好了，吃饭吧。”苏婉给两个孩子各盛了一碗饭，后在女儿旁边坐下。

饭桌上，梦灵像只小雀般跟苏婉讲述今天碰到的事——从卖糖人请她和哥哥吃糖，到将军的画像，最后陆清彦将笔赠与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而苏婉在听到将军的画像时眼中闪过什么，随后又恢复如常，笑着各往两人碗中夹了一筷子菜:“是吗？那将军长啥样？”

梦灵答道:“长得和哥哥很像。”

苏婉闻言脸色一沉，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的紧了紧。

“娘，你怎么了？”梦灵歪着头，疑惑地看着苏婉。

萧遥也察觉到不对，转头看着她。

“没什么，还饿不饿？”苏婉迅速恢复正常，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吃饱了。”梦灵摸了摸小肚子，笑着说:“娘做的饭最好吃了。”

“嗯，不饿了，谢谢姨娘。”萧遥放下碗筷，对着苏婉回答道。

虽然感到苏婉有些不对劲，但他垂下眼，并未多问。

既然连向来温和的姨娘都变了脸色，想来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婉觉得内心一酸。

这孩子从小就很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苏婉将碗筷收拾到院外，正准备清洗干净，梦灵却从后面探出头，高兴地将陆清彦送她的笔拿出，对着苏婉道:“娘，这是秀才先生送我的笔，他说要单独教授我书画。”

苏婉擦手的动作停了，转身看着女儿手中的笔，“秀才先生？要单独教你？”

“嗯。”梦灵用力点头，“他很厉害的，这只笔就是他变出来的。他还说，要是我学会了这些，以后可以保护爹爹和娘，也能保护哥哥。”

苏婉望着女儿，小丫头眼中闪烁着光，那认真的模样让她又酸又暖。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她实在难以开口拒绝，摸着女儿的头，还是那温柔的语气，“你想学吗？”

“想！”梦灵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像他一样厉害，以后保护你们。”

苏婉笑了笑，将女儿揽进怀里，“行，那你好好学，待会爹爹回来，就让他带你去寻他。”

“好。”小丫头很开心，小脸在母亲怀中蹭着，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期待。

“哦，差点忘了。”苏婉松开女儿，起身进屋，不一会她就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把梳子。

那是一把通体泛着暖润棕红的桃木梳，梳身莹润，梳齿匀净，梳背刻着浅淡的桃纹，每一道都磨得光滑妥帖，浸着制作人的心血。

那是苏婉耗费数十个夜晚一点一点磨制而成的。

“来，娘给你梳头。”苏婉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的长发，然后拿起桃木梳，从发顶缓缓滑到发梢。

梦灵乖乖地坐在台阶上，只有小脚丫时不时地晃动。她感受着木梳在发间的流动，暖融融的触感顺着发丝蔓延至全身，鼻尖萦绕着桃木的清香，她忍不住闭上眼睛，小脑袋微微后仰，靠在了苏婉的膝上。

桃木梳顺着长发从发顶滑倒发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每一次梳落，都是她对女儿爱的体现。

梦灵感受着木梳带着母亲的温度在发间流动，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娘，好舒服啊……”

苏婉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更轻了些：“舒服就乖乖靠着，别乱动。”

“嗯好。”梦灵应了一声，小脚丫也不晃了，她安安静静的靠在苏婉膝上，只有睫毛偶尔扑扇两下。

桃木梳最后一次从发顶滑到发尾，苏婉放下梳子，把女儿的头发拢到耳后，端详了一下。

经过苏婉的整理，小丫头的头发顺顺滑滑的拢在耳后，露出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

“娘——”小丫头在母亲怀里蹭着，随后目光看向了木梳，她眼睛一亮:“娘，是你做的吗，真好看！”

苏婉笑了笑，将木梳拿起送到女儿的手中:“嗯，送给我的宝贝女儿。”

梦灵捧着梳子，翻来覆去地看，小手顺着梳身上纹的桃纹勾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娘，我要一直留着它。”她说，声音脆生生的，“以后我每天都用它梳头。”

苏婉笑着回应:“好，那娘每天都给你梳。”

“嗯。”梦灵点了点头，把梳子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又往苏婉怀里蹭了蹭，仰起脸对着苏婉笑，眼睛弯弯的，就像两个洁白的小月牙。

望着女儿的笑容，苏婉心里一暖，将她揽在怀里。不一会，小丫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一眨一眨的。

“困了？”苏婉轻声问。

梦灵点点头，她把梳子攥在手心里，往苏婉怀里缩了缩。

“睡吧。”苏婉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

梦灵闭上眼睛，靠在母亲怀里，没过多久，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慢，梳子还被她握着，贴在心口，阳光照在梳背上，泛着淡淡的光。

苏婉起身，抱着女儿进屋，将她安顿在床上后，她转身去往屋外，准备去洗碗。走到门口，却愣住了。

萧遥蹲在水盆前，袖子挽的高高的，低着头将盆中的碗一个一个洗净，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怕发出了声响。

苏婉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遥儿，放着我来。”

萧遥抬头看着苏婉笑了笑：“快洗完了，姨娘您歇会。给灵儿做梳子，想必您也累了。”

苏婉没有再说话，站在门口，看着他将最后一个碗从水里捞起，用布擦干，轻轻叠好。

萧遥将盆中的水倒了，把盆放回原处，用衣裳将手上的水擦去。他转过身，看见苏婉还在门口。

“姨娘，好好休息一下。”他笑着对苏婉说道。

苏婉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些发酸，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笑道:“行，你也快去休息吧。”

萧遥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他的步子很轻，像一片落雪，悄无声息地掠过阳光，连衣摆都没带起半点风。

苏婉看着他的背影，直觉得他那单薄的肩头，早已扛上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