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梦歌 第14章 灵念馈饼，木灶烟香

两人走出院门，顺着村道往村东头走去。檐角的风铃响了三声，像有人在数着他们的脚步。

此时已近午时，村里不少人家都升起了袅袅炊烟，风里裹着各家做饭飘出的香气。有油盐的熏咸，有米面的香甜，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勾得人鼻尖发酸。

“哟，梦大夫，这个点儿不吃饭，往哪去？”吴婶子刚走出院门，望见梦九从她家门前过，就随便问了一下。

“有劳吴大嫂费心了。我去接灵儿。”梦九笑了笑，脚步没停。她这才注意到萧遥跟在他旁边。

“这不是遥儿吗？”她走到萧遥身边。望着他随口说道。

“婶子好！” 萧遥停下脚步，对着吴婶子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

吴婶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真是越长越精神了。平时灵丫头不是最粘你了吗？怎么今天舍得跟你分开啊？”

“灵儿在陆先生那学画画呢，我和九叔去接她。”他望着吴婶子，认真地回答她的疑问。

“哦，这样啊。”她顿了顿，“正巧我家阿琳也在陆先生那，能不能麻烦梦大夫叫她回来吃饭？我家那位身子还不方便，屋里还热着菜，我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手。”

“没问题的，大嫂，吴大哥的病一定要好好休养，若有什么问题，及时来找我。”梦九笑着应下，“阿琳我一并叫回来，你放心。”

吴婶子连声道谢，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又低头往灶房去了。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村东头的那棵老柿子树下，陆清彦像往常一样靠着树坐下，除去趴在他肩头的梦灵外，还有五六个孩子围着他，梦灵的身边那个比较大的女孩就是阿琳，她拉着梦灵的小手，正凑在一起看纸上陆清彦画的画。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梦灵将小脑袋从师父的肩头抬起，一眼就望见了村道上的爹爹和哥哥，一双微微带着困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爹爹——哥哥——”她从师父的肩头滑下来，松开了拉着阿琳姐姐的手，粉白色的裙摆随风微微飘动，朝爹爹和哥哥跑去。

她跑到梦九跟前，差点撞上，还好梦九及时停住，萧遥在一边接住了她。

“灵儿，当心点，小心摔了。”萧遥望着被梦灵顺势拉住的手臂，温声说道。

梦灵晃着他的手，对他吐了吐舌头：“我不会摔的，我知道哥哥和爹爹会接住我。”她抬头，望着梦九说道：“爹爹真的说话算话，真的带哥哥来接我了。”

梦九蹲下身，摸着女儿的头，眼里荡开温柔：“你呀！就和你哥哥亲。”

她顺势也拉住爹爹的手晃了晃：“才没有呢，我和爹爹也亲。”

“哥哥，我给你留了好吃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往袖子里掏，但袖子里空空的，她没抓到蒸饼，才想起刚刚小伙伴们来的时候，那半块蒸饼给阿琳姐姐了。

“唔……对不起哥哥，我忘了蒸饼给阿琳姐姐了。”她低着头，指尖捏着萧遥的袖口，拉着他的手也蔫蔫地停住了。

萧遥望着她耷拉着脑袋，小手死死捏着自己的袖子，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没事的哦，灵儿想着把东西留给哥哥，哥哥就很高兴了。”

说完，他用指腹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不要哭哦，不然就成小花猫了。”

梦灵感受到他指腹的温度轻轻从鼻尖流过，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眼睛望着哥哥，她吸了吸鼻子，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嗯，灵儿不哭，下次有好吃的，我一定要留给哥哥。”

陆清彦画完，抬头望了望天空，“时候也不早了，小朋友们先回去吃饭吧，明天先生再教你们写‘桃’字好不好？”

“好！秀才先生再见！”孩子们从他身边散去，笑声和告别声逐渐飘远。阿琳跑过来找梦灵，“灵灵，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今天我娘炖了肉，你，萧遥弟弟和梦叔去我家坐坐。”

“好！吴婶炖的肉最香了。”梦灵笑着伸出一只手拉住阿琳，另一只手拉住萧遥，抬头亮着眼睛对梦九问道：“爹爹，我们能去吴婶家玩会吗？”

梦九摸着女儿的脑袋，微微一笑：“行，你开心就好，但玩会就要回家，不然你娘做的饭就要凉了。”

“知道了。”梦灵笑着答应着，拽着哥哥和阿琳姐姐就往村里跑，她如银铃般的笑声被风吹到树林里。

“灵儿，慢点——”梦九对着女儿喊道，声音被她的笑声掩盖，三个孩子并没有听到。

他笑着摇头，对着陆清彦拱手答谢：“今日有劳陆先生了。”

陆清彦回礼道：“梦大夫客气了，我既收灵儿为徒，能做的不过是为师的分内之事罢了。”他望着三个孩子小小的身影，微微一笑，“灵儿这孩子很有灵性，能收她为徒，是陆某的荣幸。”

他抬头望着天空飘过的几朵云，再对梦九拱手道：“时候不早了，陆某还有些事，先告辞了。明日还劳烦梦大夫将灵儿送来。”

梦九拱手答道：“一定，先生，改日劳烦来寒舍坐坐，我们夫妇俩会尽力招待先生，权当对你尽心教授灵儿的感谢。”

陆清彦合手对梦九拜谢道：“那陆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陆先生，再会。”梦九转身追上了三个孩子的背影。正午的日光顺着村道旁人家的屋檐落下，照在他的肩头，也将他额头上藏在黑发间的几根白发照得微微发亮。

梦九前面，梦灵粉白色的裙摆和萧遥蓝黑色的衣角在正午的风里不时交叠，阿琳扎起的辫子和梦灵简单拢在身后的长发也因风轻轻扬起。

“灵儿，你跑慢点，你的笔要掉了。”萧遥望着被她别在衣带上要掉下去的笔，轻声喊道。

梦灵停下了脚步，松开握着哥哥的手将别在衣带上的笔藏进袖子里，又拉起哥哥的手，转身望着他笑着说道：“哥哥捏住我的袖子，笔就不会掉出来了。”

没过多久，几人就到了阿琳家门口。炖肉的香气透过门缝飘了出来。

梦灵的小鼻子动了动，“好香啊！”

“我娘说，先拿糖色给肉上个色，再搁上八角桂皮，小火慢炖半个时辰，一揭锅，香得能飘半条街去！”阿琳望着梦灵水灵灵的眼睛，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她微微一笑，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门，“娘，我回来了。”

没过多久，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吴婶子系着围裙，一只手还拿着锅铲，看见几个孩子眼睛先弯成了月牙：“是遥儿和灵丫头啊，快进来快进来。”她望了望几个孩子身后，对着梦九喊道：“梦大夫，别站着那了，进来坐坐。”

几个孩子进了院子，梦九紧随其后。

阿琳家的院子不大，左边堆着半垛刚锯好的柏木，刨花像雪一样铺了一地，被风卷着贴在墙根。墙角立着几个半成的木活：一个雕花的箱子，一个还没雕花的衣柜，箱子上面还有几根削好的伞骨，一看就是阿琳的手笔。

吴木匠坐在树下，膝头摊着半块打磨光滑的柏木，手里的刨子却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木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却还是对着进来的几人温声道：“是梦大夫，遥儿和灵丫头来了，快坐坐。”

他说着就要撑着树干起身，阿琳连忙走过去将父亲扶起，声音带着一丝责备：“爹，您刚咳过，别乱动。”

她顺手把搭在臂弯里的薄毯盖在他膝头，又把刨子轻轻挪到一边，“说了让您暂时别碰这些活，您偏不听。”

吴木匠咳了两声，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琳琳，爹没事，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再说，你削的伞骨榫卯还差一点，我得给你把把关。”

阿琳从他手里把半截伞骨和榫卯抢了过来，“那也不行，梦叔说过了，您这段时间不能长时间做木工，今早我出门时你就拿着榫卯在这削了，要是又咳严重了……”

她没往下说，把伞骨和榫卯往身后藏了藏。她蹲下身替他拍掉膝头的木屑，语气软了下来：“爹，您的肺经不起这些木粉呛了，再说，这点小榫卯我改改就好，不用您盯着。”

吴木匠望着女儿微微泛红的眼眶，粗糙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傻丫头，爹就是怕你以后……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又咳了起来。梦九赶忙过来为他把脉，“吴大哥，你先别说话，缓一缓。”

他指尖按在吴木匠腕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脉比上次更虚了，这两天是不是又被木粉呛到了？”

吴木匠咳得直不起腰，阿琳连忙上前扶住他，用手顺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爹，您别吓我……”

过了一会，他缓了过来，摸着女儿的头安慰道：“傻丫头，爹没事。”

他看向一旁眉头紧锁的梦九，咳了两声，语气里带着点歉意：“又麻烦你了，梦大夫。”

“说这些做什么。”梦九收回手，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小包晒干的枇杷叶，递到阿琳手里，“回去用蜂蜜和川贝一起煎，每天早晚喝一碗，别放太多糖，还有，阿琳，七日内别让你爹再碰木工活。”

阿琳接过药包，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梦叔。”

梦灵带着哥哥从爹爹身后出来，站在阿琳旁边，用平时娘说爹爹的语气说吴木匠：“吴伯伯不乖，不听大夫的话。就像我牙疼爹爹不让我吃糖，我偏要吃一样。”

想起自己昨天说她长虫牙，她拉着自己手撒娇，和现在她一本正经说吴木匠的模样，萧遥微微别过头，忍着不让自己笑起来。

吴木匠先笑了起来，摸了摸梦灵的脑袋，“是伯伯错了，灵丫头别学伯伯，要听你爹爹的话好不好？”

梦灵拉着阿琳的手递到吴木匠面前，认真说道：“伯伯和阿琳姐姐拉钩保证，以后听爹爹的话。”

恰逢此时吴婶子将炖好的肉端了出来，望见梦灵认真的模样，她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轻轻碰了碰吴木匠：“愣着干嘛？”

吴木匠只能和女儿拉钩：“爹保证，以后按时吃药，好好养病。要是爹不听话，琳琳你就像今天一样把爹的木工收了好不好？”

阿琳小声回答：“那爹要说话算话……”她勾着父亲的小指，轻声接道：“谁骗人，谁就一辈子不能碰木头。”

吴婶子把炖肉的砂锅往石桌上一放：“好了好了，拉完钩就该吃饭了，肉都炖烂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梦九此时却拉着萧遥和梦灵对着吴婶子答谢道：“谢了嫂子，我们就不在这吃了。婉娘已经在家里做好饭了……”

他的声音被吴婶子打断：“多大点事，我去叫小婉过来，我知道她今早忙着分药没买菜。”她指了指梦灵，笑着说：“你看，灵丫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梦灵赶忙用衣袖擦了擦嘴，小脸红红的，“我也不想嘛，但吴婶炖的肉真的好香……”

梦九望了望女儿，同时他也注意到萧遥也咽了口水，两个孩子都盯着石桌上冒着热气的砂锅，还有吴木匠眼里藏不住的笑意，终于松了口：“那就麻烦嫂子了。”

她吩咐阿琳备好碗筷就出门去了，没一会，她就拉着苏婉进了门，苏婉左手上带着平时给梦九和萧遥送饭的篮子，两人来到桌前，苏婉将自己做的菜从篮里端到桌上，还递了一包药给吴婶子，“不好意思，又来蹭嫂子家的肉吃了，这点药记得给吴大哥服下。”

“说什么蹭不蹭的。”吴婶子把她往石桌旁推，“快坐，就等你了。”

众人在桌前有说有笑，三个孩子都往彼此的碗里夹菜，大人们聊着家常。柏木的清香混着肉香，裹着几人的笑声，成了这个午时最温柔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