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倚在榻上,她方才撑着脸,看着手中那本典籍。
一旁的春桃手持一个精致香炉,正小心翼翼地往里面点着香。
“母亲,儿子今日出门打听了一番,有件事想与您说道说道。”这时,李君坔走了进来,随后在不远处站定,他微微欠身恭敬地说道。
郑夫人听闻,缓缓从书中抬起头看向李君坔,轻声问道:“何事如此郑重?”
“母亲,是关于付家大郎和二郎的事。”李君坔拱手说道,“儿子今日特意去打听了,也探出了些话来,付家那二位公子已经好些年没了书信消息。前些时日与惜妹妹闲叙,她说也未曾听付三郎提起他的二位兄长。”
郑夫人眉头轻轻皱起,她放下手中的书,接过春桃递过来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而茶刚入口,她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一丝不悦,将茶盏递回给春桃,随后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春桃委屈地接过茶盏,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李君坔见状,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待春桃离开后,郑夫人轻轻放下手中的帕子,带着一丝嘲讽说道:“他怎么会提。他巴不得他那俩哥哥别回来。”
李君坔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母亲话中所指,犹豫了一下说道:“母亲话虽如此,但毕竟都是张大夫人亲生的。即便有些矛盾,儿子认为付三郎也不至于如此决绝。”
郑夫人没有再看他,又缓缓捧起书,翻阅起来。她淡淡地说道:“亲生的又如何,这世间,为了名利地位,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事情还少吗?”
李君坔听闻低头说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受教了。”
郑夫人轻轻翻了一页书,又补了句:“同为嫡出的血亲都亦是如此,更何况嫡庶有别的兄弟呢。”
李君坔没有说话,他深知郑夫人言外之意。他拱了拱手说道:“天色不早了,不打扰母亲休息,儿子先告退了。”
郑夫人抬眼瞧着李君坔转身欲走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听藏春屋的下人来说,你下午去了那儿了?”
李君坔原本迈出的脚步微微一顿,他迅速稳住身形转过身来,看向郑夫人答道:“是,母亲。儿子下午确实去了藏春屋。”
郑夫人微微挑眉,嘴角却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她轻轻放下手中的典籍,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缓缓说道:“静云居的那丫头平日里看着倒也乖巧……”
李君坔微微垂下眼眸。
郑夫人接着说道:“我瞧着你们倒是对这个丫头颇感兴趣。说起来,把她押来藏春屋,我自己都还没去看上一眼。这丫头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引得你们这般关注?”
李君坔听闻此言,心中顿时明白话中有话。他微微抬起头,说道:“儿子擅自主张,未事先与母亲商议,还望母亲不要怪罪。”
郑夫人微微颔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行那下三滥的事儿,若不是因为她是老太太择的人选,换作旁人理应早赶出府了。”
李君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看着郑夫人轻轻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于是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随后缓缓转身,向门外走去。
刚一踏出门,便见他的小厮阿财满脸焦急地凑上前来。
阿财身形瘦小,听他说话时李君坔侧下腰来,阿财双手不停地搓着,在李君坔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少爷,方才外头来报,说藏春屋关着的那丫头跑了……”
李君坔微微一怔,眉头微微皱起,片刻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轻轻拍了拍阿财的肩膀,低声吩咐道:“别多嘴,权当我们不知道这件事。”
说罢,他快步离开,只留下阿财站在原地。
欧阳蓁跟在李君垣身后,一路来到了枕书阁。阿贵走到侧屋门前,熟练地打开门锁,侧身示意欧阳蓁跟着进去。
等三人全都进了屋,阿贵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周围无人后,迅速关上了门。随后,三人在屋内点起了灯。
阿贵脸上满是慌乱,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焦急道:“眼下想必藏春屋的人已经跑到鸣鸾居告状去了,明日一早肯定麻烦不断。那明儿姜姨娘肯定也会被叫去问责,以姜姨娘那温婉的性子,哪经得住这般折腾……还有那白姨娘,平日里就爱兴风作浪,这会儿定会抓紧时机在老爷跟前落井下石,说些坏话,到时候可就百口莫辩了……”
李君垣也是个直脑筋,平日里行事风风火火,只想着先把欧阳蓁带走,竟也一时半会儿没有顾及到这些麻烦事。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懊恼的神情。
欧阳蓁则显得格外冷静,她看向李君垣,轻声说道:“奴婢想拜托少爷一件事。”
李君垣微微一怔,随即看向她:“你说。”
欧阳蓁微微凑近李君垣,压低声音与他说了几句,随后,她又转身与阿贵说了些话,阿贵先是一怔,但很快便明白了欧阳蓁的用意,点点头。
第二日,天还没亮,也正如阿贵所料,媆卿阁果然先闹了起来。
“老爷!老爷!”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进媆卿阁,一边跑一边大声喊道。
白姨娘正伺候着李劭更衣。李劭接过下人递来的水,漱了漱口,随后皱起眉头,看向跑进来的下人,问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那下人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老爷,昨日静云居抓的那个丫鬟……跑了!”
“什么?”李劭微微一愣,他放下手中的漱口盏,盯着下人。
“是……是的,老爷。”下人低着头,“昨日大夫人把她关在藏春屋,今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今日李劭要去上朝,时间紧迫,他本想尽快处理完府中的琐事出门,听闻此事心中有些意外,但也只问了一嘴:“跑哪去了?”
白姨娘见此,趁机说道:“老爷,那丫头精得很,定是有人依仗不然不敢贸然逃跑,莫不是被姜姐姐给接回去了?”说着,她还给一旁的香莲使了个眼色。
香莲心领神会,连忙在一旁跪了下来说道:“老爷,昨日傍晚奴婢去外头接水时瞧见了枕书阁的垣少爷与阿贵……”
李劭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其实对李君垣的参与并不意外。毕竟事发静云居,按照往常他这个二儿子早就找他理论个不停了,不过这次倒是冷静得有些反常,很难不让人怀疑。
白姨娘趁机火上浇油,说道:“老爷,府里谁不知垣哥儿孝顺,说不定是垣儿担心姜姐姐,怕姜姐姐受到牵连,把那丫头藏起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可对垣哥儿的名声不好啊……”
这时,李福在外头提醒道:“老爷,是时候出门了。”
李劭看了一眼白姨娘,随后将手中的帕子重重地拍在了她手上,转身大步出门了。
白姨娘看着手中的帕子,眼神扫过一旁的香莲,说道:“你去把今日小厨房精心做的那些糕点,也送去给老太太一份。记得挑那老太太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香莲轻声应道:“奴婢这就去办。”
待香莲走后,白姨娘在另外两个丫鬟小心翼翼的伺候下缓缓起身,朝着那面梳妆镜走去。她在镜子前坐下,微微抬起头,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丫鬟说道:“来,给我把头发好好扎一下。”
丫鬟连忙应声,拿起梳子开始为白姨娘梳理长发。白姨娘微微眯起眼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小姐起了吗?”
丫鬟一边熟练地帮她梳着头,一边轻声回答道:“姨娘,今早儿奴婢已经去叫过两遍了。小姐那贪睡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会估计又躺回被窝里去了。”
白姨娘听到这话,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悦,眉头微微皱起,嗔怪道:“这个丫头,真是懒到家了。一天到晚就知道睡懒觉,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将来可怎么办才好。”
站在一旁的另一个丫鬟见状,连忙走上前来,面带微笑轻声安慰道:“姨娘您就别太操心啦,老太太不是向来都格外疼爱二小姐吗?您把小姐送到老太太那边去学本事,老太太自会对小姐的未来上心。”
白姨娘听了丫鬟的话,嗤笑道:“我看那老太太可是个一碗水端不平的主儿。怜儿毕竟是女儿家,又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天赋,若是在她那儿不讨她喜欢,估摸着用不了半个月,就得被撵回来了。”
说着,白姨娘轻轻叹了口气,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衣架前。丫鬟赶忙上前,为她挑选合适的衣裳。白姨娘看着那些衣裳,眼神有些游离,嘴里不自觉地嘀咕着:“若是怜儿能学学坔儿那般就好了 。”
丫鬟一边为白姨娘更衣,一边轻声附和道:“姨娘,小姐还小呢,慢慢教导总会越来越好的。您就别太忧虑啦。”
白姨娘听了,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等香莲走后一盏茶功夫,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张嬷嬷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她显然是一路疾步,发髻早已散乱,几缕银丝凌乱地垂在脸颊两侧。
“姨娘,大事不妙,那二少爷……”张嬷嬷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姨娘正心烦,手中李劭的那方帕子被她攥得紧紧的。听到张嬷嬷的话,她显得有些不耐烦,问道:“怎的了?”
“二少爷今早径直去了老太太那儿,说是要问那欧阳丫头的罪!”张嬷嬷终于缓过气来,一口气将话说完。
白姨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眸,眼中满是惊愕:“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会儿府里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欧阳姑娘已然认罪,说是要看老太太如何发落。大夫人也已到潋竹苑了。”张嬷嬷接着说道。
白姨娘则急忙拽住张嬷嬷的胳膊,对着其他下人高声喊道:“快!快去叫香莲回来!”
“姨娘,此刻香莲姐姐恐怕已经在潋竹苑了。”下人们答道。
“姨娘,眼下该如何是好?”张嬷嬷望着白姨娘。
白姨娘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思索片刻后说道:“……你随我去潋竹苑。我倒要瞧瞧,他们究竟在搞什么鬼把戏。”说罢,她带着张嬷嬷,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媆卿阁。
二人一路快步来到潋竹苑,刚至门口,便瞧见阿竹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白姨娘,您已然派了您的香莲姑娘前来拜访,此时又为何要亲自赶来?”阿竹笑着问道。
白姨娘此时也顾不上许多,她绕开阿竹,欲直接进到屋内。然而阿竹带着的两个粗壮婆子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白姨娘,老太太最不喜吵吵嚷嚷之人,还请我进去通报一声,待老太太允准了,您再进去也不迟。”阿竹不紧不慢地说道。
不见香莲,又看着潋竹苑的丫鬟婆子们阻拦她,白姨娘也是个聪明人,心下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她顿时怒火中烧,大声说道:“少在这儿装腔作势,放我进去,要么就把香莲给我放出来!我只是差她来给老太太送个糕点,递给下人送进去便是了,用得着亲自见老太太么?”
“这几日您都差香莲来给老太太送糕点,老太太自然是念及您一片孝心,这不?她老祖宗要香莲进去替您“领赏”呢。”阿竹故意笑着说道。
此时,屋内里头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李君垣带着一个丫鬟站在老夫人跟前,只不过这个丫鬟并非欧阳蓁,而是香莲。
她显然是被强行抓进来的,此刻头发凌乱,正愤愤地瞪着一旁站着的欧阳蓁,眼中充满了怨恨。
“你说你这头伤……究竟是如何搞的?”老夫人显然是一早上被这折腾人的事情搞得头昏脑涨。她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扶着额头,脸上满是疲惫和不耐烦,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奴婢敢说,正是香莲姑娘与她的同伙所为。”欧阳蓁跪在香莲身侧,神情镇定自若。
“你胡说八道!你可有证据!?”香莲大声反驳道,她的脸涨得通红。
“香莲姑娘散布奴婢藏匿毒芹之事,您也可有证据?”欧阳蓁不慌不忙地反问道。
“好了,在主人家面前吵吵嚷嚷,成何体统。”郑夫人也已经来了,她来给顺便来给老夫人请安。
“静云居的事情我也听闻了一些……”老夫人揉着太阳穴,眉头紧锁,显得十分头疼。
这时,陈嬷嬷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
“老太太,那白姨娘在外头闹得厉害呢。”陈嬷嬷说道,“已经让阿竹牵制着了,不过看样子她不会轻易罢休。”
“算了,放她进来吧。让她进来把事情说清楚,也省得她在外面吵得人心烦。”老夫人挥挥手,示意陈嬷嬷。
“你细细说说那日夜里究竟发生了何事。”老夫人接着看着欧阳蓁,说道。
欧阳蓁点了点头:“那日夜里,奴婢晚归确实是奴婢的错,事后请大夫人责罚便是,只不过那夜奴婢回到静云居时,听到一阵低低的说话声。奴婢心中好奇,便悄悄靠近查看。只见香莲姐姐与一个陌生男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
“你少血口喷人,老太太您可千万别相信这不知底细的丫头胡言乱语!奴婢在这府中伺候了十年,勤勤恳恳,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从未做过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这丫头才来多久!谁知道是不是她动了什么歪心思,故意陷害奴婢!”香莲急忙辩解道,显得十分委屈。
老夫人别过脸去,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郑夫人也安慰道:“老祖宗就别为这点小事操心了。”
“这毒物普通丫头没个银钱底细怎么买得到?蓁儿的卖身契还在我这头,她每月的月钱我都清楚,不过几吊钱罢了,怎会干这种糟事?”老夫人说道。
香莲听了老夫人的话,心中也没了底气,垂下头来。就在这时,白姨娘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香莲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扑了过去。
“姨娘!奴婢冤枉啊!”香莲扑过去抱住白姨娘的腿,哭得声泪俱下,“奴婢只不过是照常来给老太太送糕点,怎料二少爷却直接让人把奴婢抓了进来!”
白姨娘一把甩开抱着自己腿的香莲,香莲一下子踉跄着跌坐在地。
她掸了掸裙摆上的褶皱,缓步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同样跪在地上面色镇定的欧阳蓁,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不过是个刚入府没几日的丫头,也敢在老祖宗面前编排我身边的老人?香莲在我屋里伺候了整整十年,素来谨小慎微,府里上下谁不晓得她的本分?今日不过还是替我来送些糕点,竟平白被人扣上这等污名?”
说罢,她转向老夫人,微微敛了敛神色,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底气:“老祖宗明鉴,妾身素来只管着自己院里的琐事,府中其他院子的动静,妾身向来懒得过问。香莲今日来送糕点,也是妾身按往日那般吩咐,妾身实在不知,她究竟是碍了谁的眼,竟被这般刁难。”
她瞥了一眼还在抽泣的香莲,眉头轻蹙,似是不满:“这丫头也是没用,不过是被人抓了来,就哭哭啼啼的,倒像是真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最后,她话锋一转,看向欧阳蓁:“倒是你这丫头,来历不明,进府时日不多,却闹出这等风波。老祖宗仁慈,念你是她老人家挑中的人,才留你在府中。你倒好,不思报恩,反倒勾结府中少爷,想着攀咬构陷,当真以为无人能治你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