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劭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身着靛青团花锦袍,腰束玉带。
他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庭院中正忙碌洒扫的仆役,眉头微蹙道:“今日姑爷和小姐要回门,快些收拾,手脚都麻利些。”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瘦削的小厮便从人群中小跑着上前,躬身应道:“老爷,小的们一早就开始准备了,定不会误了时辰。”
李劭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院中,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对一旁的李福说道:“李福,你且去老太太院里候着,若老太太起了,便请她老人家到前厅来,就说付家姑爷和小姐快到了,请她老人家一同迎一迎。”
“是,老爷。”李福应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去,却见李君坔匆匆走来。
李君坔身着月白长衫,他走到李劭面前,躬身行了一礼,恭声道:“父亲。”
李劭见是他,面色稍缓问道:“坔儿,何事?”
李君坔直起身,微微一笑道:“父亲,付家那边捎信来了,说妹妹与妹婿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便能到府。”
李劭闻言,点头道:“好,知道了。坔儿,你且去把你母亲请来。她这几日都把自己闷在屋里,连饭都吃得少了,惹得你祖母都不快。”
“今日付家姑爷和小姐回门,她作为主母,理应出来迎一迎,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是,父亲。”李君坔拱手应道,转身便要离去。
“唉,等等。”李劭忽然又叫住他,眉头微皱,问道,“你二弟跑哪去了?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他若不来,让那付家以为我们李家看轻了他们,成何体统!”
李君坔一愣,随即很快回过神来,面露难色:“父亲,儿子不知垣弟的去向。他向来独来独往,行事随性,儿子这就去问问他院中的下人,看看他是否还在府中。”
李劭闻言,不禁揉了揉眉心,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唉,真的是,一个两个都不省心。去吧去吧,务必把他找来,今日这般场合,他若缺席像什么话!”
“是。”李君坔再次躬身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枕书阁外,几个丫鬟正蹲在花圃边,手持银剪细细修剪着那些横斜逸出的枝叶。
她们动作轻巧,偶尔低声交谈两句。
忽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丫鬟们抬头望去,见是李君坔缓步走来。
她们忙放下手中银剪,齐齐起身,福了一福,脆声道:“见过大少爷。”
李君坔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目光扫过花圃,温声问道:“都起来吧。你们家少爷呢?”
一个圆脸丫鬟抢着答道:“回大少爷的话,少爷一早就出去了,没让咱们跟着。”
另一个瘦高丫鬟补充道:“二少爷没告诉咱他去哪儿,只说让我们好好守着院子。”
李君坔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眉间浮起一丝忧色,却仍温和道:“罢了,若他回来,捎句话给他,就说老爷让他快来顺和堂,大姑爷和大小姐今日回门,莫要失了礼数。”
“是,大少爷。”丫鬟们齐声应道,目送李君坔转身离去,方才又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一侧屋内,阿贵正贴着窗缝,眯着一只眼往外瞧着。
见李君坔走远了,他才侧过身,对着屏风后轻声道:“少爷,大少爷走了。”
话音刚落,李君垣便从屏风后转出一个来,他撇了撇嘴,不屑道:“就知道爹会让他来喊我。谁要见那付轩允?几周前好不容易盼到他离开崇实斋,上官老头却说他被派去兵部任职去了。你说他那德行,若不是靠着家里,能轮得到他?”
阿贵小心翼翼地看了李君垣一眼,低声道:“唉,少爷,大姑爷得职,对大小姐也有好处的。”
“你这个蠢材!”李君垣闻言,顿时火冒三丈,一把揪住阿贵的耳朵,怒道,“你到底站哪边的?那付轩允有什么好的?不过是个靠着家族荫庇的纨绔子弟,也配当我姐夫?”
“啊啊啊,疼疼疼,少爷我错了!”阿贵疼得直咧嘴,双手护着耳朵,连声求饶。
李君垣冷哼一声,松开手推了阿贵一把,没好气地道:“哼,等人到了,你去顺和堂瞧瞧看,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来报我。我倒要看看,那付轩允今日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阿贵揉着耳朵,犹豫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话说……少爷,除开大姑爷不说,您真不去看看大小姐吗?”
“不去。”李君垣回答得干脆利落,转身走到桌边,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盯着盏中浮沉的茶叶,神色有些复杂。
阿贵捂着耳朵,继续劝道:“今日可是大小姐生辰,难得赶上她回门,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李君垣沉默片刻,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放,茶汤溅出几滴。他猛地转过身,瞪着阿贵,“你什么意思?昨日不是说好了,说什么都不会去的吗?你今天倒是教唆起来了?”
阿贵被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小的这不是……担心少爷您又偷偷哭吗……”
“你——”李君垣闻言,脸色一僵,随即涨得通红,他指着阿贵的鼻子,“谁……谁偷偷哭了?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阿贵见状,忙道:“是是是,少爷您英勇神武,怎么会哭呢?是小的多嘴,该打,该打。”说着,还假装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李君垣气得直哼哼,却只得又坐回桌边,嘴里还嘟囔着:“不去就是不去,谁爱去谁去……”
“什么?这个孽障!”
李劭听闻李君坔带回来的消息,顿时勃然大怒,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小几上。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躲!他定是躲在那枕书阁里头!无法无天了!我这便去把他揪出来!越来越没规矩,真是要气死我!”
他一边吼着,一边就要往外冲。
“父亲息怒!”李君坔急步上前,伸手欲拦,“气大伤身,垣弟兴许是……”
“你不要替他辩解!”李劭猛地一甩袍袖,力道差点带倒李君坔,“你也总是这般纵容他!”
“生什么气。”
就在这父子争执之际,一个平缓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福正小心翼翼地领着老夫人缓缓走入顺和堂。
“母亲。”李劭满腔怒火瞬间熄了大半,连忙收敛怒容,转身恭敬行礼。
“祖母。”李君坔也迅速站直,躬身见礼。
老夫人步履沉稳,在阿竹的搀扶下,径直走向厅中上首那张铺着软垫的椅上缓缓坐定。
她并未立刻说话,目光在二人间扫过。
“又是垣儿?”她开口问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李劭被母亲看得后背一紧,连忙趋前两步,垂首拱手,语气带着懊恼与自责:“唉,是儿子无能,未能严加管教,纵得这孽障如此肆意妄为,失了礼数,惊扰母亲实在该死……”
李君坔见祖母神色微动,也急忙上前一步,恭声道:“祖母息怒。垣弟他……年纪尚小,性子是急躁任性了些,行事欠些考量,还请祖母、父亲念在他还懵懂,多些宽容。”
“君坔!长辈面前,哪有你替人开脱的道理?!”李劭立刻瞪向他,严厉斥责道。
“唉,罢了。”
老夫人终于开口,抬手虚拦了一下李劭,让李劭的斥责戛然而止。
她目光平静地转向门口方向,淡淡道:“既然他不爱来凑这热闹,那便由着他去吧。”
话音微顿,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李劭身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倒是……”
李劭被母亲这一眼看得后背陡然一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只觉厅堂里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郑氏,”老夫人缓缓开口,语气明显地低沉了下去,“怎么还不到?”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砸在李劭心头。
他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垂得更低,一时语塞,慌乱间只能用眼角余光瞥向旁边的李君坔。
李君坔感受到父亲的窘迫和,立刻拱手代为解释道:“孙子斗胆回祖母话,方才孙儿去鸣鸾居时,母亲院中的丫鬟春桃说,母亲前些日子操劳过度,这几日一直在房中静养调息。母亲念及祖母年高体恤,父亲又公务繁忙,不欲让长辈忧心,故而未曾及时禀报……”
老夫人那双眼睛愈发幽深,静静听完李君坔的解释,未置可否。
“那她今日的意思是,”短暂的沉默后,老夫人终于开口,“不来了?”
“母亲,媳妇不孝,来迟了。”
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轻咳。
只见郑夫人由春桃紧紧搀扶着,步履略显蹒跚地走了进来。
她身上虽然穿着庄重的墨蓝色对襟华服,但面色却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亦少了几分血色,手中紧握着一方素色的丝帕,掩在唇边。
她微微欠身行礼。
李劭见到她那孱弱情状,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上前搭把手。
他脚步刚动,还没来得及伸出手臂,上首一道冰冷如实的目光便已钉在他身上。
老夫人端着茶盏,眼皮微掀,直直地睨了他一眼。
李劭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只得讪讪收回,垂在身侧,指节因尴尬无措而微微蜷起。
老夫人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她的目光转向儿媳,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怎的了这是?虽然都说‘医不自医’,你自个儿也算通岐黄之术,宅中上下偶有小疾,不也都劳烦你?怎地偏到料理自己的身体了,就如此大意?”
郑夫人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闻言头垂得更低。
“母亲教诲的是。是媳妇愚笨,学艺不精,也……确实是大意了,未曾察觉病症凶猛,反叫母亲担忧挂心,实乃不孝。”
老夫人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并未柔和半分。
她又淡淡道:“大意也好,疏忽也罢。今日是惜儿的生辰,千里迢迢回门省亲。为人母者,便是强撑着一口气……也该撑着来瞧上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