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谲 第33章 心照

欧阳蓁抱着从老太太处领回的赏赐，脚步匆匆回到静云居。

她推开门，正见姜姨娘端坐在桌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插了支银簪，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

查嬷嬷立在姜姨娘身后，正执壶倒茶。

欧阳蓁心头一紧，姜姨娘素日里最喜清净，晨起后总要独坐片刻，喝盏茶，理理思绪。

今日她回来得早，倒像是撞破了这份宁静。

“回来了。”查嬷嬷抬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包袱上，却没多问。

欧阳蓁点点头，将包袱往身后藏了藏，正要行礼，姜姨娘已开了口：“老太太那儿……考查的结果如何？”

欧阳蓁咽了口唾沫。

自打来静云居后去阿竹姑娘处习字，她便刻意避着姜姨娘。

每日赶在姜姨娘歇后才出门，只与查嬷嬷提过几句，却从未细说。

如今姜姨娘突然问起，她竟有些慌了神。

“奴婢……奴婢愚钝，还说得过去。”她低着头，声音发紧，“老太太赏了奴婢些笔墨纸砚，说是让奴婢多学着些，也好伺候姨娘。”

姜姨娘闻言，垂首抿了口茶。

她放下茶碗，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脆响。

“老太太倒是很看重你。”她淡淡道，目光落在欧阳蓁怀里的包袱上，“一般的丫鬟，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欧阳蓁心头一颤，忙跪下：“姨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怕姨娘觉得奴婢贪慕虚荣……”

“起来吧。”姜姨娘打断她，语气仍是不冷不热，“老太太宽厚，让你多学着些，是你的福分。”

“好了，你去收拾吧。今日……我要去祠堂一趟，查嬷嬷陪我去就好，你留在静云居把院子清扫清扫。”

欧阳蓁应诺，起身退了两步，快步离开。

姜姨娘已重新端起茶碗，目光落在碗中浮沉的茶叶上，像是入了定。

查嬷嬷跟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丫头聪明，果然是老太太喜欢的。”

姜姨娘的手顿了顿。

“老奴早就说过，”查嬷嬷继续道，“能被老太太选中的，怎么会差呢？您也别想太多，时辰不早了咱们快些去吧。”

姜姨娘没说话，只是将茶碗放下，起身往内室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回头道：“明日惜儿便回来了，不知夫人那儿有何打算……咱们先为惜儿念些经文，烧烧香。”

…………

李令惜在付府已住了几日。

这几日过得平常，却快得让她有些恍惚。

付轩允白日里总不在府中，晚上回来时，她早已用过膳，只留了盏灯在房里等他。

他推门进来，却不多言，只坐在桌前喝盏茶，便歇下了。

她倒是不寂寞，张氏日日派人来请，说是要与她闲话家常。

张氏的院子在付府东侧，种了几株白玫瑰，此时正开着，白的花瓣落了满地。

她每日听着张氏絮絮叨叨地说着付家的往事，从付伯谦如何发迹，到付轩允的两个兄长。

“当年我娘家有位远亲，在兵部当司政。”

张氏抿了口茶，

“见轩允的大哥二哥都到了年纪，便向皇帝进言，说边疆正缺将才，不如让我家两个大孩子去历练历练。皇帝听了，竟真应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令惜身上，嘴角扬了扬，“那时轩允才十一，他二哥也不过十八。”

“后来陛下为了安抚我们，便给老爷升了官，还赏赐了不少金银珠宝。那日圣旨到府时，满街的百姓都来看热闹，说我们付家孩子日后必能光耀门楣。”

她得意地笑道，

“也多亏了那俩孩子，我们付家才能有今天呐。”

李令惜听着，心头微微发酸，开口问道：“大哥与二哥……这几年来都没回京吗？”

张氏闻言，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汤溅了几滴出来。

她愣了愣，随即用帕子轻轻擦拭，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什么。

“前几年……”她开口，“还常常写信回来，说边疆苦，却也壮阔。”她说着说着顿了顿，“可这两年……这两年倒是很少了。去年只收到过一封信，说是军务繁忙，没时间写。今年到现在，连一封都没有。”

张氏回过神来，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天气好，咱们去园子里走走，看看那几株蜀葵开得如何。”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裙，目光落在李令惜身上，“你呀，别太拘着自己。你和轩允小两口，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李令惜点点头，起身扶住张氏。

“明日你同轩允一道回门，记得替我向李老太太带声好。”

李令惜垂首应道：“是，母亲的话，儿媳定当带到。”

过一会午膳的时辰已至。

李令惜随张氏步入厅堂，付伯谦妾室们已带着各自的孩子落座，大大小小统共七八个，挤挤攘攘地围坐一圈。

男孩们带好奇，女孩们则规矩些，眼神却滴溜溜地在李令惜身上打转。

最大的庶子不过十二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最小的那个粉团似的女孩儿，正被乳娘抱在怀里，懵懂地盯着桌上的碗筷，方才五岁光景。

因付家老夫人早年间已然仙逝，如今后院掌家的是张氏。

往日在昭武侯府，一家围坐，祖母端坐上首，用膳时虽也偶有低语，却自有章法。

而眼前这张付家的饭桌，菜肴虽也丰盛，却总似浮动着嘈杂，孩童们尚显生涩的规矩，姨娘们叽叽喳喳的，府中而欠缺的一份沉甸气度。

满桌银匙玉箸与瓷盘相碰，发出细碎的轻响，盖不住姨娘们的笑声。

“三少奶奶若有什么短缺，尽管开口。”坐在李令惜对面的女人开口道。

她约莫三十上下，梳着高髻，簪着支翡翠步摇。

她端起碗望向张氏，“咱们这群人，虽比不得夫人尊贵，可在这府里也混了多年，能帮衬的，必定不推脱。”

“孟姐姐说得是。”另一位潘姨娘笑着接话，她年纪轻些，穿得也鲜亮些，“三少奶奶刚进门，想必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咱们虽粗笨，却也愿意搭把手。”

她说着，目光往李令惜小腹上瞟了瞟，嘴角扬了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话说……”孟姨娘顿了顿，用筷子夹了颗桂圆放进李令惜碗里，“这桂圆啊，最是补气血，少奶奶多吃些。”

她笑着，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心思，“咱们府里啊，就盼着添丁进口呢。”

此言一出，满桌姨娘皆笑了起来。

有的掩唇轻笑，有的低头却都偷偷往李令惜身上打量。

张氏坐在上首，也笑了起来，目光落在李令惜身上，带着几分期待：“惜儿，可有打算？”

李令惜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筷尖的桂圆“啪嗒”一声掉回盘里。

她抬眸对上张氏的目光，又迅速移开。

她聪明，自然明白她们什么意思。

“看轩允的意思。”她轻声道。

“唉！问他做什么！”张氏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淡了些，“你呀，早些准备准备，早点要了孩子，老爷呀，也高兴。”

她说着，目光往孟姨娘身上扫了扫。

“是呀三少奶奶。”孟姨娘笑着接话，“咱们三郎平时虽说也开朗，但在这种事情上可是木得很呢。”

“你可得多出些力呀。”

李令惜觉得耳根发烫，她低头盯着碗里的桂圆。

“惜儿……惜儿知道了。”她勉强挤出个笑，“多谢诸位姨娘关心。”

见李令惜应下，姨娘们便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其他话题。

什么东街新开的胭脂铺或是西市新到的绸缎，声音虽低，却在李令惜耳边嗡嗡作响。

李令惜坐了会儿，便借口更衣起身。

见李令惜被丫鬟搀扶着，身影消失在门后，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活络起来。

原本刻意压低的声线倏地拔高了几分，带出一种如释重负又迫不及待的兴奋。

孟姨娘率先开口，那染着薄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炫耀：“夫人可听说了？宫里那位宜嫔娘娘，诊出又有了！”

张氏果然被勾起了兴致，原本慵懒倚在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却又难掩急切：“哦？这事儿…连我们昭武侯府那位亲家老太太恐怕都还未必知晓吧？你打哪儿听来的真章？”

孟姨娘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带着点自得的矜持，她理了理袖口：“哎哟，夫人又不是不知道，妾身母家原先在宫里当差的那位积年的老嬷嬷，前些日子刚放出宫省亲呢。消息新鲜热乎，千真万确！”

张氏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位宜嫔娘娘，当真是个有手腕的人物。不过进宫□□载，连育两位皇子，愣是从个小小的才人，一步步坐稳了嫔位。”

她指尖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在点算着什么，“你们也好好想想，今上和先帝爷，可都……”

她话音一转，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冷意，“向来是轻慢武官的。她母家昭武侯府，那是实打实的武勋出身。近些年，兵权被削，官位被收，都压到五品虚衔上了，还能维持着这国公府门第的荣华富贵，靠的什么？可不就是宫里这位娘娘的势头？”

她微微冷笑一声，“至于李家现在的当家人，那李卫镇抚使……” 她故意停顿道，“这么些年官位纹丝不动，李家的日子能越过越滋润？估摸着，李家指望着宜嫔更进一步，不也就是盼着有人能在陛下面前替他家美言，甚至……盼着我们老爷能在必要时候，看在亲家的份上抬举抬举么？”

立刻有姨娘凑趣地点头：“夫人说的是啊！如今昭武侯府的气运，怕是大半都拴在那宜嫔娘娘的肚子上了。生个公主尚且不顶大用，若是个皇子，那才真算熬出头呢。”

“唉，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张氏意味深长地往旁边瞟了一眼，“这不还有郑家撑着场子么？”

提到郑家，厅内气氛微妙地一窒。

孟姨娘立刻接话，她眉头微蹙，显出几分“担忧”，语速也慢了下来：“郑家……唉，郑老典御去后，门楣已不如前，如今郑家正经嫡出的主子，也只剩下郑大夫人这一位女流了。其余的那些庶子庶女……”

接着她轻轻摇头，“不成气候。更紧要的是，那位现任的尚药局典御郑老爷，听说已是六十好几的人了，他那正房夫人故去后，府里那几个妾室更是斗来斗去，他老人家自个儿身子骨都顾不上了，还能管得了嫁出去女儿的娘家前程？只怕……连自家后事都还料理不清爽呢。”

姨娘们交换着眼神，厅内只剩下茶盏轻碰的微响。

张氏端起茶盏，微垂着眼睫，细细吹散了浮在澄绿茶汤上的浮沫，然后送至唇边啜饮着。

茶汤滑入喉中，她这才缓缓抬眸，徐徐扫过一众屏息凝神的姨娘。

“好了，” 她开口道，“都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她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如今我们两家，毕竟是正经结亲的亲家。盼着亲家那边安好顺遂，终究对我们付家自个儿也是有益处的。”

“旁的暂且不论。” 她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瞥了孟姨娘的方向一眼，“眼下，我们只看惜丫头这头何时能为付家添一个嫡出的孩儿。”

语毕，张氏不再多言。

厅内陷入一片更深沉的静默，姨娘们或垂首，或悄然对视，无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