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忆辞替他上好药,低声叮嘱:“这几天饮食清淡些,伤口千万别碰水。”他转头看向叶南栖,语气平稳:“已经带夏遇检查过,都是皮外伤,不算严重。”
“嗯,好的。”叶南栖在一旁坐着,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忙完的顾忆辞,一杯放在夏遇手边。
“辛苦了,多谢你帮我朋友。”
顾忆辞闻言礼貌弯了弯眼:“能帮到他,我很庆幸。”他又将目光转向夏遇,“我等你走出泥泞,也信你。”
顾忆辞抽了张纸巾,指尖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声音放得很轻:“别哭,眼泪沾到伤口会疼。”擦干净眼泪,他端起叶南栖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向叶南栖道谢后,他轻声同二人告别,轻轻带上房门,离开了病房。
门将要合上的瞬间,他的声音从缝隙里飘进来:“我会再来看你。”
夏遇来不及说些什么,他便已经没了身影。
病房里沉默片刻,夏遇面露愧色开口:“他们也去找你了,对不对?你突然赶来这里,是不是猜到我会被他们围堵?”
“对不起,连累你了。”夏遇紧紧攥住身上的被子,心底翻涌着浓烈的自责。若是身上没有伤,他恐怕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用自责,影响不到我。”短暂安静过后,他才再度开口,“简单跟我说说,我没赶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夏遇简单把刚才的经过讲了一遍。叶南栖听完沉思了一瞬:“看来背后有人指使。”他又缓声说道:“并且想置你于死地。”
“不过,顾忆辞挺聪明的,录下了证据。不然,就算你怎么解释,都百口莫辩。”
夏遇这时才轻轻松了口气:“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他。我相信警察会处理好,一定不会牵连其他人,相关东西也不会被发到平台上。”
“嗯,所以你可以放心。”叶南栖放轻语气,拿起他身旁的水,抵到他嘴边,“喝水吗?润喉。”
夏遇试图举起手自己拿,谁知又牵扯到了伤口,只好被叶南栖喂着喝,喝完后便道了谢。
叶南栖把杯子放回原地:“顾忆辞对你不一般,你应该能感觉到。刚才他给你上药的时候,我查过了,他是心理医生,有钱都未必约得到。跟我们年纪相仿,一边念书一边接诊。”
“我知道,我想你也看出来了,他就是那个默默送花,鼓励我的人。”夏遇轻叹气,羞涩与自卑同时裹挟着他,“那些卡片上的话,你也知道。我觉得,我配不上那样耀眼的他。他前途一片光明,”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无力,“可我,或许早就已经毁了。”
叶南栖一时无言,本意是想告诉他应该防备的,但想了想毕竟经历这些,有陌生人默默守护、鼓励,倒也能理解。
在他的回忆里,本是满怀期待的少年,被磋磨成现在这样,满心自卑。但有些内核里的东西,从来不会被恶意磨灭。
“别否认自己,更没什么配不配。那些舆论,夺不走你的才华。”他瞟向那束花,意有所指,“也正如他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真相,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话音落下,他苦笑一声:“南栖,说实话,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不会受到影响。”
记忆里的夏遇,向来最擅长治愈别人、温柔善良、一身热忱。可偏偏轮到自己满身泥泞时,却再也拉不起自己了。
“不说这个了,下次给你带柠檬茶。空调还算凉快。”叶南栖随口转移话题。
“好。”夏遇微微怔住,然后勾起嘴角,“那我提前期待。”
“……”
回去的路上,叶南栖在查看关于顾忆辞的信息,如果他想害夏遇,可以趁夏遇打药后将监控给弄掉,毕竟以他的身份,怎么着也能做到个天衣无缝。
可他全程坦荡周全,只默默守护、不留功利。这份过分温柔的偏爱,究竟是纯粹真心,还是藏着不为人知的私心?
叶南栖随手点开刷视频软件,哪知点进来第一条就是关于夏遇的,底下的评论几乎都在恶语相向。
最显眼的一条,是用着夏遇头像与昵称的,把自己当成夏遇,可却说着最恶毒的话语。
“又不是你换个头像、昵称就是本人的,真当自己是夏遇呢?澄清是选择性看不见的,任凭你怎么辱骂、造谣,他的任何你都夺不走。”
“少幻想,既没他的样貌,也没他的家世。”不出所料,这位不知名网友的评论,无一例外都被骂了。那名网友所得的赞很多,只是,再无一人敢出来说话,因为那些恶语太清晰了。
而那位,满口恶言,把自己当成夏遇的,却被许多人赞同。然后,那两条评论,渐渐被污言秽语所覆盖。
病房里仅剩夏遇一人,他埋在被褥间,无声地抽泣。他已经不明白,该怎样做了,那幅画明明属于自己,本该叫《无止境》而不是《爱终止》。
本该是属于自己的奖,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再次袭来,在寂静的病房里,透着深深的绝望。他曾无数次想过一走了之,可多种顾虑又会一并涌上来,父母、朋友、信自己的陌生人,而现在,又多了一个顾忆辞。
真相什么时候会出现,他不知道,对现在的他来说,太过遥远。曾经,那个说:“反正怎样都是过,那我选择每天开心地过”的少年,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曾开导许多人,可轮到别人开导时,自己却仍然走不出。被所谓的“挚友”偷去画作,无人在意真相,画《无止境》所耗的时间、精力、痛苦。
他明白,这种奖本就存在争议,可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忍着身上的疼从被褥里起身,挪到窗边,轻轻环住那束郁金香。目光落在卡片上,一桩桩一幕幕漫上心头,想起那些散落各处、不约而同的善意与鼓励。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再度燃了起来。
“……”
“有没有让他身败名裂?要无人信他。”谢元此刻正坐在沙发上倚着腿,打电话询问其中一名记者,“你们应该知道,我想让他死,但我不能动手。”
那名记者带着歉意:“抱歉啊,谢元先生,我们被警察抓了,现在才得以出来。”那人沉默半晌,“警方扣押了我们现场拍摄的原始录像,我们手里还有一点提前备份的片段,眼下不敢贸然往外扩散。好在有人担保,我们才得以出来。至于是谁,我们目前也不清楚。”
谢元得知后,一把把手机扔在地上,烦躁极了。又突然想起,刚才接到的电话,说要和自己合作。已经帮了自己个忙,那时谢元还觉得是骗子,便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帮他们出来的,兴许就是那个人,谢元努力平复情绪后,主动拨打了那个电话。
不等谢元开口,电话里头先传来声音:“谢先生,可是想好了?当然,没想好也没关系,前提是谢先生不怕这事暴露出去。包括买通医院前台的事。”那人嘴上说是合作,实际就是换了名义的威胁。
听到这,谢元脸色骤然一变,努力保持客气问:“你是谁?”指节却攥得发白。
“你不用管我是谁,还有,我要提醒你一句,以你的身份查不到我。”那人说得散漫,却又带着肯定。
听筒那头,伴随着一声极轻的吐烟声:“就一句话,合不合作?”
“合作。”谢元放低语气,僵硬地扯出一声笑。
谢元咬牙切齿,要不是他有把柄在手,自己定然不会同意。不过,换个角度一想,若是这些事败露,自己或许可以通通嫁祸给他。
挂断电话后,谢元怒意涌上头,用力踹了一旁的沙发。这人能知道这事,身份肯定不简单,但那又如何,既然是合作,肯定有见面的时候。
“但,知道这事的人,就不该活着。”
“……”
叶南栖到家后,再次点开那条相关视频时,恶语发布者已经消失,包括评论下的那些留言。
「行动挺快。」
再然后,那条视频也随之消失。叶南栖屏息,收回手机,提前冲了个澡,客厅开着空调。
叶南栖正准备点外卖,手机震了一下,有人给他发来消息。叶南栖点进一看,发现江凌澈每隔十分钟,就发一条消息。
几乎都是问关于自己的,比如他们为什么采访你?就是没说自己离开后的情况,文字里带着担忧与关切,但人是否如此,便不得而知。
叶南栖敲下文字,只问:“他们没为难你吧?”毕竟是江凌澈吸引的注意力,可现在无论怎么想都不对劲,那记者本想抓住自己的,却反而把自己推出去。
其余的人像是被绊住一般,没察觉到他离开,任由他脱身。
聊天框里弹出一条消息,这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条语音。叶南栖惯性准备语音转文字,谁知手一滑,点成了语音。
“你这是关心,还是在意?他们无缘无故在校门口,未经同意采访不让走,现在应该在警局。”江凌澈暧昧的话语,从手机里传来,语气还带着成熟、戏谑。
叶南栖平静敲下文字,索性来个反问:“这样啊,你猜?”
没有起伏,单纯试探,毕竟一些未解之谜,都来自于他。当然,他也没指望能从这套出什么线索,江凌澈明显知道自己怀疑他。
“哦,这样吗?那我猜既在意又关心。”结尾加了个笑眯眯的表情。
“都错了。”叶南栖发完这条消息后,就退出页面,点外卖去了。脑子却一刻也没停歇,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梳理了许多疑点。
「那群人没那么容易甩掉,当时走不出。怎么他一出现,注意力几乎都转移,唯一没有转移的,还反而把自己推出去了。」
叶南栖边点边想,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往后说不定还会冒出更多疑点。
点完外卖后,叶南栖给人发了消息,仅短短五字:“调查顾忆辞。”顾忆辞是朝夏遇来的,并且不是一学校,也不便探查。所以,只能如此。
他再次点进与江凌澈的聊天页面,只见他回了一句:“记得早睡。”
叶南栖淡淡回复:“好。”就没了下文。他将手机放在桌上,眯眼休息,等待外卖到来。
虽是间接休息,但一点也不踏实。他不习惯,所以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认为舒服的姿势。
索性起身,边思考边等外卖。沈秋衍和江凌澈当时在密谈什么,看他们那眼神,多半是谈论了我和许岑舒。
他不知思索了多久,夜幕逐渐降临。吃完外卖后,叶南栖独自一人在院中散步,冷冷清清,他习惯这种感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认知在告诉他,他享受这种感觉。
他经过院里的池塘,蹲下低头看那些鱼类,食指轻放进水里,就有鱼游了过来,紧随而后的是只锦鲤。平日里有人专门喂养,所以这些鱼个头都不小。
一条鱼吸吮着他的手,那只锦鲤则是用鱼身贴着他手。花草树木,家里的一切,都被佣人照顾得很好。
以后的未知会有很多,此刻他是自在的,这个时候,他暂时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长夜漫漫,寂寥的夜里,他终于睡了个好觉,没有席卷而来的头疼,没有梦魇,和常人的睡眠状态一样。
“……”
第二天清晨,叶南栖这次睡眠足够,所以精神状态好了许多,黑眼圈也随之消失。
江凌澈仔细端详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满意的笑:“睡得安稳就好。”
叶南栖本在复习知识点,听他这样说,放下笔。与他对视,沉默半晌才开口:“看来,你很关注我啊。”
江凌澈嗤笑一声:“那是自然,自己的同桌哪能不关注呢?你说是吧?”后半句,他明显延长。
“哦。”叶南栖收回视线,继续整理知识点,同时又收获了未解之谜。
江凌澈见状,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毫不避讳地注视着他。
叶南栖没有理会,只是心里默默总结。
「他话中意思,像知道我长期睡不好。」整理完知识点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本子,翻出空白页,写了一些符号。难以理解这些符号的作用,甚至都看不懂,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江凌澈隐约闪过失落,他看不懂,但介于是他私事,贸然打探着实不妥。符号构造独特,自成一套体系,大概只有叶南栖一人明白其中含义。
等他做完这一系列事件后,江凌澈轻敲他的桌面:“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游乐园?”语气里难得带了客气,尾音极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叶南栖扫了他一眼,淡声道:“我没兴趣。”悄然捕捉到了他这点,存在心里默默记下,只是他心里清楚,线索这样少,任凭怎么复盘,也推不出答案。
「若派人调查,多半也得不出什么结果。江家势力滔天,可不是那么好查的,何况,江凌澈本就擅长伪装。」
江凌澈垂眼,低声一笑:“这么绝情呀,不考虑考虑?毫不犹豫的拒绝,让我好难过呢。”失落感在他低眸的瞬间闪过。
叶南栖瞥他一眼,随意提醒:“你可以和其他人去。”
他冷笑一声,像是自嘲:“可我只想和你一起。”这句话是无声的,仅有江凌澈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