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城纪事 第6章 夜合花

“不要扯别的，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证据”孙家大爷喝道。

“你们一家三口恨我入骨，想报仇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死襄韵，为什么要害死我儿子…”孙家二爷神态疯魔，孙老太爷忙教两个心腹家仆摁住了他。

“我是厌恶你，厌恶你从小到大在我面前耍脾气逞威风，但我看你年纪小，一直不跟你计较；我成亲后经年累月不在家中，你那位好媳妇觉着你大嫂性子软和一直欺压她们母女，我也不曾跟你算账，因为我不能让外人说我们兄弟失和。我从没想过害你们一家人的性命，弟妹和两位侄儿的死我也很痛心，在你眼里就成了伪善吗！”孙家大爷诘问道。

“除了你们一家子，还有谁知道襄韵会乘船去看我，那伙水匪竟如此凑巧，偏偏就朝着襄韵坐的船下手，你敢说这些都是巧合吗？！”孙家二爷在椅子上不停挣动，摁着他的人险些被他挣脱。

“你说的这些都是无端揣测，并无实据”孙家大爷回道。

“父亲，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孙白术在此时突然开口，掺和进大人们的对话。

“元娘，长辈们在说话，你不要多嘴”孙大夫人急忙让女儿闭嘴。

“元娘，不要理你母亲，有什么事是为父不知道的，你尽管说来”

孙白术嫌恶地看了孙家二爷一眼，面无表情地对孙家大爷说道“三年前，二叔和婶娘曾打算把我献给上使”

“献给上使？什么上使…”说完瞟了一眼孙老太爷，孙老太爷立刻避过他的目光。

“元娘，你别说了！”孙大夫人出声制止。

孙白术没理会她娘，继续说“三年前，京师曾派了一大批矿监税使来江南，说是替天子征收羡余，其中有一批人来了咱们瑶城，瑶城知府为了打发走这些人，就找上了咱们家要钱”

孙家大爷隐隐知道女儿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此时看向孙家二爷的眼神里有了煞气。

“那时父亲你正在南洋跑船行商，两地讯息往来耗时良久。而二叔正因患病从任上回乡休养，当他得知知府大人来意后不但给了一大笔钱，还把主意打在了我身上，想把我献给那批矿监税使的头目当侍妾，以讨好他们…”

孙家大爷把手边的一晚热茶狠狠砸在了孙家二爷身上“你还是人吗？元娘是你亲侄女！为了向那些阉竖献媚，你连读书人的脸面都不要了吗？”

“你知道些什么！我孙家在江南诸族眼中看着是如日中天，家业蒸蒸日上；可自从祖父去后，连着数代下来孙家在仕途上官位最高的只有我。朝中无人，纵使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又如何？在那些公卿贵胄眼里，咱们孙家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而已，翻掌间便能让咱家数代基业灰飞烟灭，太祖皇帝年间江南陆仲容的例子难道还不够吗？”孙家二爷不停地用帕子擦自己身上的茶水渍，在那兀自强辩。

“把元娘送给太监当妾就是你为孙家做的打算？孙家还未沦落到要给阉人塞女儿才能存身的地步！自古以来像你这样的媚上邀宠之辈没一个有好下场！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你就不怕来日青史之上有你的骂名？”孙家大爷反问道。

“二叔当然不怕，他只求能青史留名便够了，哪管是恶名还是美名。”孙白术接着说道“二叔将他的这一番谋划说给祖父和祖母听后，祖父起初不愿答应此议，后来二叔又一通晓以利害，祖父就答应了，祖母反对也无力阻止；母亲为了不让我嫁给一个太监，除了给远在南洋的你传信，她还曾打算带我出府去她昔年的一位手帕交那暂避风头，可是尚未出府就被婶娘身边的人拦下了，母亲派出去的那些信使也被二叔半道给截下了。婶娘把我和母亲分开软禁，就在我以为要被嫁给太监时，我的一位同窗用性命为我换来了生机”孙白术眼中带泪。

孙家大爷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了女儿说的一个字，拳头逐渐攥紧，直攥地咔咔作响。

“我的那位同窗来孙家看望我，起初婶娘不让她进门，还是我以死相逼婶娘才让她进了门。那位同窗看我心绪不佳，百般追问我发生了何事，我心绪崩溃之下哭着告诉了她我将要嫁给一个太监，那位同窗听罢劝慰我不要灰心，她不会让我嫁给太监的…不久之后，就在我要出嫁的前两天，传来了我的那位同窗与那个太监一起乘船赏景结果双双溺毙的消息，我的那位同窗的尸身至今未找到，只打捞上来她的外裳…”孙白术哭的梨花带雨，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孙家大爷听到这立马把女儿揽入怀里，轻拍她的背，用哄婴儿的语气让女儿不要再哭了，为父会给你撑腰。

孙白术哭了好一会儿才推开了父亲的怀抱“那个太监既死，女儿自然也就不用嫁了，后来那伙矿监税使搜刮够了钱财回京复命，女儿这才没再被二叔当棋子送人。后来父亲从南洋回转瑶城过年，祖父和二叔勒令府中上下所有人不许告知你此事，母亲性子软，因为怕你得知此事去和二叔拼命，所以告诫我不要将此事告诉你…”

孙家大爷在脑海中转过此事的来龙去脉，看向孙家二爷，他不禁冷笑“怪不得你会觉得我们一家三口恨你入骨，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做的事伤天害理吗？”

孙家二爷被他看的罕见的把头转了过去。

他又看向了孙老太爷“父亲，我为了这个家的衣食生计可谓尽心竭力，将夫人留在你们身边是想让她代我尽孝，你就是这样厚待自己的儿媳和孙女的吗？”

“你是在指责为父吗？”孙老太爷胆气不足，可他毕竟是一家之长，他必须以强硬的姿态维系自己的威严，这无关是非对错，于他而言，对错是最不重要的。

“儿子不敢。不过从今往后，我会带着妻女离开孙家老宅，也许一年才能回来一次，以后我不在，父亲的起居住行就有劳母亲多多费心了”说罢，孙家大爷牵着自家夫人女儿的手离开了议事厅。

孙老太爷不敢相信自己一向百依百顺的大儿子敢这么和自己说话，连连大喊让他站住，可孙家大爷充耳不闻，径直回了自己的居处。

…………

孙家大爷从亥时上床睡觉，一直到子时他还未真正入睡。

他仍在回忆自己晚间与女儿的那场对话。

“元娘，你跟为父老实说，你婶娘和你两个堂弟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不知为何，孙家大爷又想了一遍前因后果，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找上了自己的女儿问出了这样一句听起来格外可笑的话。

“父亲，在回答你这个疑问之前女儿也有一困惑埋在心中多年，不知父亲能否为女儿解惑？”孙白术放下了浇花的水瓢，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看着孙家大爷。

“你问吧”孙家大爷随手一摆。

“二叔亲生母亲的死真的与祖母有关吗？”孙白术平和发问，可此问却如一道惊雷，震的孙家大爷站了起来。

“你为何会有此问？”

“父亲只管回答有还是没有”

“没有”

“和祖父有关？”

“也不是”

“那就是和你有关？”

“与为父也无关！你二叔的母亲是因病而逝，她的死与所有人都无关”

孙白术静默了一瞬，接着朝孙家大爷问了一句“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孙家大爷有点搞不懂女儿的意思。

“如果不是你和祖母真的害死了二叔的生母，那为什么从我出生以来你总是要我和母亲处处忍让二叔和婶娘，连带着他们生的那两头蠢猪都踩到了我们母女脸上；还是说我和母亲在你眼里根本就无关紧要？”

孙家大爷刚想为自己辩解，孙白术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与母亲成亲快二十年了，我也过了及笄之年。在我幼时母亲应该不止一次向你倾诉过婶娘一家趁你在外经商时对她的欺压，你又是如何回答她的呢？”

“你永远只会让她退让以求息事宁人，你永远把兄友弟恭挂在嘴边，怕自家兄弟不和被外人笑话，却不知我母亲在这十几年的忍耐中早已生不如死！你也许还在心里嫌她话多，嫌她烦。她渐渐明白，她的夫君其实做不了她的依靠，她逐渐变得像个傀儡，什么话都只能憋在心中，不愿也不敢向别人倾诉”

孙家大爷此时有无数话想说，但他还是住了口。

“每年你回瑶城过年的那几日时光，她可曾与你多说过几句话？你让她把忍辱忍成了习惯，以至于自己的女儿遭人算计后她终于忍受不住，想逃离孙家，后来女儿脱劫后，她再次变得麻木，她不愿把这些告诉你，她其实不是怕你去跟二叔拼命，她是怕自己会失望，她认为，就算告诉了你，你或许还是会无动于衷”孙白术冷冷道。

“元娘…不是这样的，为父一直都很关心你和你母亲…”孙家大爷心里五味杂陈，想说什么却说不下去。

“我母亲性子虽软，却格外坚韧。说心里话，我若是母亲，在被自己的夫君无视、被自己的妯娌欺压了十几年后说不定早已积郁成疾。我曾想过，面对这么一个不作为的夫君，为何不与他和离。后来我明白了，我的外祖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两个舅舅如今皆有家小，她与你和离之后回娘家必定不会被接纳，天下虽大，好像除了熬油一般在孙家这个油锅里煎熬，已再无容身之地供她栖身…”

“你别再说了！”孙家大爷失态怒喝，可他眼神躲闪，似乎已无面目面对自己的女儿。

“怎么，父亲也要效仿祖父那一套，用尊长的威势来堵自己女儿的嘴吗？”孙白术嘲讽道。

“元娘，是为父的错，是为父对不起你和你母亲…”

“我和母亲这些年的遭遇都是因为你要维护那可笑的脸面。在你眼里脸面大过天，区区妻女的遭遇何足挂齿，哪怕我和母亲被人软禁，被人喂泔水，在你眼里也是可以一笑了之的吧！”

“你说什么？你说你二叔和婶娘给你和你母亲吃…”孙家大爷已经不止是愧疚了，现在他更是满满的愤怒。

“外人还说你不愿纳妾是和我母亲鹣鲽情深，说我母亲好命，真是天大的笑话！”孙白术气的笑出了声，她的笑声听在孙家大爷的耳中分外刺耳。

“他们不知其中内情，只自以为是的觉得我母亲一介寒门攀上了你这位好夫婿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觉得她应该整日养尊处优、呼奴唤婢，过着堆金累玉的好日子。可殊不知，我母亲活的根本不像个人！”

孙家大爷转过身去，他此时已无颜面对女儿了。

“我和母亲在你心里的地位或许还不如你手下的管事。你连他们都能在逢年过节时对他们嘘寒问暖，若是他们遭了不公，你还会为他们讨回公道。那我呢？我母亲呢？你只因为二叔的几句疯话就跑来质问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想过我才是你的骨血吗？你想过我心里是何滋味吗？”孙白术毫不留情的直戳孙家大爷的心窝。

“于你而言，二叔一家子在你心里的地位应该胜过我们母女百倍吧？”孙白术的最后一句话让孙家大爷失落的离开了女儿的居所，他的疑问便没有答案。

…………

孙白术在父亲离开自己的房间后又开始给花浇水。

她回忆起蒋茯苓初次来孙家时自己领她去花圃看花的情景。

孙白术喜欢养花，特别是有香味的花。哪怕时刻遭人责难，她也依旧弄来了不少花种种在了花圃里。

“这是什么花？”蒋茯苓问。

“是茉莉，开花后很香的”孙白术答道。

“这个呢？”蒋茯苓又问。

“这是玉兰，开花后香味有些淡，不过还是很好闻的”孙白术答道。

“这个是栀子花对吧？”蒋茯苓开心问道，终于有一种自己认识的花了。

“没错，它的香味经久不散，等花开了我摘一些送给你”孙白术答道。

“这个…我又不认得了”蒋茯苓挠挠头。

“这是蝶恋百合，开花后蝴蝶往上扑的比较多，蜜蜂倒是少见”孙白术回道。

蒋茯苓问了一圈话，最后一句疑问让孙白术沉默了。

“你这有茯苓花吗？”

“我这应该…没有，不过你想要的话也可以有，但要等一些时日了”孙白术回道。

“好，我等你”

………

“茯苓是无法开花的”正在浇水的孙白术停下了举动“我无法兑现当日的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