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城纪事 第3章 忆瑶姬

蒋茯苓与孙白术就是在丰长乐的课堂上认识的。

那时的孙白术年纪还小，她见到蒋茯苓突然出现在丰先生的课堂时，眼里只有好奇，没有在坐的某些孩子眼里的厌恶与鄙夷。

丰长乐的学塾规模不算大，一间教室里只有三十来个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身份非富即贵，全都是瑶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唯独蒋茯苓的父母身份既不富贵、也无权势。虽然孩子们没有明面上跟她过不去，但暗中还是有些排挤她的。

蒋茯苓也感受到了同窗们的态度，她有点能理解哥哥当初为什么只读了一年书就不去了。

但她没多说什么，她已经给丰先生添了不少麻烦了，何必再让他为难呢？

自被丰长乐收下那日，蒋茯苓每天会干半天活再到这上半天课，若遇农忙，她会连着好多天不来上课。

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在这一年里，蒋茯苓和孙白术除了在课堂上有交集外，剩下的时间里没有说过一句话。

………

年过之后，丰长乐用来教给孩子们认字的诸如《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等都教的差不多了，接下来的就该开始讲《诗经》和《礼记》了。

有一日，一个男弟子出言提出了异议。

“丰先生，学生不明白，礼记中既说了男女有别，那为何先生还要安排男女一道授课呢？”

丰长乐捋须笑道：“那依你看，老夫应该如何授课呢？”

男弟子说不出来，或者说，他不敢说。

“依你的意思，是不是应该男子给男子授课，女子给女子授课？”丰长乐接着问他。

男弟子点点头。

“可老夫这没有女夫子啊！”丰长乐摊手道。

那男弟子面色一愣，没想到丰长乐会这样回答。

“老夫倒是想找位跟我一样学识渊博的女夫子教导你们，可惜，莫说瑶城，就是整个国朝这样的女子也难找啊”老夫子感叹道。

“先生这话错了！我阿娘出身书香世家，从小读书识礼，连我阿爹都佩服她的才学，先生怎能说这样的人难找”瑶城知府家的小公子驳道。

“你家阿娘考过科举么？”丰长乐一句话问的他哑口无言。

“先生莫不是说笑，女子如何科考…”有人在底下窃窃私语。

“是啊，天底下最大的不公莫过于此：不少女子学问见识不见得比男人差，可就因为身为女子，从而不能参加科考，为国效力。所以，这也让老夫想找一位科考过的女子都找不到”丰长乐不免叹息。

“先生希望女人能参与科考么？”孙白术突然出声问道。

“老夫不想骗小孩子。平心而论，老夫是希望女子能科考的；但是从老夫的后辈子孙计，老夫还是觉得维持现状最为妥当”丰长乐坦诚道。

孙白术听懂了，她既佩服丰长乐的坦荡，也暗自鄙夷他的虚伪。

但转念一想，他会有这样的态度也无可指摘。

身为只许男人科考的受益者，就算出于内心高傲的同情，又怎会自己推翻自己呢？

何况他还有儿子，他们估计也会科考。

孙白术这么一想，心里叹了口气。

“先生，学生能否问你一个问题”坐在倒数第三排的蒋茯苓此时开口了。

“你问吧”丰长乐坐起身，伸了伸他的老腰。

“在你看来，“男女有别”一词指的究竟是男女天生有差距、有优劣，还是男女双方有区别？”蒋茯苓此问一出，丰长乐面容立刻凝重了起来。

“你觉得呢？”丰长乐回道。

“学生想听先生的见解，毕竟我年纪太小，囿于这一小方天地，见识难免浅薄”蒋茯苓把问题又推了回去。

“你呀你…”丰长乐从座椅中站起，走到教室窗边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你这个问题着实有些刁难老夫了”

“先生若觉不好答就不答了，学生自己琢磨便是…”蒋茯苓显得很豁达。

“不，老夫这就答复你”丰长乐坐回椅子，执起一把檀木如意敲打自己的背“在老夫看来，男女除了身躯构造上有区别外，其余之处并无差距”

此言一出，满座的弟子皆交头接耳，开始讨论他说的这番话。

“老夫此言，你们当中的有些孩子也许会不以为然，但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们，这番言语是老夫这么多年从见识过的无数人中得出的结论。男人有强过女人者，亦有女人胜过男人者，男女本无所谓谁优谁劣，说到底，还是人有优劣罢了”说完丰长乐便下了这堂课。

………

旭日东升，阳光透过层层水波，照射进瑶水之底的净漪宫。蒋茯苓从羲玉床上坐起，眼眸依旧闭合，脑中在整理昨晚睡梦中的那些回忆。

前尘往事，都是过眼烟云，她还是放下吧。

瑶英走进寝室，询问她服丹后睡的可好。

“夜来梦见生前旧事，此时醒来，仿佛犹在梦中”蒋茯苓拍了拍后脑，力求让自己清醒过来。

“看来那梦还丹效果颇佳，连口吃都治好了”瑶英笑道。

“晚辈之前口齿不清，让前辈见笑了”蒋茯苓下了榻，恭敬立于一侧。

“你这是做甚？”瑶英将一个木匣放在了榻上。

“晚辈之前说要为前辈做事，以偿还搭救之恩，前辈但有吩咐可告知晚辈，晚辈绝无二话”蒋茯苓把头躬的很低。

“吾说了，你不欠吾什么，吾对你的所有行为皆为回报。你以后不要在吾面前躬身行礼、下跪磕头，吾不喜你这样。蒋茯苓这个名字是你生前父母所起，吾想给你改个新名，你愿接受么？”瑶英将匣盖打开。

“晚辈愿受前辈改名”蒋茯苓回道。

“你以后就随吾姓瑶，单名一个章字，就叫瑶章，可好？”

“瑶章…”蒋茯苓默念此名，然后拱手一礼“晚辈谢前辈赐名”

“这是吾给你准备的衣服，换上吧”瑶英指着匣中的衣物。

瑶章去到寝室的屏风后面换了衣服，她发现，这件衣服应该是件宝贝，穿在身上的触感很是不同。

“这是天界天蚕所吐丝线织成的百辟宝衣，不惧风雷水火与一切污浊之物的侵蚀，穿在你身上很合适”瑶英拉着她走到了一面水镜前，让她好好欣赏这一身新衣服。

“前辈，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让你穿就穿，不要多话”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瑶英带着瑶章熟悉瑶水两岸所有的水神庙，领她看自己如何回应信徒祈愿，当然，净漪宫的众多水族和侍从们也知道了娘娘身边最近多了位阴神，娘娘似乎很器重她，时刻把她带在身边。

“前辈，我能知道你的年纪么？”瑶章和瑶英处理完祈愿后重返了净漪宫，此时瑶英站在净漪宫一处名叫凝华小筑的露台上，这里可以观赏到瑶水之底的各种奇景，瑶章正坐在一旁给她念话本。

“你猜”瑶英回道。

“一百岁？”

瑶英摇头。

“三百岁？”

瑶英继续摇头。

“八百岁！”

“再猜”瑶英回道。

“一千岁？”

“算了，你别猜了，接着给吾念书吧”瑶英摆了摆手。

瑶章点头，继续给她念话本上的内容。

瑶英作为瑶水水神的传说从前朝就开始流传了。民间话本小说一番改编渲染，这让瑶英成神前的生平有了不下十个版本。

什么末代公主，亡国破家，不忍受辱，投水而逝，天帝怜悯，封其为瑶水之神。

什么她本为一渔家女，多次于瑶水之上援救落水之人，后来不幸患病而逝，百姓自发为她立起神像庙宇，尊她为瑶水神祇。

什么她本为一名护国爱民的女将军，率兵追击贼军至瑶水，结果不幸落水而逝，她报国之念感天动地，英灵不灭化为了瑶水之神……

瑶章生前也在元宵节逛灯会时看皮影戏演绎过这些戏码，死后见了真人，她不免对这位前辈产生了一丝好奇。

“吾诞生的年月离现在太过久远，有好多事吾也不记得了”瑶英忽然开口。

“原来如此，原来前辈是忘了自己的年纪了…”瑶章恍然大悟。

瑶英：“……”

“吾诞生的具体年月确实是忘了，不过吾自诞生灵识时，宇内诸邦似乎还在混战…”瑶英说道。

“混战？”瑶章暗自琢磨，史书里天下这几千年里经历过多次纷乱，七国之乱、蛾民造反、三国分立、胡人乱国、藩镇割据、红巾驱虏…不知她说的是哪一个时期。

“好了，今天就念到这，记得用芸签别好，你去歇息吧”瑶英吩咐道。

瑶章将话本放好，缓步退了出去。

走出凝华小筑，瑶华返回了那间有羲玉床的寝室。

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服一粒梦还丹，一番权衡之下，她选择半年后再服用。

这梦还丹绝不止瑶英说的那些用处。

自她吃下那一粒丹药后，她不仅不再口吃、魂魄逐渐稳固，就连身体也逐渐有了热气，而不是同尸体般僵硬冰冷。

她虽然死了，可那粒丹药让她越来越像一个活人了。

世间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丹药！

瑶章只能用自己那有限的见识去揣测此药的珍贵。

还是省着点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