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颇为冷清,殿中只余下明心和卫皇后两人。明心依着卫皇后问的问题一一答过:“殿下如今是比从前好了不少,若说学东西,九殿下如今会播种施肥松土捉虫……还会劈柴?”
明心有些迟疑地去答,见卫皇后神情怪异,便绞尽脑汁去想周观复究竟还会什么,却实在说不出旁的一二三。
在她眼中,周观复便是个能卖力气比旁人长得高些的小孩。做皇子兴许不大够,做个农夫倒是绰绰有余。
“还请娘娘恕罪,是奴婢照料不力。”
她听到皇后的笑声零零散散地落在殿中,近乎到了喘不过气的时候方才停下。
“你可识字?”
“略识得几个。”
卫皇后把手边的册子推到地上,脸上的笑意不减:“那你便好好地教。若是教不好,便是无德教养殿下。宫中不留尸位素餐之辈,你可明白?”
被油墨的气味扑了满鼻,明心抖着手把那册子翻开,是一本端端正正的《千字文》。
“娘娘,奴婢认不全。”她有些头疼地看着这并不算很长的文章,想起的却是只长个子不长记性的周观复。
她的犹疑和抗议俨然无效,卫皇后抬抬手,便有小宫女引路把她送出宫去。
明心抱着那本书回到沉壁宫,忽地反应过来皇后兴许是要借着此事确认周观复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怀中的册子带着灰尘混合油墨的气味,拿在手中的触感有些陌生。
大晟能买得起书的都是有钱人家,入宫后再想买书看书是不能了,未曾想今日还能有如此收获。
不过还要受考校……
想起周观复那令人沮丧的记性,明心一时如鲠在喉。
“阿姊!”周观复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贴到明心腰侧,“阿姊,观复找到你了。”
他摸了摸明心手中的书册,眨眨眼:“这是……桃片糕!”
卷成桶的书册冷不丁轻轻敲在周观复的脑门上,明心半是忧虑半是促狭。
“殿下,从今日起,你便得好好念书了。”
微风卷过书页,周观复的下巴抵在明心肩头,视线落在她手中崭新的书卷上。
两人的脸颊挨得很近,明心往边上躲,周观复便牛皮糖似的跟着她一块挪动:“阿姊,这是什么?”
“千字文。”
这是她断断续续教过周观复不下十遍的文章,如今看来,自己的项上人头恐怕不保。
周观复懵然点头。
明心的指腹擦过书页。皇后要杀她实在太过简单。这样明眼人都看得出的为难实属下策。那句威胁,十有**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殿下,如果……”
“如果什么?”
话到嘴边终被咽下,明心沉下气翻开书页从头念,清晰的声音如同珠玉落地。
若遇字形太过复杂的便随意从角落里挑出一块作读音。
周观复乖乖地跟着读,便是错,都和明心错得一般无二。
屋檐投下的影子越来越长,周观复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眼前浮起淡淡的水雾:“阿姊,我困了。”
“殿下……”
“观复也不想长这么大的!”周观复失落地垂下头,神情有些灰败,“阿姊,世界上有没有人是越长越小的?”
明心头疼地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
从前一时心软酿成的过错,以至于周观复如今依赖人到有些赖皮的程度。
她在六七岁的时候便受阿耶激将,立志要做不粘着娘亲、一个人乖乖睡觉的孩子。年岁越大,便越不乐意听爹娘在宴席上谈孩童时的窘事,恨不能告诉天下人自己已长成大人。
可周观复不一样。
他过十三后便开始竹节似的窜个子,十四时立于院中称得上公子如玉,偏生只长个头不长羞耻之心。
总是稚童般脚尖赶脚跟坠在她身后,骂不走打不走。
饶是明心再怎么劝自己这人是个傻的,饶是那张床大得能躺下五六个人,却还是受不住某天早上睁开眼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被抱娃娃似的抱在周观复怀里。
她和周观复讲男女七岁不同席,周观复只听得明白很小很小的小孩能和小孩呆在一起。
“那大人也该和大人呆在一起。阿姊,男是谁女又是谁?他们哪里不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她哪里知道为何人生来要分男女。
……
明心对着周观复那双眼睛实在说不出重话,于是收拾好另一处偏殿,当夜趁着周观复熟睡便抱着衣裳离开。
从东侧殿跑到西侧殿,次日睁开眼便看见周观复伏趴在床边,身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树叶野草。
“殿下?”
那时明心被吓了一跳,慌乱下把人晃醒问他是不是被谁欺负了去。
“找不到。”
周观复心性稚嫩,却极少用眼泪求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那一次,明心千哄万劝,才逃过他把自己眼睛哭瞎的可能。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明心诵到此处挫败地不再继续往后说。
自己真是疯了。
“殿下,往后无论如何,都不得依仗权势和心中所想靠近与你生得不大一样的姑娘。她们会害怕的,你可明白?”
她为此事近乎羞愧到无地自容,十之**是为自认能教好一个人的狂妄。
她与他相熟,尚且还可以劝自己不过是稚子心性。她迟早要出宫,倘若周观复失了分寸伤到旁人,她不若早些拿绳子吊死在沉壁宫宫门。
“阿姊,我和从前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周观复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某日他告诉明心,自己再也不要吃饭,再也不要长高长大了。
“长大的观复是坏蛋,会吓到人!阿姊会害怕。”
“不是……”明心自认过往十九年从未如此无力,万般纠结下和周观复约定各退一步。
“阿姊不去西偏殿,可殿下得答应我,往后得自己一个人休息。”
周观复眨眨眼:“那我还要阿姊唱歌哄我。”
两年前的周观复和眼前的周观复重合,明心回神,点了点他的眉心:“殿下,人是不能越变越小的。”
她其实不善歌咏,唯一唱得熟悉的便是母亲曾唱给她听的母歌。
好在周观复记性不好也听不腻,倒也无所谓究竟需不需要换曲子。
窗外蝉鸣扰人,扛不住白日炙烤的虫物在夜里一齐涌出来。
未曾燃烛的宫殿内缓缓淌出清澈宁和的歌谣,如空中浮尘照出的月光,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悠悠转动。
困意上涌,明心蔫蔫垂下眼皮觉出怪异。近日真是奇怪,本还好好的说着话唱着歌,不知为何片刻后便会觉得困倦无比。
她垂头看向贴着自己掌心睡去的周观复,轻轻抽出手。
兴许是这几日太过疲惫的缘故……明心起身,默默蜷在距床榻不远处由桌椅搭起的小床上。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平稳。
片刻后有人起身利落地翻窗入院,手中还拿着那本读了整整一下午的千字文。
明心眉心微动,艰难地睁开眼望向空空如也的床榻。
真是——
她遏制住出门一探究竟的冲动,在三伏天默默把自己往那层薄被中缩了缩。
还好,还好她老老实实地做了这个奴才,也仅仅只是做了个奴才。
困倦上涌,她身下堆叠的桌椅中,几缕白烟萦绕飘摇,丝丝缕缕钻入耳鼻之中。
断断续续的读书声从窗外传来,明心眉心拱起,不曾细想便陷入沉睡中。
窗外树影婆娑,几道人影自梁上落下。
“殿下,兴许是楚姑娘闻得久了,这回起效便晚了些。可要加大剂量?”
燃去半数的素暝香被埋进土里,周观复将书卷随手扔在地上:“不必。这东西是谁给她的?”
-
次日,明心如往常般松土捉虫,自小厨房中端出饭菜,站在桌前踌躇片刻方才喊道:“殿下?”
“阿姊!”他身上带着土腥味,手中的书卷沾了不少泥巴。
明心把那本千字文抽走,饭菜被推到周观复面前。
一个孤零零的饭碗站在周观复眼前,好似在讥笑他如今连个一同吃饭的人都没有。
他偏头看向面色淡淡的明心。
“殿下,用膳了。”明心不明所以地看向周观复,“可是奴婢做的饭菜不合胃口?”
她今早初睁开眼时还有些难受,趁着清晨天气凉爽拔了两根菜便也觉得没什么。
周观复小小年纪失了母亲,身侧再无可信的亲人,如今形状疯傻尚且引人忌惮,若如常人一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自保何辜?
“阿姊,你吃。”周观复把碗筷试探着往明心那儿推了推,果不其然被她侧身避开。
周观复的手僵在桌面上,不久前才改长的衣袖又偷偷溜到他的腕骨上端。
他不常挺直身子展开臂腿,明心便总以为这衣裳多少还能再撑一会儿。
如今看来,倒是想错了。
她有些不忍地错开眼,手中握着那本鼓起来的书卷:“殿下,今日蒸的是精米。若是不吃,未免太浪费了。”
米尖尖上冒着的热气在这一来一往中少了许多。
推脱几番变故横生。沉甸甸放在木桌上的瓷碗不知在谁手下打个倒翻,碗沿漏出几粒米,咕噜噜倒着尖儿就要滚到地上去。
明心倾身去捞,另一只手却灵巧地阻住她的手,指尖轻轻一推。
瓷碗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白在她眼中散开。
“什么米不米的……观复不认得!观复只知道阿姊不愿与我一同用饭。若是因为今天的米不一样,那观复不吃了。”周观复执拗地看向明心,看也不看地上的饭碗一眼,双眸覆上薄薄的一层水汽,“还是因为观复太笨了,总是学不会,所以讨厌我……”
明心沉默不言,慢慢蹲下身用筷子把尚且没有沾到灰尘的米饭重新捡回碗中。
她心疼地上的米。
“可是观复本来就是傻子呀。”
啪!
“周观复!”
筷子被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惊的周观复的肩膀颤了颤,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悔意如梅雨季挂在低处的蛛网,明心被锢了一身,一时气得发抖:“谁和你这么说的?”
周观复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错愕。
“旁人说你的不是那是他们枉口拔舌信口雌黄,你——”明心扶额,又是心急又是气闷,“殿下,下回不许这样说,也不许信。”
“殿下。无论你是什么模样,奴都不会讨厌你更不会离开你。这样自贬的话,未免太伤人心。”
“那阿姊为什么要这样?”那双狭长干净的眼睛波光粼粼,周观复咬着牙看过身上越长越长的手臂和双腿,“还是因为观复长大了,看起来太吓人了对不对?那观复把自己的腿砍掉,砍掉就没有那么吓人了。”
明心听他越说越离谱,忍无可忍地抬手。
周观复硬生生把本要向一侧躲的身体僵住,嘴被一把勺子和泛着甜香的米堵住,下意识嚼了两口后方才怔怔然停下。
“殿下,你往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本来的那点火气已经消散,这会儿蹲在周观复身前,放软了声音。
周观复摇头,看向她的眼中带着浅淡的迷惘。
不,他想回答的不是这些,想告诉她的更不是这些。
“富贵,权势,呼风唤雨的本事也不想要?”
要,怎么能不要?他仍是摇头。
“殿下,奴只想要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她的手指抚过周观复鬓边乱掉的发丝,“是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她如今这般处境,能明白周观复为何示弱隐瞒,更可怜他孤身一人被囚困在这荒宫。
可若要她心无芥蒂担上除宫女外旁的身份,却再不能了。
周观复顺势靠在她怀中,口中模糊不清地喃喃:“观复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他知道了——
她害怕一个正常的他,害怕皇帝,害怕这因出身皇室而能碾碎天下普罗百姓的权。
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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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扬的歌声戛然而止,床上躺着的少年紧紧闭着眼睛,眼睫却止不住地颤动。
明心笑了下,笑自己从前粗心大意。
她转身回自己的小床,告诫自己此人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不是家中那个被她欺负得眼泪鼻涕一块流还求告无门的小弟。
不得无礼,不得轻信。
对身后偷偷摸摸的声响听而不闻,明心闭上眼。
奚奚索索过后,便是断断续续的声音。这是第六夜,也是她头一次听清楚周观复每晚究竟在说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
周观复是去……背书了?
一粒米,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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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