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贵客难待
南荒的破晓,是伴着湿冷雾气一同醒来的。
天色是一种极淡的天青色,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宿墨。钟离醒得极早,几乎是晨星未落,她便已起身。昨夜那股翻涌的魔气虽被镇压,但残留在空气中的腥涩味,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敏锐的感知里。
她推开窗,院中的湿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腐烂落叶的味道。这种味道让她不适,她惯的是三清天外那万年不化的寒意,是云端之上不染纤尘的虚无。
她不是花架子。更不是那些只会吟风弄月、以此标榜清高的闲散仙官。她是东皇钟离,一身修为凝实如铁,是哪怕灵力溃散也要镇住一方邪祟的决绝。她的道,是刚硬的,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实心眼。
“该去南荒腹地了。”她对着镜子整理衣襟,镜中人眉眼疏离,肤色冷白,像一尊供奉在莲座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周身那股莲檀冷香愈发清冽,仿佛昨夜的杀伐并未沾染半分红尘气,反而更添了几分古刹深秋的凋零感。
她推门而出,步履坚定,径直朝着寨门走去。衣袂带风,决绝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重剑,剑锋所指,必除奸恶。
“仙尊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飘了下来。
钟离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夏云春正斜倚在树干上,那条洗得发白的青袍松松垮垮地披着,手里没拿算盘,反倒拎着一只还在滴水的茶壶。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昨夜未曾安寝,又像是宿醉未醒,那副模样,三分病气,七分慵懒,像极了那谁家养废了的公子哥。
“查魔气。”钟离言简意赅,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刚硬,“此地不宜久留,早查早归。”
“哎哟。”夏云春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也不拦她,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她身侧,手里晃着那只茶壶,壶水却不曾溅出一滴。
“仙尊这话说得,倒是像极了那些个催命的判官。”他笑吟吟地,语气里透着一股李莲花式的通透,“您这一走,怕是又要好几日不归。可您看看,这天还没大亮,瘴气正浓,南荒腹地的那些个魔物,昨夜刚挨了您的打,正憋着一肚子火呢,您现在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钟离眉头微蹙,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只觉得这人啰嗦:“既知危险,更应速战速决。除恶务尽,岂有拖延之理?”
“速战速决?”夏云春叹了口气,那神态仿佛在怜悯一只不懂世事的小兽,“您这性子,真是比那东皇钟还要硬。您可知,昨夜那魔兽虽死,但它的怨气已经散入了瘴气。您现在进去,不仅要对付魔物,还得耗费灵力去抵御瘴气侵蚀。这叫什么事儿?这叫事倍功半。”
他忽然停下脚步,挡在了她身前。
晨光熹微中,他那双水墨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了往日的讥讽,反倒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邃。
“仙尊,”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人,又像是在诱骗,“这南荒的事儿,急不得。越是着急,越容易掉进泥潭。您不如先在寨子里歇一日,把这《三清天礼仪考》补完了。一来,您那字儿实在拿不出手,别出去丢了三清天的脸;二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股子市侩的精明劲儿又上来了:“二来,我这儿刚得了些上好的云雾茶,还有新酿的果子酒。您补完一页书,我请您喝一杯。这买卖,您不亏。”
钟离愣住了。
她是一根筋的性子,从来只知道任务、职责、镇压。她听过威胁,听过命令,听过祈求,却独独没听过这种——像是商量,又像是算计的“邀请”。
她想拒绝,想说他无理取闹,想说区区瘴气何足挂齿。她是正统上仙,一身修为凝实如铁,岂会惧那区区湿气?
可夏云春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伸手,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囊,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腕,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您看,这晨露这么重,您的衣服都沾湿了。”他语气轻柔,动作却强势地将她往回带,“回屋吧,书案我已经给您收拾好了。您若是现在走了,这寨子里的小狐狸们,又要吓得睡不着觉了。”
春风拂面,刃如秋霜。
这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柔软。钟离被他半推半就地领了回去。她那股刚硬的劲儿,在面对这种软绵绵的、却又无处着力的市侩温柔时,竟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全无用武之地。
书房内,烛火摇曳。
钟离坐在案前,手握毛笔,却半天落不下一个字。她满脑子都是南荒腹地的魔气,心浮气躁。作为一个实干的上仙,坐在这里抄书简直是浪费光阴。
夏云春就坐在她对面的矮榻上,也不看书,就那么支着头看她。他看她紧绷的脊背,看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看她那疏离冷漠的侧脸在烛光下镀上一层冷玉般的光泽。
“手腕要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恰好打破这死寂。
钟离没理他,继续机械地写着。
夏云春也不恼,慢悠悠地起身,走到她身后。他并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触碰她,而是俯下身,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茶香和药草味。
“东皇钟离,”他唤她的全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你这般急着送死,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吗?”
钟离笔尖一顿,一滴墨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懂。”夏云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在怕。怕那魔气里有什么东西,也怕自己控制不住那口钟里的东西。所以你想赶在失控之前,把一切了结。这叫什么?这叫匹夫之勇。”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捏她的下巴,而是轻轻按在了她的肩头。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像是在按住一尊即将暴走的古钟。
“在这儿,没人要你证明什么。”他轻声道,那双通透的眼里,竟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你只需要把字写好。”
钟离僵在原地。
那股莲檀冷香,似乎因为这短暂的接触,而微微波动了一下。她从未被人这样看透过。她是上仙,是高高在上的钟离,从来只有她俯视众生,何时有人能窥见她心底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啪嗒。”
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夏云春神色一动,指尖一弹,一枚铜钱悄无声息地飞出,准确无误地击中了门闩。
“谁?”他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刚才那副慵懒模样一扫而空,眼神锐利如鹰隼。
门被推开,是阿三。小狐狸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族、族长……仙尊大人……”阿三结结巴巴地道,“外面……外面的瘴气好像又浓了。刚才、刚才有一股黑气,差点卷走了深深姐……”
钟离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黑气?”她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那股冷香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仿佛无数枯荷的梗茎瞬间竖起,要将这满室的污浊刺穿。
夏云春却按住了她的肩膀,这次力道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坐着。”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力量,“我说了,急不得。”
他转身看向阿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市侩的笑脸,仿佛刚才的冷厉只是错觉:“知道了,下去吧。告诉深深,要是再敢偷溜出去勾引王爷,我就把她那盒胭脂给没收了。”
阿三应了一声,慌忙跑了。
夏云春这才回头看向钟离。
“听到了?”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现在出去,就是送上门给人当点心。你这尊大佛,在我这儿避避风头,又不丢人。”
钟离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刚硬的韧劲在胸膛里横冲直撞,却找不到出口。她想怒斥他胆小,想斥责他不知轻重,可看着他那双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
她是一柄实心的重剑,不懂这世间复杂的棋局。
“可是……”
“没有可是。”夏云春打断她,重新将笔塞回她手里,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既定的秩序感,“把这一页写完。等你写好了,若是那魔气还敢来犯,我陪你一起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
“毕竟,这账还没算完呢。你要是死了,谁来赔我的茶杯?”
钟离握着笔,指尖冰凉。
她看着窗外翻滚的浓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看似慵懒、实则掌控一切的男人。
良久,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认命。
“……好。”
她低下头,重新落笔。这一次的字,虽依旧生硬,却不再颤抖。
夏云春看着她的背影,眼底那抹温柔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翻涌的魔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旧铃铛。
这南荒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而这块被遗弃的钟,也比他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第三章完)
钟离晚上就寝的时候就在寻思,这种懒狐狸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上她去腹地查魔气,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狐(猫)腻?